《不饶天》苏见空

4、昔年种柳（4）

　　天上一只浮夜灯笼，载着两名打更的皂吏，穿行过鳞次栉比的楼宇。
　　梆子声托着“天黑路滑小心火烛”的吆喝，飘来荡去，最终散在远方的暗雾中。
　　夜已深，建康坊多是官宦住所，不算闹市，左邻右舍早已熄灯歇下。

　　宁沉近些年觉少梦多，养成晚上练字的习惯，烧灯续昼，仍在书房磨蹭。
　　贴身丫鬟玲珑，正着一袭珊瑚红半袖，站在书案旁为他研墨。
　　外面突然来报，又有贵客到访，走的还是后门。

　　宁沉一听来客是钱满，忙请他到主屋大厅相见。天宫院院长，身份地位特殊，实权不亚于凤阁阁老，满京城一只手能数出来的人物，竟然没有递拜帖，夤夜亲身来访。
　　不论钱满究竟为何而来，此事定然非比寻常。

　　院长大人让随扈留在屋外，自己杵着手杖跨过门槛，便便大腹都快拖到地上了，步履竟比寻常轻快。

　　宁沉起身相迎，笑容满面：“院长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个时辰，我可不好招待你用晚膳了。”

　　“吃过才来的，吃过来的。”钱满来时风风火火，见着宁沉跟近乡情怯似的，木在客座椅子上，左支右绌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宁沉也不急，叫来丫鬟：“钱院长为国为民，忧思劳形，我看都瘦了。去热一盅八宝莲子羹，切半扇酱扒鸭，再将我那太后赏的明前茶，泡上一壶……”

　　“谢相遇害后，是我带人去殓的骨。”钱满抬手打断宁沉的贯口，嗓音与人都有些颤抖。

　　听见钱院长提起这一茬，宁沉微怔，眼神示意旁人退下。

　　钱满神色苍茫，接着说：“歹徒行凶后，纵火毁尸灭迹。丞相府宅俱成焦土。我一眼辨出了谢相的身影，他……他与夫人抵背而立，死而不倒，身披数创，想来生前与凶人有过殊死搏斗。可是……一切都来的太快，一夜之间，谢家上下，竟无一活口。”

　　宁沉不动声色道：“好在恶首已经伏诛。”

　　“……是啊，好在恶首已经伏诛。”钱院长喃喃。
　　许是方才走得太急，满头汗如雨下，湿透了锦衣玉袍，他也不擦，赘肉堆叠的身子一起一伏，塌进木椅里，像个瘪掉的猪尿泡，悲伤得不成人形。

　　“事发前夜，我还去谢府，与师相商议如何将当康机推而广之，以利万民。若是、若是那夜，我能陪在师相左右，兴许他就不会遭遇不测了。”
　　言罢，钱大人涕泗横流，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这也忒稀罕了，平日里，他可是最笑口常开的，肚子里都能办个龙舟比赛了，万事不沾身，一心一意经营家庭——每年讨个小老婆——为官之道奉行有福同享，见者有份，大伙一起发财。

　　仕途自古文武两条道，天宫院走中间。院里的匠士，多是杂家手艺人，也有擅长星相术数、炼丹制药的奇人异士。
　　而钱满乃永徽三十年进士及第的正经出身，那年春闱主考官，恰巧是董公明。按历来的科场传统，钱满应拜董公明为座师。

　　可他在工部履职时，又受了谢之砚提携，将他调到新建立的天宫院，如今已官至院长。
　　他一贯是两边不靠，又左右逢源。谢相身故，董相掌权，天宫院雷打不动每年捣鼓出新玩意，讨贵人欢心，甭管谁说了算，总要吃穿住行的嘛。

　　天宫院里的人，向来实心用事，不问外务。随便皇宫里怎么闹怎么争，赢的一方，总离不了他们。
　　何至于谢之砚都死七年了，骨头都烂了，钱院长又跑来痛诉衷情？

　　玲珑抱了一篓子手绢，宁沉时不时递一条给泣不成声的钱院长，耐心安慰道：“所幸院长大人当晚没留下，否则我大舜就痛失栋梁之才了。”

　　钱院长湿漉漉道：“所幸小王爷也回来了。这些事，一直压在我心里，眼下这当口，我寻思，可以说出来了。积羽，你是我在谢府看着长大的……”

　　宁沉笑着截了他的话茬：“那您也知道，我本就随娘姓，八年前，与谢之砚关系闹僵，挂冠而去，浪迹江湖。谢之砚将我告到官府，革去族籍。我如今不是谁家少爷了，一介书生，三尺微命，与谢之砚、宁剑岚再无半分牵扯。”

　　“积羽，你……”
　　钱院长盲了眼神，神情瞬间老去，好半晌，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嘱咐，“你以后若是想做什么事，需要我帮什么忙的时候，记得要开口。”

　　宁沉喜上眉梢：“得大人这句话，积羽幸之何如？日后院长若是也有用得上积羽的地方，积羽定然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许是不忍见他奉迎作态，钱院长不再多话，黯然转身，似乎耗光了全身力气，靠两名随扈架着，才坐上鹤辇，乘车远去。

　　送走钱院长，宁沉转身回到书房，从书架上取出一册无名书，内容是谢之砚亲笔誊写的《谢氏家训》。
　　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临摹了起来。笔意流泻，竟越写越快，几近潦草。
　　不知挥毫几时，案上墨迹斑驳的宣纸又多出一叠。

