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鼠道难(1) 鸢厂失火 ...

  •   阿璞手中捧着两个一口吞,往家里赶去。
      “一口吞”是鸡笼寨最奢侈的食物,鸡蛋、土豆泥、香油炒饭放盆里拌匀,中间裹一个肉丸,团成球,再包一层生菜叶,只有蹬鹤辇的脚夫和在厂里做工的男人,才有资格享用,吃一个能顶一天的口粮。

      鸡笼寨之所以叫鸡笼寨,是因为洛阳坊里贫民搭的棚屋——数根铁管周围挂四块布——像鸡笼一样的简易建筑,随着进城讨生计的拥挤人流,一并不修边幅地野蛮生长,以一种近乎神迹的丑陋姿态,密集地虬结着,纠缠着往上窜,摇摇欲坠又生机盎然,遮蔽了整片天空。

      鸡笼寨的境况,好比菜市场最脏乱差的角落,粘腻的石板路,踩上去粘住鞋底,连抬脚都费劲,空气中混杂各种不堪的气味,犹如三伏天的旱厕,连苍蝇都嫌埋汰。
      逼仄的万家灯火里,不时漏出几声难听也难闻的恶骂和哭闹,或是邻里不睦,或是夫妻吵架,实在无处发泄,也还能打打孩子。

      好在长年有浓雾遮掩,这一小片烂疮,倒并不影响仙城的神圣威严。

      清风书局上个月的月钱发了,在阿璞怀中沉甸甸地晃荡。
      她踩过脏街的地板,和一地鸡零狗碎的市井吵闹,一蹦一跳,走进这座自幼长大的城寨中。

      大难不死的母亲出了狱,已经在家中等着她了。眼下阿璞却并不觉得急迫,因为她知道,还有无尽的好日子,也在后头等着。
      她缓缓地走过巷陌,走亮了路边的街灯,走圆了天上的月亮。

      这座贫民窟胡乱堆出来的城寨,没有上下的楼梯,嫌占地方,只随便支了些攀爬用的管道或者绳子,也跟来此地挣命的泥腿子一样,死皮赖脸地吊在大城的半空中,不上不下,随处可见。

      阿璞找到通往自家笼屋的绳子,将晚饭吃食在随身的包袱中装好。
      她矫捷地爬了上去,小猴儿般荡过绳子和管道,在钢铁丛林中穿行,攀爬,直到钻进属于她的巢穴中去。

      母亲正驮着背纳鞋底,气色不错,应该没怎么在牢中受苦,见她回家,放下针线,一脸欣喜:“我家招娣出息啦,攀上高枝儿了,要不是上头有大官老爷关照过,你娘我怕是烂在那鬼地方了。跟娘说说,是哪位官爷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赔钱货了?”

      “娘!别瞎说!我们老爷是大好人,发了善心……我都不知道他帮了忙。”阿璞早已经习惯了娘亲这张被世道磨得尖刻无比的刀子嘴,红着眼,开心地跟她娘相拥而泣,哭过之后,解开布包,将娘俩曾经可望不可及的菜包饭递过去。
      母女俩,一人一个“一口吞”,狼吞虎咽起来。

      她娘吃了一嘴油,趁着歇饭气,笑骂道:“果真出息了。我就说你这没二两肉的干巴菜,卖不了身子,卖卖苦力还算中用。咱家人吃得苦,总有熬出头的一日。”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平地惊雷。

      矮小的笼屋没有门窗,四面竹帘子尚未放下,隐约有橘粉色的光芒,在浓黑的夜色中跳跃。
      阿璞没来得及抹掉嘴角的饭黏子,即便隔着雾气,仍被这突如其来的暖光照耀,呢喃惊叹:“娘……你看,天亮了——”

      “傻囡,走火啦!”

      梁柱战栗,巢楼嗡鸣。
      笼屋太矮,她娘亲站不直身,仍勉励将阿璞一把推走,下意识张开双臂,想要替女儿挡住铺天盖地涌来的火潮。
      “赔钱东西!快跑呀!”

