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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龙蛇斗(4) 六根失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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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秦戎吧?来练练。”楚景炤冷眉冷眼,觑着重剑少年。“输了,你把他给我。”
秦戎将病笃了的宁沉,托给了玲珑,应下他的邀战,仰起俊挺的鼻梁,傲然道:“我赢了。你不能再踏入宁府半步。”
祝红缨就近从书房搬了把挂灯椅,帮玲珑一起伺候宁沉坐稳。
三人一同在不远处观战。
楚景炤和秦戎步至小花园的一片空地上。
“你有什么招使什么招吧?快点,我赶着给我们家先生渡真气呢。”
秦戎虽一脸不耐,双眼熠熠生辉闪着好战的光,满口挑衅道。
如此作死,看得一旁祝红缨心惊肉跳,总觉得宁府得再备一口棺材。
以至于她很不落忍地多了一句嘴:“两位大侠,可别把院子拆了!我还没住呢——”
楚景炤负手而立道:“坏了东西,算我输。”
秦戎拔剑一挑,重剑浑若无物,在他手中挽出个飘逸的剑花。旋即衣袍摆荡,满园春风浮动,花草树木皆霎时间多添了几分绿意。
清风裹挟着剑意,向楚景炤席卷而来。
宁家四季剑诀中的绝技之一,两袖清风。
楚景炤握拳为枪,伸臂往前一探,拳风带着枪劲,与清风剑意对擂。
后退二步半,连出三拳,才将剑意全部擂散。
能挑衅楚景炤的机会竟然自己找上门,秦戎总算可以够解一解积压已久的不忿,争分夺秒地恶心他:“剑是我家先生送我的。不知你听没听过。宁家三剑的最后一把,承影。四季剑谱也是先生给我的,我寻你也没机会见着,就索性露一手。至于这些年,我与先生同吃同睡,抵足而眠,想必你也无从知晓。毕竟也连他的信都不稀罕看。”
“将军,你知道吗?”秦戎舔舔嘴唇,也不知是从哪个三俗话本里学的嗑,混不吝地笑道,“我家先生,喜欢嫩的。”
楚景炤眉目微沉,身形一晃,于秦戎跟前蓦然出现。
寒芒一闪,枪出如龙。
“完了,完了。”
一旁的祝红缨都快蹦起来,已经想抄起刀上前劝架了,“这再打下去,得出人命。快想想有没有办法,宁大人,别你还没事,他们先下去一个。”
虽然她不知道秦戎的根脚深浅,但将军从未失手,只要出枪,非死即伤。
可秦戎竟然接下这一枪。
悬腕将重剑一横,如一面重盾将枪锋挡下,身子倒掣而出,在空中翻腾好几周,安稳落地,迎身再上。
他没再显摆宁家的剑诀,出招多用散手,杂学各家,一气呵成,仿佛都是写在一本武林秘籍上的。
他与楚景炤连战十来回合,虽略显颓势,却并未露出败绩。
秦戎与楚景炤打斗时,还不忘接着找死:“赶紧,先生还在等我呢!”
仿佛言出法随,他此话一出,窝在挂灯椅中的宁沉,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楚景炤发狠,非天回身一刺,枪芒横扫,生出万千龙影,吟啸着猛然撞来。
秦戎避无可避,被枪劲挑飞,砸出十丈开外,在地上翻滚好几圈,从地上爬起来时,嘴角却勾起一抹快意的笑——
小花园内,离空地旁、碧池中的假山群,被枪意削下半座,滑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楚景炤输了。
他目送秦戎和玲珑将吐血的病号,送进卧房,关了门。
生怕楚景炤又不干人事,祝红缨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安慰道:“将军,没事儿,我替您看着呢。宁府丞跑不了。”
“他的病况,你看清了?”楚景炤问道。
祝红缨诧异道:“这吐血还能有假?皇宫里的太医都看过了,原来您刚才实在试探这个啊?”