　　无知无觉中，宁沉突然停笔，被威仪棣棣的字句晃了眼睛：
　　“守正为心，不偏不倚。”“达济天下，穷则不卑。”“仁者必有勇，舍身而取义。”……

　　仁义礼智信，以上警语，他是一样也不沾啊。
　　宁沉笑苦了脸，抬眼望向窗外，才知已日上三竿。

　　院外一阵祟闹。
　　宁府的门房和姑娘们都没拦住。六殿下楚景翊熟门熟路地溜达进院。

　　宁沉打开书房门，招呼楚景翊道：“哟，六爷，这么早，今儿是去鉴宝啊，还是去讨债啊？”

　　六殿下近日迷上古玩，金石字画，无所不收。专挑地摊货，来历越离奇，他越来劲，已经帮好几个骗子老头发家致富了，情操没陶冶多少，净毁家纾难，襄助落魄了。
　　来找宁沉，要么借银子买破烂，要么买完破烂后，想借宁沉在京兆府的关系，暗中帮他把被骗走的银子追讨回来。

　　盛雍帝膝下四位龙子，他三位皇兄，一个赛一个人精，两个争皇位的自不必说，面上哥俩好，暗地里照死了搞。
　　至于楚景炤，将北黎三十六部，算计得只剩十七个，长生天都让他捅塌了一半，心眼必不可能少。
　　就六殿下不像盛雍帝亲生的，败家都没败出天字第一号纨绔的气魄，约莫是被人卖了帮人数钱还数不清的冤主儿，草包得清新脱俗。

　　“什么讨债啊，积羽，谈钱可就俗了。”
　　六殿下双眼放光，摆手道，“古玩只是小道，今儿我弄了个大家伙。走走走，带去你开开眼。”

　　宁府大门外，虽不算多开阔，也有三丈宽的巷弄，竟被一尊六足大辇填得满满当当，过人都得侧着走。

　　宁沉常与天宫院来往，倒是见过这东西，常用于矿场或工厂搬运重物，叫驮山鼋辇。
　　取名叫鼋辇，也是为了讨天颜一笑。
　　皇上喜欢祥瑞，天宫院发明战车、步辇时，都得谈狐说鬼编一段历史源流，把新玩意的来历，往神兽传说上靠。

　　这也是为何胤天城的铁壳子都会走路的根由。

　　宫里带出来的风尚，不图轻便，得宏伟大气，既然是神兽辇，哪有神兽不长腿的？于是就否了给神兽安轮子的提议。
　　大舜境内，车辇轿子必须成精，一律要长腿。

　　六殿下这一辆，由鼋辇改制，独一无二，辇足似龟足，雕鳞甲，每片鳞甲又刻蟠虺纹。
　　辇背上，亭台楼阁，假山莲池，假山中竟设有水法瀑布，泉水生生周转不息，汩汩奔流如泄玉。
　　红木楼阁二楼，有一匾额，起了个风雅的名：“小山河”。

　　六殿下拍拍掌，鼋辇前足缓缓屈膝跪地，低下头。
　　宁沉被六殿下拉着，踩过凿成台阶状的辇首，乘上了“小山河”辇。

　　鼋辇腹中的炉工正往天枢炉内铲送劫灰，两名驭夫，一主一副，忙碌地操弄动身前各式拉杆和摇杆，驾驶着大辇，从小巷行入长街通衢，招摇过市。
　　纵使胤天城百姓，都是吃过见过的大城黔首，迎面撞见这么个庞然怪物，也探头探脑琢磨好一会儿。

　　辇上八角亭中，两名婢女，一位煮茶，一位持罗扇照看炉子火候。
　　六殿下出尽了风头，扬眉吐气，谈兴大发，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如何动心起念，如何求贤若渴的求匠士们帮忙，如何参与设计，最终在对外守密的情况下成就这一杰作的。

　　万世太平楼的子午钟，紧十八慢十八地响起钟声，已是正午时分。

　　“六爷，你这杰作上，连尿壶都有，就没备些瓜果点心？”宁沉已经喝了半壶茶了，后悔早上没垫点肚子，胃里反酸。

　　“今日刚从天宫院百炼厂取出来，没顾上。”
　　六爷嘚吧了快一个时辰，谈兴不衰反涨，“这说到吃啊，淮阴|道织造局的梁公公，送了一位名厨来京。这厨子，我跟你说，可神了，以厨艺入武道，又以武道悟厨艺，能将豆腐切得比头发丝还细，一刀剔出鸡鸭鱼的所有骨头。”

　　“做斋饭那也是一绝。开水莲白，白菜雕得比真得还真，我都能闻见莲花香味。浇开莲白的那开水，用十只鸡，十只鸭，十只羊，只取身上最鲜的部位，细火煨三天，再加上花胶，鲍鱼，火腿，转中火煮半日，汤料全扔，高汤留下用肉茸过滤数遍，直至清澈见底，连一丝油光也不能有。你知道的，咱父皇吃素，见不得荤腥。”

　　六爷说得自己都咽口水，“咱也算从小养刁的胃，喝一口那汤，恨不能把舌头都吞了。”

　　宁沉纳闷：“我怎么听着像是，你要带我去吃御膳啊？”

　　六殿下一脸诧异：“是吃御膳啊，四哥的接风宴嘛，太子让我来接你。我方才没说清楚吗？”
　　小山河辇已经行至内城护城河的汉白玉桥上，不远便是红墙碧瓦的皇宫了。

　　宁沉：“！！！”
　　现在从这王八辇上跳车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