      可这单薄的人影,如何挡得住排山倒海的烈焰。
      伴着周遭天旋地转的惊呼和哀嚎,顷刻间,母女二人已被这扑卷而来的祝融之怒吞没。

      巢楼接连倒坍,火舌舔亮了整座城寨。
      为了节省灯油钱,经年晦暗的疾苦地,临终前,回光返照般迸发出炫目的光焰,烈火慈航,普渡四合,盛大得像一场被神明打翻的日落。

      ·

      天宫院的一座工厂发生爆炸,火势延烧至贫民窟,牵连死伤近千人。
      天宫院副院长刘卞,星夜赶到宁府,由小厮元宝引路,奔进书房,与宁沉商议对策。

      宁沉慢条斯理地给刘大人倒了杯茶,处变不惊问:“事故原因查明白了吗?”

      刘卞回府后得闻噩耗,一身绛紫缎面官袍没来得及褪,如今已经湿透,气喘吁吁也顾不上喝茶,拭去脑门上的热汗,摇头道:“那是个做铁鹤鸢的厂子,万寿节最末一天,举行罗天大醮时就要放飞,烧死千把个贱民倒是小事,耽误了皇上升仙仪式,咱天宫院上下都得吃挂落。”

      “上万只仙鹤,少个千八百的,陛下也看不出来,刘大人别担心。”
      宁沉招丫鬟来帮他换外袍,安抚同僚道,“咱先得弄清楚,这座鹤鸢厂的天枢炉,平日里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炸炉了,各中蹊跷,查不出个所以然,让人拿住小辫子,刘大人,咱俩何止吃挂落,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刘卞闻言一惊,冷汗都吓回去了:“宁大人……你是说,有人想拿此事做文章?”

      宁沉正想开口,穿一半的外袍被人夺走,楚景炤将他摁回椅子上,跟个定点报晓的自鸣钟似的,沉声道:“该睡了。再大的案子,也等明日再办。”

      刘卞一晃眼,发现面前多了位京中要人,心里暗道传闻非虚,忙不迭起身见礼:“下官见过指挥使大人。”

      楚景炤点点头,算是跟他打过招呼,冲屏风后头道:“你也出来吧。”

      听墙角的九黎大君,拓跋烈大摇大摆从屏风后走进堂中,拍拍手,又闪出三个九黎人。
      一名斗篷女子,一位赤膊蛮战士扛着个九黎行商,走到拓跋烈身后。

      刘大人完全没想到,宁府今日群英荟萃,藏了这么多高人,椅子还没坐热,忙不迭再次起身问好。可惜这帮鞑子野人,不循舜礼,都没搭理他。

      楚景炤也不避着外人,径直对拓跋烈道:“你先回四译同文馆老实呆着去。还有,在京城见我,不准叫王兄。叫殿下。”

      拓跋烈良驯低头,双手交握,行九黎的飞鹰礼,顺溜地答应道:“好的,王兄,哦不,世子殿下。”

      半夜四更,这个点搁以前,楚景炤早让人掐灯芯了。
      此刻安排完不消停的拓跋烈,回头又对天宫院副院长刘卞道:“刘大人,我就不送你了。”

      仿佛是屁股下长钉子,刘卞知趣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拱手告退。

      宁沉不忿道:“这是我家还是你家啊?怎么还让你做起主来了?”

      “我家。” 楚景炤土匪恶霸似的不睬他,押着他回卧房。

      宁沉虽然没忤逆楚景炤,一边走,一边却怒道:“今晚的事,万一并非天灾,是人祸,耽搁下来,遭殃的就不止这一千亡魂了。”

      楚景炤道:“我让锦衣卫去查。”

      外院一阵祟闹。四名九黎人堵在月门不走了。
      两名大内的轻功高手,一前一后扛着架肩辇,翻墙入院,出现在他们面前。
      肩辇在中庭停稳,两名抬辇的灰衣太监,伺立左右。东厂厂公沈烽,拂开黑纱布蓬,从肩辇上步出来。

