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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龙蛇斗(7) 昆明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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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置备的劫灰,够用到万寿节结束吗?”
宁沉手中飞快翻看着成堆的图纸文书,一边问天宫院述职的副院长。
“有点悬。下官已经派人向剑南道发函敦促昆明司,无论如何,想尽办法,也要再调一批劫灰进京。”
着紫衣官袍的副院长刘卞,苦着脸回答道。
天宫院内分文官和匠士两个体系,文官管事,匠士干活,哪怕天宫院院长空缺个把月,也不影响衙门照常运行。
宁沉这还是头一天到自家衙门点卯,才当家就发现,原来外面以为油水十足的天宫院,实则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他这太阳穴越揉越头大,闭目问道:“劫灰的供应这么短缺吗?”
“哎,开采劫灰的昆明池(注),多出在江南。近来江南不安生。自称‘太一道’的矿匪横行霸道,强征暴掠。前不久,产量最好的两座昆明池,也被他们霸了去。”
天宫院的文官头子,副院长刘卞叹气道,“流民吃不上饭,要么饿死,要么只能也去信太一道,上山当土匪。这十万叛匪,好死不死,落草在了劫灰产量最大的剑南道……否则也不至于让劫灰如此短缺……”
见案前另一位天宫院的栋梁——巨子宋珏,垂头丧气,小嘴撇得都快翻出浪了,宁沉打发刘卞道:“刘大人,此事我知道了,会以个人名义向内廷和各大家族求助,请他们先开私库,借到足额的劫灰救急……要没别的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刘卞应诺,告退离席。
宋玉这才小脸皱巴巴地难过道:“宁二哥,我没想到造当康辇,会造出十万叛匪,和百万户流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当康辇既能犁地种庄稼,还能自动收割粮食,可以省却多少农户的血汗,怎么会错呢?”
宁沉直起身,走到宋珏的轮椅边上,拍拍他脑袋:“鸣玉,刀剑可以行侠仗义,也能杀人放火。造刀剑的人没错,错的是用它作恶的强盗。”
低头深吸了两口气,宋珏止住泫然欲泣的势头,强撑笑颜,从袖中掏出一副暗驽和钩索,送给宁沉:“这是我新改的驽和钩索,用法跟以前的一样,但是更轻便了——”
宁沉道谢收下。
秦戎忍不住在一旁插话:“我的呢?”
宋珏眉毛一扬,愧色尽去,冲秦戎冷哼道:“你也有。纸扎的。等清明节给你烧过去。”
秦戎抡胳膊。
宋珏驾驶轮椅往宁沉身后缩,告状道:“宁二哥,他要殴打朝廷命官。”
高高抬起的胳膊不知该往哪儿落,秦戎吃瘪,不忿道:“你一个木工,科考都没参加,算哪门子命官?”
“金玉九齿,一品匠士,位分品秩和天宫院院长相当,算正三品朝官。”宋珏拉起腰带上齿轮状的玉佩显摆道,“宁二哥博闻强记,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连大舜礼制都不通的草包?”
天宫院匠士共分九品,下三品,腰佩木制或牙制齿轮,再往上则是铁铜银,最高的九品匠士,天宫院目前只有二位,佩戴金镶玉的齿轮,宋珏就是其中一位。
见他们俩吵嘴,连玲珑都难免莞尔,调侃道:“我看你俩眼下这状况,少不得冤家路窄好一番纠缠,日后甭管是办白事,还是办红事,定要请我到场,再给我包个大红封不过分吧?”
