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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龙蛇斗(5) 黎人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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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楚景炤在宁府赖下,宁沉觉着自己打出生起,作息从来没如此规律过。
这厮分明是不速之客,架子却摆得跟个皇上似的,晚上非要盯着他熄灯入睡,早上冷茶也不让饮,还请了位精通药膳的大厨,供应三餐饮馔,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几乎是掐着宁沉嗓子眼给灌下去的。
几日下来,吃得宁沉虚不受补,去个茅房都是飘着走的,膘没贴上,鼻血先下来了。
这反倒让府上的丫鬟美婢对楚景炤改观不少,不只是因为沾了公子的光,享了些口福,也是觉着,总算有人能治得住家里这从不将惜自己的浮薄浪子了。不知不觉中,连玲珑、秦戎都没再用鼻孔瞪他了。
从小到大,没被人如此管束过,宁沉只有叫苦不跌的份儿,赶又赶不走,这又还是自己家,躲出去吧,也怕楚景炤鸠占鹊巢,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天宫院的案牍公文,都只能由官吏匠士们送到府上来,在自家书房批阅。
所幸今日来的不只案牍文书,还有六皇子楚景翊。
宁沉老远就听着他的声音,“怎么不让进?我跟宁积羽什么关系?你不让我进?我跟宁沉可是拉过手,喝过酒,香过面孔的好兄弟……”
“六爷,我寻思今儿风也不大呀,怎么能将您这尊大神给吹来呢?真是蓬荜生辉啊。”
宁沉抢步绕过书案,奔去开门,生怕再从楚景翊这没把门的狗嘴里,吐出点什么要命的黑历史。
楚景炤正倚在宁沉对过的软榻上翻诗集,当然只是装装样子,大多时候在看这些诗书的主人。
宁沉埋首工作时也好看,一心一德,抬眼一瞬,胜过古今所有的锦绣诗文。
而今他听见六皇子不着四六的嚷嚷,搁下装样子的书册,冷着嗓音问:“香过面孔?”
“哟,原来四哥在这啊?”六皇子见了楚景炤,不惊反喜,不知死活地回忆道,“就是有一回吧……我去未央楼找积羽,他醉浑了,也不知把我当成哪个美人了,抱着我好一阵猛亲,差点擦枪走火了都——”
“没有的事!”
宁沉赶紧捂六爷的嘴,但又好面子,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露怯,嘴硬道,“那日我分明知道是你,才下的嘴。小爷就对你们楚家人有意思,行了吧?”
他这倒打一耙,把楚景翊吓得不清,在他四哥杀人的目光下,六爷赌咒发誓道:“四哥,您得信我。我与宁积羽,那妥妥的兄弟情,十足赤金的纯友谊。今儿我来,也不是为找他的,而是来找你的。”
楚景炤眼眸微敛,淡淡的不耐烦,问道:“找我作甚?”
六皇子楚景翊赶忙赔着笑脸,正色道:“今儿这不是北黎使团入京吗?一统北狄的九黎大君拓跋烈亲自来给父皇贺寿,纳贡称臣,诚意那是给足了的,可目今鸿胪寺官员在朱雀门候了半日,可算接到北黎使团,但这使团的帐辇里,拓跋大君没了人影,不知道上了哪儿去?这才想起您,看看能不能叫锦衣卫,帮忙找找。”
拓跋烈原本是北黎三十六部之一拓跋部单于帐前,没姓氏的骑奴。
部族之间为了争夺牧场和水源相互内斗,拓跋部被夜袭时,他趁机背刺了自己主上,自称是拓跋老单于的私生子,给自己冠了贵族的姓氏,坐上白狼皮铺就的宝座,成为拓跋部的新任单于。
而后配合楚景炤的舜朝大军,里应外合,歼灭了北黎十九个部落,将他们的单于剁了脑袋,剉骨镶金做成头颅酒器,夜夜以仇敌的脑袋盛酒,痛饮达旦。
剩下的十七个氏族,莫不归附,皆拥立他为北境的王,雪山草海的共主。
半年前,当上九黎大君后,拓跋烈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帮他的奴隶母亲写族谱,往上编了十几代人,总算找到点“如山铁证”:原来他母后乃是草原上最古老的姓氏,颜煌一族流落在外的皇女遗脉。
这样一来,他不仅是拓跋老单于的私生子,还是小靖王爷的族弟,大舜皇帝的远房外甥。
众所周知,生性暴戾的拓跋烈,能登上北黎共主的白狼王座,楚景炤不止是功不可没,甚至在血缘上也都跟他沾亲带故。