楚景炤冷道:“他的性格,不会自戕。”
祝红缨无语:“没有自戕啊,不说是失足落水吗?我看他结结实实地就是病了。您就做个人,别猜来猜去了,哪怕退万万步来说,就算是装的,您不也得把这事儿当真的来对待吗?死生亦大矣,可不容半点差池。”
两人已步至府门口,楚景炤默了好半晌,寒声道:“……那少年方才只用了七成力,玄铁的绑腿绑臂,近百余斤负累没有卸下。”
祝红缨大惊失色:“这得是什么妖孽,在您面前还敢留手。才满十八没几月吧?已经九境了?”
楚景炤道:“只有两种可能。”
祝红缨点头:“要么是宗师传功,要么是帝流浆灌体。宁大人这家底儿也太厚了……宁府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这两种可能都十分离谱,全天下大宗师加上半步宗师,也不足十人,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功力,毫无保留地传给一个孩子呢?哪怕这孩子是武道奇才,那也不能将毕生的心血,交给一个未来不可控的愣头青吧?这天下不是武侠话本,哪怕是,秦戎也不像主角啊。
第二种可能,帝流浆灌体就更扯淡了。帝流浆,在大舜又叫天赐酒,却不似液体,又不像金石。琼浆玉液,荧荧流光,灿若星汉,轻若无物,只能用玉器储存。
其矿脉也早已不复存在,仿佛不是此间物,有价无市,大舜国库中也不过数斗。
据传万里挑一之人,能承受帝流浆灌体,伐毛洗髓长出一副仙骨,天生武道九境,离大宗师一步之遥。但如此耗资过大,绝对没人能验证这样的传闻。
但凡将给人灌体的帝流浆省下,用来给辇兽赋灵,半瓶帝流浆,在天宫院都够用大半年了。
楚景炤是关心则乱。
以前在边关,宁沉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逆鳞,碰一碰就伤筋动骨,他轻易不敢想起宁沉,奈何总梦中纠缠。
眼下,总算不用做那些快把他逼疯的梦了,却发现活的宁沉比他的梦魇,更能逼疯人。
这人一直这么难猜吗?
“宁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好生将养,我看这病,早晚能痊愈。”
见将军冷着个脸半晌没话,祝红缨察言观色失败,成功地哪壶不开提哪壶,甚至还不止提一壶——“将军您放心,你走后,我一定替您好生照看宁大人。”
楚景炤在宁府门口不走了,差遣祝红缨道:“你去我府上,把我常用衣物和器物,装几箱送过来。”
“……我去。有道理呀。”
没见过耍赖都如此严谨的,祝红缨目瞪口呆完,不忘了拍马屁,“赌约是让您‘不得踏入宁府半步’,但您都没踏出去过,就谈上不‘踏入’了。不愧是将军,运筹帷幄,进退自如,竟立于不败之地。”
宁府上下对楚景炤这种流氓恶霸行径,表现出同仇敌忾的团结,以至于不仅未给他备晚饭,甚至连床都没给他铺。
别说不进晚膳,哪怕半月不吃,对楚景炤这等上三境高手,都无关痛痒。
不铺床,那他就有理由,去敲宁沉的门了。
——当然,这必将遭到了秦戎的抵死阻拦。
“祝红缨。帮个忙。”
楚景炤看了眼守在门外的秦戎。
这重剑少年,下午才于楚景炤打了架,为宁沉疗伤又消耗了内力,再怎么天才,也未必打得过祝红缨。
知道将军在打什么主意,祝红缨一脸难色,摇头叹气了好一会儿,一咬牙道:“为了将军的好日子,我今儿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对不住了,弟弟。”
她走过去,大剌剌搭上秦戎的肩:“弟弟,咱是打一架啊?还是出去喝一杯啊?”
