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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龙蛇斗(3) 买命钱【一 ...

  •   相府遇袭,缺胳膊少腿的礼部侍郎董佥,软绵绵地,被人从中堂抬去偏室抢救。
      一帮等候多时的太医涌了过去。

      非天的枪錾子戳豆腐般插入地板,楚景炤倚枪侧立,鹰眸环顾四合。他身前身后,院内院外,房顶树梢,挤满了挎刀执剑持戟的人。
      半座京城的武力,都被惊动了。

      太子首当其冲,带着东厂的大档头赵公公,并一队铁帽灰衣番役,堵了门。
      楚景乾清瘦的面容,浮着一层薄怒,眉宇间王者的威怒隐隐欲发:“怎么回事?这都怎么回事?董侍郎好端端在自己府上坐着,怎么能被削成人彘呢?此事有损我大舜朝廷的脸面,一定要查清来龙去脉,谁干的谁支使的,一个不能放过!这是谋逆!”

      东厂的大档头,揽袖拭过脑门上连成珠串的热汗,躬着背,小心应付着东宫的怒意。

      楚景炤身后锦衣卫领头的裘千户,碎步奔上前来,俯身拱手,禀告道:“镇抚司查到琅琊剑阁莫北归,因逍遥山庄覆灭,对朝廷怀恨在心,伙同江湖盲流,密谋加害朝廷命官。其中两名已在宁府门前被击毙,而后他们逃入董府,企图残忍虐杀小相爷,所幸我们指挥使大人及时赶到,这才得以阻止悲剧发生。”
      言罢,四名锦衣卫抬出两具无头尸体,正是潜入宁府作案被飞廉卫击毙的两个董府门客。

      锦衣卫递了台阶,太子却没想这么轻易地就坡下驴,不饶道:“逍遥山庄覆灭,琅琊剑阁全身而退,有何理由怀恨行凶?再则莫北归已做了数年董府清客,何必不顾自己此生声誉,忘恩负义,突然噬主呢?”

      “照三弟的意思,这两名在宁府被击毙的刺客,并非自发行动,是董府在幕后指使咯?”
      二皇子人未到,声先至,摇着折扇,朗声跨入董府中庭,悠哉游哉地笑语伤人。
      他身后一阵阵脚步声整齐迅速,潮水般滚滚分流,将整座董府团团围住——羽林卫也赶到了。

      羽林军统领霍左,与二皇子联袂而来,抱拳向诸位皇子见好。

      “金袍银刀铁斗笠”,平日里碰着一个都算流年不利撞太岁的灾星们,都赖世子爷的胡作非为,今日全齐聚相府了。
      平日里的党争,再如何激烈,再如何恶化,多少也讲个基本法。
      兰台御史成日卯足劲,写奏本折子,细数董党滔天恶罪,恨不能把董公明的从祖上十八代骂起,连其小妾磨牙、孙子放屁都桩桩件件记录在案。

      董党与清流们,彼此虽然尿不到一个壶里,也至少没逼对方端起尿壶吹一瓶,表面还算过得去,至少没弄出人命。
      可楚景炤闹这一出,宁府就死了个老仆人,他就上董府把人家继承人给削成棍儿,就差把头卸下来当尿壶了。

      大舜乃礼仪之邦。连兵书上讲的都是“先礼后兵”,结果楚景炤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擒贼先擒王。庙堂又不是战场,他太不讲究,手动得太利索,以至于各方势力都还处在瞠目结舌的阶段,无从反应——纷纷决定,先把董府围了,再做打算。

      见羽林卫也来凑热闹,太子晦下脸子,指着地上的两具董府门客的无头尸体,问羽林军统领霍左:“霍统领,你神机营出身,比本宫懂火器。你看看,此二人究竟为何种火器所杀?”