两人互瞪着,同时出声:“行。他死了我请。”“成啊,开席最先叫你。”
这俩人能结下梁子,还真是多亏了玲珑。
她前几年跟秦戎打赌,比试轻功。秦戎败北,愿赌服输穿上女装,让府上阿姊好一番折腾,点唇画眉贴花钿,妥妥一踩高跷款的国色天香,正好被来宁府送节礼的宋珏给撞见,惊鸿一瞥,从此挂念上了,一连好几日,偷偷摸摸给宁府送小玩意,想讨那高个儿的漂亮姐姐欢心。
过了整整一个月,宋珏才知道自己痴心错付,朝思暮想的人,原来是个带把儿。
人生初见,年少慕艾,成了个笑话,稀里糊涂地,天宫院的天才巨子就这么失恋了。生性温吞的小孩,从此竟然跟秦戎杠上了,势不两立,互相看不顺眼,恨不能即日就把对方送走,在对方的棺材板上钉钉子。
宁沉无奈地转移话茬,叫玲珑从怀中拿出无极图的画绢,在案前展开给宋珏看:“鸣玉啊,你自幼工于丹青,而今又善长画机关图纸。你看看这绢帛上的孤山水,可有暗藏玄机?我试过光照火烤,都没什么用。因而猜想,谜底可能就在谜面上,画图的人,没掺杂其他奇技淫巧,群玉山的营造图纸就直接藏在这副山水画中了。”
难得遇见宁沉如此正经八百的求助,宋珏从腰间褡裢布里取出单片密镜挂在鼻梁上,拧亮汽灯,细致地观察起绢画上的笔法纹理,不一会儿,皱起的眉头便松开了。
宁沉问:“有头绪?”
宋珏道:“画上大多数地方所用笔法,都是斧劈皴,笔触多为块状的直线,却又以‘破墨’法,点缀勾勒了许多繁复的曲线在里面。”
宁沉虽不学无术,架不住记性好,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披麻皴?就这些藏在直线墨迹中的曲线,整理出来,想必便是群玉山的营造图纸了。”
“但这画里的笔触太多太杂,似乎还有标注了不少机关在里面,不从头到尾誊一遍,完全看不出头绪。”宋珏迟疑道,“若是你想要绢画中暗藏的这一副图纸,我可能得誊个三四天,才能整理出来。”
宁沉颔首道:“那就先把绢画放在你这里吧,不着急,抽空誊两笔就成。”
宋珏收下绢画。宁沉难得严肃地叮嘱道:“这画非同小可,鸣玉万万不能轻易示人,否则恐怕有性命之危。在没将画中的无极图解出来前,以防万一,我让秦戎就留在天宫院,保护你吧。”
宋珏的脸色,被汽灯的暖光熨烫得深了一点,撅嘴道:“让他跟着我,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秦戎撇头不看他,生气道:“你以为我想保护你?……先生,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吧。”
宁沉也不强求道:“这样吧。既然你俩都不乐意。我让玲珑留下。”
“玲珑哪里受得了他这德行?”秦戎抢白道。
任秦戎挤兑,宋珏竟不吭声了。
玲珑笑道:“受得了。我觉着小巨子可爱着呢。早想跟他睡一被窝了……宋大人,姐姐贴身保护你,好不好呀?”玲珑倾身俯就,跟宋珏凑了个脸对脸。
宋珏一吓,从锁骨到耳根一路泛起酡红,脖颈都缩了两尺,紧张得说不出话。
推走宋珏的轮椅,秦戎看似不经意地踱了两步,将玲珑挡开道:“少逗他。”
“成了,天色也不早了。咱就各回各家吧。”宁沉抖搂着袖子,扶案起身,拍拍秦戎的肩头:“戎儿,巨子就交给你了。”
宋珏垂着脑袋不吭声。秦戎眼角飞红,抱拳道:“先生放心,我会保护好无极图的。”
宁沉把他胳膊压下去,叮嘱道:“人比物件重要。孰轻孰重,你可别混了。”
秦戎盯着靴子尖,扭捏道:“不恭知道了。”
“小伙儿,我觉着吧,你可能还不知道。”宁沉携玲珑,两袖飘然,朗笑着走出天宫院水晶殿,留两个低着头的少年继续研究地砖缝。