所以拓跋大君一在京城失踪,大家马上想到的,就是来求助楚景炤,调遣锦衣卫寻人也不过是借口,更多是盼着他能让跋扈难驯的北境亲王老实点,别在皇上六十大寿的节庆上弄出什么乱子。
宁沉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幡旗招展、仪队盛大的朱雀门外,使团到了,但北黎大君消失在胤天城中,估计带队的东宫,现在都快在油锅上急冒烟了。
但前不久,太子爷才找过楚景炤不痛快,没好意思拉下脸来求他,所以派了跟宁沉关系不错的六皇子过来当说客,请楚景炤出山。
宁沉早就想把楚景炤这厮从府上给请出去,如今撞见这么个机会,赶紧帮腔,对他道:“四爷,此事可不能小觑。听说北黎大君拓跋烈,性情暴躁,行事不羁,这一没人看着,要在京师闹出点不大不小的事情,连你也得跟着遭殃。”
楚景炤依然是那个冷硬的臭德行。
给了台阶不走,非要蹦下来。
“想赶我?”他问。
“我哪儿赶得动您啊?就算下官把院墙再磊高十丈,您不也想进来就进来吗?不能踏进宁府的门,您不还能蹦进来吗?反正您胳膊腿儿粗,怎么着都是您说算。”
宁沉眨巴起他那惯常拈花惹草的桃花眼,无辜道。
楚景炤直身而起,抱臂看向宁沉,扬了扬下巴,古井无波、刀削斧凿的俊脸上,仿佛是写了两个字——“求我”。
宁沉心里骂娘,但为了近在咫尺的自由,不得不牺牲色相。
他将这桀骜不驯的男人招到屏风后,“殿下,劳你屈尊,去寻一寻人。文武百官都等着呢。算下官求你了。”
宁沉满脸春风,笑眼潋滟含光,倜傥地半倾身子,浅唇擦过楚景炤的脸颊。
反而被楚景炤一把搂上,腰际相贴,野兽啮咬般吻在一起。
宁沉猝不及防,手足带倒了窗边立几上的松景盆栽,在一地破碎的声响中,被楚景炤蛮不讲理又小心翼翼地吻着。
纵然此人已经收着力道,但由于太过缺乏经验,也太过急切,还是咬破了宁沉的嘴唇,弄得宁沉大为光火地扯他脑袋。
总算在自己快要断气前,把这张超大号狗皮膏药从自己身上撕开,宁沉肿着嘴唇,怒道:“你不会下次就让我来。”
楚景炤一听还有下次,一边拢袖给宁沉口涎,从善如流,心满意足地答应:“行,下次你来。”
宁沉让开他的胳膊,自己擦了擦脸上被啃得到处都是的口涎,连永远春风宜人的桃花面都没绷住,指着房门下逐客令:“还不赶紧滚。”
没再惹他,楚景炤知趣地出府了。
六皇子方才在屏风外头,听了一耳朵不该听的声音,一脸惊悚,直到楚景炤走了约莫有半炷香,他才将张大得快脱臼的下巴扶回来,合上嘴,神色悾忪地打听八卦问:“积羽,你俩……那个啥……我四哥跟你,睡了吧?”
宁沉从来没吃过嘴上的亏,反问道:“怎么?想听我给你展开讲讲?”
六皇子恍然大悟:“难怪他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哪个地步?”宁沉装傻。
六皇子道:“我那干舅舅的手足四肢都让他废了。此事全天下都快知道了,你能不知道?”
宁沉道:“我近日都被他拦在府内,没出过门。竟有此事?”
六皇子一脸忧色道:“你可得仔细着,多留留神吧。董大人能柄国这好几十年,可不是吃素的。现在董家和我四哥可算是撕破脸了,你跑不了也会被牵扯进去。既然我四哥是不循常理的非常之人,我估摸着,对付他,我那干外公也会使阴招,用非常之法对付非常之人。”
“你娘可是从董家出来的,六爷您这胳膊肘到底往哪边拐啊?不该和太子和董家一起同仇敌忾吗?怎么能到我这儿来通敌了?”宁沉纳闷。
六爷痛心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吗?积羽啊,可仔细着别把命玩丢了。董家少爷彻底废了,我看董家可没打算轻易把这茬忘了。你出门多带点人,可得小心。这回恐怕不会再玩什么三书六礼,你来我往的过家家,跑不掉是得真刀真枪,你死我亡了!我四哥太冲动了!”
“他就算不找董佥麻烦,我跟董家也没法善了。”宁沉耸耸肩,无所谓道,“董大人早晚都得冲着我来。六爷,这事儿您就甭担心了。就算我遭遇什么不幸,这不还有您来给我哭坟吗?”
楚景翊作势打他:“瞧瞧你说的什么!你要没了,这天下就没意思了。”
宁沉总算送走管天管地的凶神,忙着出门溜达,不愿长聊,打发六皇子道:“离皇上的罗天大醮也没几日了,我得去天宫院督督工,六爷您还是自个儿去寻意思吧。”
宁沉回卧室换行头。
六皇子又想起一茬,追上去,压着嗓门,撞了撞宁沉的胳膊,好奇问:“欸,积羽,你跟我四哥,谁做雌的那个?”
在合上卧室门之前,宁沉挤眉弄眼道:“楚景炤狗屁都不懂,他不老实躺着,还能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