      “回殿下话,恕霍某眼拙,您要不说,我还以为这俩是被砍了脑袋呢。”霍左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胡说八道,没打算买东宫的账。

      太子冷笑道:“这是天宫院特地为飞廉卫所制的雷火铳刃,装了炸药的特制子弹,射出造成撞击后,会二次爆炸,是为了对付不生不死的罗刹鬼用的。”
      这二人不是锦衣卫所杀,飞廉卫在京城闹市中没有执法的权力——这是在指摘楚景炤徇私枉法。

      楚景炤对太子隔靴搔痒的指控,充耳不闻,眼皮都没动一动。
      他将手掌搭在属下抱来的一个垂髫小儿的头上,表示自己不止徇私枉法,还威胁朝廷命官:“董大人,你这两个孙子,根骨都不错,可别养折了。”
      与董公明对儿子予取予求、不管不问地溺爱相反,他对二名直孙,格外看重,每日亲自辅导功课,看顾俩孩子的蒙学,甚至连孙子所住的院子,也是离他最近的。

      董公明确保儿子在太医们的救治下情况稳定后,从偏室出来,便被楚景炤不冷不热地用他孙子打了个招呼。

      太子奔上前去,执手窃声问道:“舅公,今日之事当如何了却?”

      董公明撩起苍老的眼,扫视四合,见董家好山好水的园林,被东厂的番子、兵马司的卒子和镇抚司的黑衣狗围得水泄不通,如如不动的神色像是老在了脸上,只摇头叹了叹气。

      董家把持户部、工部、吏部、刑部,土木兴建,官员任免,国帑与内库的钱银调拨……大舜泰半的权柄都在他董公明手中。
      若说大舜的天,是楚家的天,那这登天的青云路,却是董公明所有。哪怕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碰见他董公明,都得上柱香,恭恭敬敬磕两个头。
      他一句话,能让春风得意之士,万劫不复;也能让穷途末路之人,柳暗花明。

      眼下众人都在等他一句话。若他指认自家儿子是被楚景炤所伤,即日起,从胤天到地方,各路人马就可以真刀真枪地开打了。
      这楚玄戈真不是个人啊,他这一番胡来,把整个天下都架在了火药桶上。

      董公明声音不大,但他一开口,杂杂切切的私语声便嘎然而止了。
      “既然锦衣卫已将此案了解,凶手也已经伏诛。诸位,请回吧。”

      他向三位天潢贵胄拱拱手:“老夫年老体衰,气虚血弱,恕不能久陪,万望殿下莫要见罪啊。”

      贵胄们向他回了礼。“金袍银刀铁斗笠”也都各找各门,打道回府了。
      太子去探望自己遭了大难的人棍舅舅。

      二皇子凑过来,对楚景炤热络道:“董相再如何权势滔天,也不过是个念四书五经的文臣。讲什么规矩方圆,什么面子里子都要周全,心思再密再深也敌不过四弟你手中的刀枪剑戟。这一招出其不意,叫董相捉襟见肘,应接不暇呀。”

      楚景炤淡然:“皇兄抬举。”

      “欸。我只是实话实说。”
      楚景泽接着热脸贴冷屁股,“我刚从宁府赶过来。宁大人旧疾发作,身子不大爽利,看你是不是要去……”

      ……楚景泽摇头失笑,他话没说完,眼前的人已经没影儿了。

      ·
      “公子,戎哥儿还在外院跪着呢。”打点好黄裕的后事,绛珠搀起摇摇欲坠的宁沉,准备将他往卧房送去。

      宁沉摆手道:“他自己心里难受。让他再跪一会儿吧。”

      跨进中庭,他屏退身边人,驻了脚,看见新来的小丫鬟,垂着脑袋,愣愣地杵在厨房,盯着案前摆的那把切菜刀。

      ——阿璞在想:她该怎么死?
      死在府上,脏了家里的地方,还有难为姐姐们处理后事。
      死在外头,被巡城的军爷认出尸体,又坏了老爷的名声。
      她木不楞登的脑子,想不出妥当的死法,倒是进退维谷地为难起来。

      她看见眼前的刀,被一双颀长的手拿起来——

      宁沉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握着刀把,削起了梨。

      老爷!
      阿璞整个人跟雨打的鹌鹑似的,浑身战栗起来,一股巨大的心慌,将她的五脏六腑牢牢攥紧。
      该怎么坦白呢?怎么坦白自己出卖了这个家?