      堂堂位高权重的大内总管,夤夜屈尊出现在宁府,准没好事。

      “宁大人,府上挺热闹啊。”沈烽盈盈踱步,嗓音混沉,常年修行至阳功法,武道境界高深,风度做派倒不像个阉人。

      楚景炤刀劈的眉宇一沉:“沈公公,要拿人下无间狱,也不差这一时。”

      “小王爷言重了,我可不敢难为您二位。”沈烽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刘大人也在,想必洛阳坊的纵火案,诸位都知道了。”

      刘卞今儿快把老腰都弯断了,才又向内相行过礼,听见他来这么一句,差点跪了下去。
      托住往下出溜的刘大人,宁沉纠正沈公公道:“机器炸炉是事故,可并非纵火。玩忽职守,还是恶意害人,罪名不可能胡安啊,您这一句话,多少人得掉脑袋。”

      沈烽摇头道:“宁大人,此事杂家说了也不算。大理寺的人早就去案发现场了,此案已经到了刑部,往内阁当值的阁臣案前也送了一份,杂家才看过,这是来给您几位报个信儿,此事朝廷要严办。”

      楚景炤的面孔被月光镀上一层寒霜,冷道:“董公明这是贼喊捉贼吧。若是按纵火案来办,一厂一卫,该拿谁下去,沈公公应该心里有数。”

      “小王爷,刑部办案,东厂不会插手。此事,镇抚司锦衣卫也别插手了。”
      面对楚景炤骇人的威吓,沈烽寸步不让,只淡淡道,“鹤鸢厂纵火一案,大理寺已经有眉目了,说是有匠士和工人,私自使用掺入火药的劫灰,导致的炸炉。这批劫灰的来历……出自九黎胡商。杂家听闻,九黎大君与小王爷私下以兄弟相称——”

      “哪个不怕死的王八蛋!胆敢栽赃到我头上了!”
      九黎大君方被东厂番子堵在外院,眼下听到这么此话,勃然作色,大步走回来拉住沈烽,怒气冲冲都急出鸟语了,叽里咕噜道,“老子亲自来给大舜皇帝上贡,接受册封,十足的诚意,怎么可能派人炸你们的工厂?要炸也不可能现在炸!”

      厂公躲开拓跋烈的拉拉扯扯,扫了一眼这位口无遮拦的九黎大君,拱拱手,温言威胁道:“君上息怒,杂家没说是你。但出茬子的劫灰是从九黎商人手上来的,此事黑字白纸,一时很难分辩得清。您在京中,可千万要小心行事,否则让人寻个错处,往死了陷害也未可知。”

      “多谢厂公提点。此事积羽心中有数了。”宁沉靠着楚景炤,脑袋发晕。
      董公明雷霆手段,报复起来,可不比他那草包儿子,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
      在全国喜迎万寿节的当口,支使一帮来路不明的九黎人,炸毁天宫院的鹤鸢厂,一口大锅叩他脑袋上,还捎带把也楚景炤罩里头,借刀杀人,兵不血刃,置身事外就能将他俩一锅端了。

      楚景炤倒不见起急,上前一步,将众人跟宁沉挡开,打发道:“行了。你们都请回吧。天打雷劈也得先睡觉。”

      东厂、九黎、天宫院来人纷纷告辞,正要走,宁府门又被叩响——二皇子才跨过门槛,怒骂声就飘荡过,引得威而不怒的楚景炤也难免蹙眉。
      宁府这是萝卜开会,赶上大事,访客越送越多,还真都送不走了。

      “积羽,我看董党是要翻天了!大理寺那什么效率,内阁那什么德行,平日里一本奏折批三天,这才不到俩时辰,洛阳坊的火,就要烧到咱眼门儿前了!内阁又下了批示让大理寺着紧办案,查出纵火元凶。还什么秉公执法,不徇私不媚权,分明是居心叵测,早有预谋!还什么勾结异族,破坏天时——”

      二皇子楚景泽踱进中庭,见着府内荟萃了大半夜的群英,一口恶气噎在喉头,扶着随从咳了好半晌,昏头昏脑地喃喃道:“还真有异族啊……”

