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龙蛇斗（6） 骨雕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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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府，彩玻璃石头庙。
小相爷已经没了四肢，瘫着一截半身，躺在石雕供桌上。
洋和尚詹姆士正在为他安装义肢。
小教堂内，摆了无数面镜子，亮堂堂明晃晃照着一脸木然的董佥。
四名缁衣庙祝摆弄着铁皮钢骨的义肢，正用一支玉杆细毫，蘸取一个小玉钵里的帝流浆，在义肢繁密的齿轮和轴承间，画着一溜金灿灿的箓文。
在天父石像慈蔼的注视下，詹姆士解开董佥手足的绷带，依次将他四肢骨头断面的皮肤割开，拼接上钢骨义肢，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入义肢中。
接触到涂抹了帝流浆的铁皮钢骨后，血液竟不断凝固蔓延，如寄生藤般，生出许多虬结纵横、类似经脉的一簇簇鹅黄色丝缕，连接起血肉和义肢。
董佥面露痛苦之色，五官各顾各地抽搐着，发出类似年少生长痛，四肢抽筋时的惨叫。
詹姆士一手在胸前划十字，一手按住董佥挣动的额头，念念有词：“琼浆引动乾坤意，金玉铸就造化功。雕得涅槃续命术，脱去劳生是此身。”
小相爷的干嚎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嚎哑了嗓子，湿透一身亵衣，他才喘着大气，从供案上爬下来，试探着用铁腿接触地面。
幼儿学步般，活动骨雕术铸就的崭新四肢，在缁衣庙祝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地在石头庙内走动，摇摇晃晃，关节生锈般发出咯吱声响。
虽然董佥身子修好了，心还是死的，被楚景炤突如其来的暴虐，吓灭了养尊处优的神气。
如今他的心智宛如重生，找到主心骨，满眼崇敬地望着洋教士：“詹木丝儿，你竟然还懂这个？”
“少爷，我是博物学家，想探寻世间一切妙处。万物的奥秘，诸国的文明传承，无所不学。”
詹姆士温和地答道。
董佥诧异：“你不是传教的和尚吗？”
“在我们大景，教会垄断了所有知识，想要求知，想要出国，只能当和尚。”詹姆士慈眉善目地解释。
董佥曲张着自己雕镂精细的铁皮手掌和五指，由于血气亏空，连赞叹都中气不足，嗫嚅道：“你们景教也太厉害，竟然还能修手修脚。”
詹姆士面露傲色，摇头道：“这是北黎的骨雕术，并非景教发明。我们炼金术士，总希望博采众长，可不像大舜的夫子和大景的修士那般，坐井观天，自以为是。”
捧起供桌旁，为他准备的一碗参汤，董佥一饮而尽，转而望着那四名缁衣庙祝问：“他们之前怎么没见过？”
“他们是我如今在粥厂的助手，得知要为少爷做手术，特地来帮忙。”詹姆士道。
景教前朝建在胤天城的修道院，被盛雍帝禁止传教后，改作粥厂，在董相爷的资助下，教士们每日会为穷人施粥。
董佥似乎挺感兴趣，问道：“我可以去吗？我也想做点善事。”
詹姆士摇头道：“那地方在坊间交界，失了管束，什么人都有，少爷，您千金贵体，又才恢复，可不能冒险。还是赶紧把剩下的帝流浆，锁回贵府的宝库，若不慎失窃，老相爷责罚下来，小人可担待不起。”
“哦，好吧。”小相爷在这番鬼和尚的陪伴下，难得有了些精气神，而今又被他再造人身，十分信服，听话地抱起巴掌大小的玉钵，在小厮地搀扶下，往自家的藏宝阁走去。
临出门，还作着揖回头，向洋教士道别，“木丝儿，愿天父老爷照应你。我晚上再来找你谈天。”
等小相爷走后，一名缁衣庙祝摘下兜帽，露出九黎人挺鼻凹眼的面孔，问道：“舵主，我们要行动了吗？”
詹木丝儿面目一改往日的慈和，压低荒腔走板的嗓音，严肃道：“听说你们九黎的僭主已经到了，该是放他们进城的时候了。”
四名庙祝并指在额角画十字，齐声道：“昊天朽矣，太一当立。”
詹木丝儿闭眼，虔诚回礼：“还位我主，万世大吉！（注）”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字纸，托付给四名缁衣人，珍重万分：“天下局势的未来，交给你们了。”
缁衣人接过这出入京城的通关文书，小心收好，告退詹姆士出了府。
两个时辰后，这一纸进城的文书，被握在一群九黎人打扮的鞑子商队队长手中，被守城的兵卒验过后，马匹拉着好几车作画写字的墨料，汇进熙熙攘攘的人流，驶入城中。
车篷顶上，坐着位九黎女孩，腰上系着一面皮制小鼓，满身金饰，在阳光下熠熠闪烁，仿佛浑身有一千双眼睛正眨巴着，裸露在外的暗色肌肤，腰线玲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异族少女，没被烦杂的市声所扰，浅淡的苍蓝瞳孔，不避日头刺眼，晃着赤足，仰头望天，眸子纯澈，如一双近乎透明的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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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双剔透的浅蓝眸子，映着龟奴惊惶的脸——