“没空。”
秦戎怒掰她的手腕。
两人角力之际,楚景炤推开宁沉的卧房——玲珑竟然不拦他。
他穿过前厅,来到里厢,床上罩了笼纱,里面躺着的人影一动不动,但突然砰的一声,一颗子弹,陡然朝他射来。
难怪玲珑不拦他……
身体快不过手,楚景炤没躲,猛一握拳,运转出枪劲,抓住那枚子弹。
子弹,在他的掌中擦出几缕烟气,失去冲势,被他扔在地上。
人已经逼近床畔了。
撩开床帐,被窝里没有宁沉踪影,从床下滑出一个人,左|轮枪抵住楚景炤的会阴——除了宫里的公公外,所有男人的罩门。
“别动。”宁沉道。
楚景炤不惊不惧,顺势握住宁沉的手,将他从床底拽了起来。
“楚景炤?”
宁沉双目空洞,终究没开枪,呆呆地伸出手,半抓半摸地分辨他的五官轮廓,将左|轮放下。虚惊一场。
宁沉六根失灵,但警惕心一点没少,估计是他跟玲珑进门的方式不一样,被宁沉以为是遭贼了。
坐回床上,喘着气,连骂声都有气无力,“你疯了?”
“差点。”楚景炤凑近,见宁沉不反应,靠得更近了,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净的墨香,莫名心热,没忍住,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宁沉愣了一弹指,才绵软地伸手将他脑袋推开。
这么牙尖嘴利的人,竟然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放什么割袍断义的狠话,只是一言不发。
曾经头角峥嵘的少年,被坎坷的世路,磋磨成一方软玉,明净温润,勾魂夺魄,也任人宰割。
楚景炤深深地盯着眼前人,生出一种强烈到几乎将他洞穿的渴望——
如果能将宁沉这样养一辈子就好了。
关起来,锁在一个全天下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永生永世,至死方休,他只能有他了……
好在宁沉目今六根混沌,没法察觉楚景炤额角的青筋跳动,也看不见他深沉得可怖的脸色。
这人因为方才的伏击而力竭,抱膝抵着墙,缩在床角,偷偷地平复呼吸,积攒体力。
楚景炤叹气,没敢在碰他,怕自己原形毕露,只用眼神细碎地将宁沉吻过一遍,心里生出无数的细碎的心疼。
“多久能恢复?”
宁沉道:“明儿。睡一觉就好了。”
楚景炤道:“我听说剑南道有位医仙孟兰溪,曾经治好过一个将死之人的心疾。我们去寻她看病成吗?”
“你在镇抚司衙门,正事不干,就查这个?”宁沉裹着被子,靠墙坐着,似乎好一些了,目色缓缓清明,戏谑道。
“是正事。”楚景炤正色。
“再看吧。”
宁沉灵活耳背,只当没听见,“皇上六十大寿,万寿节举行在即,皇上将驾万象神宫,遨游京城各坊。天宫院还在摆弄神宫的飞天轮呢,此事若是出了岔子,我哪怕有十个脑袋,再借你一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楚景炤喜他不用敬称,实在没忍住,挪过去,想揽过他在单薄中衣下若隐若现的修瘦腰身。
被宁沉一脚踹开,他恢复得不错,双眼已经能视物,嘴也变利索:“殿下如此急色,下官差人去兔爷馆给你点几个?殿下想要什么样儿的?我这样的?那实属不好找,实在抱愧,才色下官都有,但下官不卖。”
以免明日之后,宁沉跟自己彻底翻脸,楚景炤知道趁人之危,也知道适可而止,但还不想转话头:“我出入沙场,都戴胤龙盔,自忖容色尚在。你不是爱见色起意吗?”
“殿下,您这色还在,可我那意挺不了这么久,早烟消云散了。我现在看您就跟看庙里的道钧娘娘像一样,只想供起来,每日晨定昏省,三叩六拜。”宁沉闭眼入定,补充道,“您现在屈尊从我这儿出去,下官以后多饶二两银子香火钱。”
楚景炤目色暗沉:“娘娘像要想轻薄你呢?”
“那就砸了他的泥塑金身。”
宁沉爬下床,整衣穿鞋——他要挪窝。
“实不相瞒,其实外面三个都是我的人,我照应一声,他仨就进来降妖除魔,送神滚蛋。”
楚景炤如如不动,问趿了鞋的宁沉:“去哪?”
“有军爷非礼良家。去揭皇榜,告御状。”
宁沉抱起被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