      “二殿下你来的是时候,省得我再跑一趟。四月初九,帝诞日,万国来朝,诸神敬拜,皇上举行罗天大醮,登仙在望。此乃数十年来头一等大事,不能起乱子,都消消停停的,别触圣上霉头。有什么恩怨情仇,要算账,还是要干仗,等万寿节过后,随你们折腾。”
      东厂厂公沈烽,亲自出宫提点完他们几人,坐回笼了黑纱帘子的肩辇。两名灰衣太监,肩起辇轿,如若无物,转身欲走。

      沈烽撩开纱帘,又对九黎大君道,“昨儿四译同文馆的官吏跟杂家说,想跟君上预演一遍‘贡礼’的仪程,没找着人。杂家瞧着这天色翻白了,您马上就当藩王了,不宜在宁府久留。杂家差人送您去鸿胪寺,等天亮了,就该参加大阅兵了。二殿下,拓跋王爷,一起走吧。”

      内相发话,掷地有声。二皇子才刚来,被他这一番训诫,纵然万般怨怼,也不敢再有异动,抱拳向宁沉和楚景炤两人道了别,与九黎大君一道,跟着东厂的人,出了府。

      客走茶凉。宁沉从楚景炤手中将外袍夺回来,自顾自穿上,却又被这厮拉住胳膊。
      “别出门了。你身子不好,回去睡吧。”楚景炤不由分说道。

      宁沉甩开他的手臂,心情不佳,于是言语格外客气周到:“殿下,我这毛病,沉疴已久,睡一觉可养不回来。您就甭操心了”

      楚景炤仍不放手:“董家门客虽多,但没人能拦我。你想要谁的命,一句话,我替你杀。”

      被他蛮不讲理地缠着,宁沉有点压不住火气,回首笑道:“您能耐,下官没本事,兜不住这么大的因果。鸢厂失火,此案牵连太广,我身为天宫院院长,得到场跟同僚共生死。”

      “他们不会有事,董公明是想找你我麻烦。天宫院院长,这位子太紧俏,他不能让你坐稳了。只要我们离京,其他人不会有事。”
      楚景炤似乎近日里说话益发没顾忌,径直道:“跟我下江南吧,去寻医问药,把你的病治好。”

      宁沉闭眼道:“再说吧。”

      楚景炤拉他回房道:“那行,先回去休息吧。”

      宁沉脑中的那根弦快绷断了,忍耐道:“你让我去洛阳坊看看,死了上千人,我睡不着。”

      “上千人?要能把你的病治好,天下人死光了我也——”
      楚景炤话没说完,宁沉一拳打砸他左脸颊上,他也不知是没防备,还是故意的,应声跌倒在地上。

      宁沉骑上腰,左右开弓,拳如雨下,不知抡了楚景炤多少拳直至力竭,才大喘着气,汗水淋漓地掐住他的下颌,冷冷道:“楚景炤,你想做枭雄,我可当不了祸水。论人论迹不论心,你今日说的话,我当没听见。不过,你若真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就生死难料,但求多福吧。”

      楚景炤本事太大了,总能勾动他的火气。
      宁沉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本以为自己养气功夫天下一品,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怎么到了这厮跟前,就又退化成个楞头青年了呢。

      揍花了大舜第一武道奇才的脸,宁沉掸衣起身,揉揉额角,暗骂了自己两句,带着玲珑走出府门。

      楚景炤兀自在宁府中庭的地板上坐起身,安静地望着那人落拓的背影,渐行渐远。

      不想杀董公明,也不愿意离京。
      宁沉到底要干什么?
      楚景炤还是猜不透。

      但他跟我上脸了……嗯,总算像个活人。

      面庞被宁沉捶挂了彩,额角破口处滚出血珠,一滴滴从下颚滑落。
      楚景炤伸出舌头,将鲜血裹入喉头。
      甜的。
      他的嘴角不可遏制地漾起了笑,阴沉,邪性,也温柔。

      异色双眸中,赤金光芒一闪而过。
      血汗蒸发,袅袅升腾起一股白烟,额角的伤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愈合了。
      楚景炤并指凝出刀意,在脸上依样将那几道伤口重新划好,然后叫来祝红缨,给自己包扎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