一名罩着宽大斗篷的北黎女子，掐住青楼龟奴的脖颈，将他从楼梯口扔下去。
未央楼兵荒马乱，所有宾客都盯着前来闹场的异族人，愤怒或是惊诧，神色各异。
九黎大君拓跋烈，脚踩檀木椅，一把牙柄弯刀，插在昂贵的漆木桌面上。
他在众人面前，晃出两根手指：“本王来大舜朝的京城，就为了两件事。一件是进皇宫，拜谒天地间最有权势的帝王楚峥，第二件，就是要见见号称大舜最美的女人柳非烟。”
一位鸨儿模样的老媪，强忍害怕，赔笑道：“官人，您有所不知。咱这儿四层楼，一楼听曲喝酒，二楼天井回廊，就有姑娘作陪了，得了姑娘相赠的醉花贴，便可上三楼，吟诗作赋，各展文才武艺，这才有机会得非烟姑娘青眼，请进暖香阁一晤。”
陪九黎大君一同前来的向导——季连海，是位常年混迹京城的胡商，小声向主子解释：“君上，她意思是您得先给足了银子，上二楼混成熟客，得了登三楼的恩准，便给柳姑娘递拜帖自报家门，骑在栏杆上，等候花魁的传召了，这还得看人家心情，万一人柳姑娘近日被惹了气，耍性儿，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也是常事。”
九黎大君拓跋烈问道：“我听说大舜的青楼，想要哪个姑娘作陪，不是可以翻牌子吗？”
“大舜通”季连海，一脸牙疼，道：“在这里也翻牌子。那是人家花魁翻您牌子。”
“哪有这道理？！本王自出生起，从没有白跑一趟的时候！”
九黎大君拓跋烈，披一氅毛亮的墨色皮草，大辫一甩，精瘦裸裎的胸膛前，金环珠玉叮当作响，容长的褐色脸孔，望向四楼门窗紧闭的暖香阁，邪气地笑道，“今日美人若不出来见本王，本王只能撞上楼，拜会美人了。”
他身边除了做向导的胡商，两名护卫，一男一女，也都凶神恶煞地向楼内宾客们比划着手上的利刃，咧嘴呲牙，杀气腾腾，仿佛随时会茹毛饮血，冲上前咬人。
在接连两名维护秩序的龟奴被打晕后，恩客们虽被搅扰了雅兴，也敢怒不敢言。
一名唇红齿白的青衣少年，仗剑从人群中飞出，对拓跋烈怒道：“我大舜四海升平，万民安居乐业，首善之地，还轮不到你个外族撒野。”
拓跋烈侧身避过少年剑未出鞘的一击，望见他南方人细嫩的脖颈——没长喉结。于是眼神示意属下不要出手，自己回身摁住少年仓促拔剑的手。
青衣少年无法将剑从金玉其外的剑鞘中抽出，脸上怒气更盛，红云遍染，索性弃了剑，施展拳脚功夫，变指为爪，抓向拓跋烈喉头，同时弓起左腿，用膝盖顶向他的子孙袋。
“谁教你的功夫？手真黑啊。”
拓跋烈谈笑中，转换步法，架住青衣少年耍阴招的腿。
那眉眼清秀的少年下盘不稳，要摔倒之时，又被拓跋烈握住了手脖子，向前一拽，撞向了他。
少年怒目扬眉，顺势一掌劈下来，却被拓跋烈以另一只手接住。
两人以内力对掌，少年盘发的幞头被震开，青丝流泻，一股贵重的冷调熏香，被飘扬的发梢带过拓跋烈的鼻尖，隐约发痒，挠动人心。
清秀少年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白袍红衬，青衣儒衫未及地，不染尘泥，遮过双耳的墨黑长发，衬着她瓷白的面容，未施粉黛，眉目惊动，有处子的清纯，少女的浓烈。
看呆了拓跋烈。
青衫女孩怒极，出了糗，不愿再逗留，翻掌推开拓跋烈的手臂，夺回他手中的剑，奔出未央楼。
拓跋烈抬手细嗅女孩留下的残香，远望她消失在街上的绰约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她是谁？”这个异族的君王问。
大舜通季连海，一脸闯了大祸的惊恐，迟疑道：“常常女扮男装，出入闹市，这个年纪的富家小姐，似乎……京城就那么一位。”
拓跋烈饶有兴致问：“是谁？”
季连海牙关打颤道：“太后的掌上明珠，今上唯一的女儿，凌霄公主，楚玥。”
此时，从四楼下来位脚戴银铃的丫鬟，对九黎大君施了个万福，恭敬道：“这位爷，咱姑娘今儿破例，请您去暖香阁小叙。”
北黎大君拓跋烈若有所思，目光仍望着未央楼人来人往的门外长街。
季连海小声提醒道：“君上，柳姑娘请你。”
“大舜美女，我已经见过了。”
北黎大君弯刀入鞘，领着一众异族常随，头也不回，大步走出门去。
“眼下，本王想再去会一会我那王兄心尖上的人。”
街上鹤辇穿行，游人如织，车声人声机括声，在薄薄的仙雾中，交汇成玉京的白日梦呓，似远又近，此间生灵，都沉溺在这盛世繁华的迢递旧梦，天长地久不愿醒。
一串鼓声，在这鼎沸的市声中若隐若现，奏亮了北黎大君身后那名侍女惊艳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龙蛇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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