在洛阳坊的主街上,招了一辆鹤辇,宁沉坐进辇篷中,两名脚夫以长棍撑起辇子,蹬动踏板,往建康坊去了。
等到家时,万世太平楼已敲过一更鼓。
玲珑察觉出府中真气内力异常。
宁沉与她心意相通,忙从小门奔进府中,便看见祝红缨持刀,正和两名异族男女对峙。
那异族男人身量雄壮,赤膊上刺着猩红的图腾战纹,手持锁链双锤,冲祝红缨呲牙。
女子则是一袭斗篷罩住全身,面目毫无生气,嘴唇倒是涂了蔻丹,艳得像刚吃过小孩,气场诡异。
祝红缨睨住眼前二名不速之客,头也没回道:“来了四个硬点子。还有两个已经进中堂。”
“都是一家人,把刀放下”
打量过此二人的九黎装束,宁沉猜出他们的身份,越过祝红缨,按下她的忍冬,对两名九黎人拱手道:“两位也都收了神通吧,走,带我去见见你们大君。”
甫一走进中堂,宁沉就看见主座上一名铜色皮肤的赤膊男子正左手揽过绛珠的杨柳腰,右手捏着玉锁的红酥手,肆意欢饮,左拥右抱地调笑着。
宁沉面不改色,上前问好道:“阁下想必就是威服九黎十七部的拓跋大君?在下宁积羽,有礼了。”
见宁沉赶到,被拓跋烈强着搂的两名姑娘,纷纷松下心弦。她俩不必再虚与委蛇,猛地挣开异族男人的臂膀,躲在自家公子身后。
拓跋烈正对着壶嘴喝酒,怀里突然空了,隐隐作怒,见了宁沉也不回礼,跺步走近他,上下扫视:“你就是宁积羽啊。久闻不如一见,模样是够光鲜,难怪王兄舍不得。”
宁沉笑道:“惭愧惭愧,若阁下拿楚景炤为王兄,那在下恐怕也勉为其难,是君上的兄长。”
拓跋烈见宁沉在他的威压下,从容如初,饶有兴致,散淡地点头道:“是这么个理。”
宁沉笑容和煦,接着道:“既然如此,宁府的姑娘,都是宁某的阿姊,长姐如母,按舜礼,游子归家拜见母上,怎么也得三叩六拜,念在君上是九黎人,就意思意思,给她们一人磕一个得了。”
估计是觉着自己幻听了,拓跋烈掏掏耳朵,犬牙咬住下唇,从齿缝中吐字,阴森道:“你说什么?”
宁沉声量没变,不徐不急道:“给她们一人磕一个头。您是听不明白大舜话?边儿上不是有翻译吗?”
被他这话吓得,翻译直哆嗦,胡商季连海眼观鼻鼻关口,缩在角落,尽量当自己不存在,就差钻地缝了。
拓跋烈七窍生烟,气笑了:“你这么不怕死啊?”
他又走近宁沉一步,身上玛瑙、珠玉、象牙…各色宝石和金饰叮当作响。
两人咫尺之隔,宁沉对上拓跋烈阴云密布的异族蓝眼,面不改色,仍是笑:“入乡随俗嘛,君上也不想还没见着大舜皇帝,就先折在一个小京官的府中吧?”
“你——”拓跋烈还想在说点什么,却突然退后好几步,转身双手叉握,向中堂门口的来人行九黎礼仪:“王兄,你来了。”
没理他,楚景炤步进屋,走到宁沉身边问:“怎么了?”
宁沉努努嘴:“亲王殿下欠咱家姑娘好几十个响头。”
小王爷也不知被他话里的哪个字哄着了,颇有点面带春风的意思,也没问前因,径直冲拓跋烈道:“他让你磕你就磕。”
拓跋烈原本狼一般的凶狠眸子,闪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看宁沉,又看看他身边的楚景炤,再望着宁沉招进房中的十几个姑娘,沉吟半晌,嘴里骂骂咧咧着不知是什么九黎鸟语,噗通跪在地上,开始砰砰砰地磕起头。
他头还没磕完,门外又跑进来一个小厮。
元宝道:“公子,不好了。天宫院在金陵坊的工厂炸了,一路延烧到鸡笼寨,听说烧死好几百个工人和巢楼的住户。”
绛珠捂住心口,叠声道:“糟了呀。今儿阿璞她娘灾满,她请了假,家去了,好像就住在金陵坊的鸡笼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