      宁沉没看她,只慢慢地削着梨皮,径直说道:“你娘的事,我差人帮你问过了,不算什么大案子。触了法,牢还是要坐的,还剩半个月,等灾满了,就回来见你了。”

      阿璞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更觉得愧疚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谢谢老……谢谢公子。”

      宁沉拿刀的手略微哆嗦,笑容倒很笃定:“你家里的情况,我都帮你查过了。你爹的死,其实不是因为工难。他们偷了厂里的油料拿去鬼市卖,填不上窟窿,所以选了你爹用命来堵。”

      阿璞没承想会听到关于自己家的掌故,神思从愧疚心虚中抽离,惊讶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用我爹的命去堵窟窿?”

      “余庆堂。城里最大的一个地下帮派。因为你爹也是这个帮派中的一员,为了家人混口饱饭,倒卖公家的油料,事后与巡城兵马司三七分成,若朝廷追查下来,便以一条人命抵账。这是他们惯用的做法。”
      宁沉道,“你爹运气不好。抽签,抽中了用他的命来填账目的亏空。”

      阿璞情绪低迷,嗫嚅着应了一声:“哦。”

      宁沉道:“不会让他白死。余庆堂给他留了买命钱。”

      “……是这个嘛?”
      阿璞从娘亲绣的麻布荷包内摸出一枚脏兮兮的铜板,铜板上刻着四字“涌泉通宝”,“我爹出事前夜给我的,我爹的命就值一个铜板吗?”

      宁沉道:“傻丫头,这铜板是私铸的,买不了东西,但是能让余庆堂的人,帮你做一件事。”

      “哦……我记起来,我爹好像说,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将这枚铜板交给街面上的任何一个乞儿。他们会帮我。”
      阿璞将铜板用衣摆上擦了擦,放在菜案旁,推给宁沉,“给公子吧。我用不上了。”

      宁沉倒没推辞,放下刀,收了那枚买命钱:“嗯。余庆堂能办的事情没我多,你有什么难事,找我比找他们方便。”

      阿璞见老爷没拒绝她的好意,心里松快不少,在他面前都喘得上气了。
      平静下来,却也发现原来宁沉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双眼空茫失焦,一只雪梨被他削得形销骨立,双手筛子似的痉挛着,竟是强撑着病体还安慰她的……

      宁沉没察觉她的表情,约莫是觉得玉树临风的自己,再一次拯救了一名迷途少女,还自以为很倜傥,哆哆嗦嗦地将被他削残废的雪梨,递给阿璞,笑道:“在府上呆得别扭,就去书局帮忙吧,我替你打过招呼了……你还欠我二年长工,别想着跑哦。”

      阿璞捧着雪梨,脸上涕泪晶莹,似哭也似笑:“公子!”

      “公子”帅不过一弹指,两眼一翻,不行了。
      被一阵微风般拂过来的玲珑,抱住腰,将将没摔个狗啃泥。

      他对阿璞道:“去……去把秦戎给我叫进来。”

      阿璞跌跌撞撞,忙不迭奔向门口的影壁。
      俄顷,秦戎来到厨房,扛起宁沉往厢房卧室去。

      宁沉半死不活,挂在秦戎肩上也不忘了安慰人:“戎儿,是我出门前,没交代清楚……谁能想到董佥能抽这疯呢?不怪你。”

      秦戎驻脚,没了动静。
      玲珑摘下绯红尺素,挡在两人身前。
      宁沉没搞清楚状况,问:“怎么了?说不怪你,你还委屈上了?怎么不走了?”

      秦戎:“让开。”

      祝红缨拾掇好自己的行囊,刚从咸阳坊的军营将大包小包运到宁府,就看见令她想原地晕倒的一幕——

      她的上峰楚景炤,堵在内院门口,跟半扛半抱着宁沉的少年护卫较上真了。

      抢人也得翻翻黄历,挑个好时辰吧。
      将军,怎么还这么的……不通人性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龙蛇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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