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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龙蛇斗(2) 天下大势 ...

  •   胤天城方圆数百里,镇在大舜七道四十九州广袤疆域的中元,蒸汽缭绕,琼楼栉比,是地上的天宫,云间的玉京。
      其哺育黔首千万余,熙攘热闹,灯烛璀璨。十四坊,街衢纵横,星罗棋布,无边无际,跑马三日亦不能城南走到城北。

      宁沉夤夜出门,早上到了鬼市。因打听未果,从朝歌坊招了鹤辇,赶回府时,已经午时三刻。
      甫一进门,看见秦戎耷拉个脑袋跪在影壁旁,就知道府上出事了。

      他跨进外院,地上铺了张草席,上头躺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
      玉锁迎出来,悲愤交加道:“你走了没多久,天儿麻黑的时候,府上来了群蒙面刺客,在你书房翻箱倒柜。起早的黄老爹听见动静,去抓贼,反被贼人拿刀剑架了脖子,逼问什么图什么画儿的下落。黄老爹直言不知,他们便下了杀手。”

      “这一番祟闹下来,府中姐妹们都醒了,前去探看,也被擒下逼供,我们哪知道那劳什子图啊画啊。所幸又有两名军爷飞进府中,背着个铁背篓似的玩意,还带喷气儿的,持火器对贼人连开数枪,才将他们吓退。”绛珠一脸戚容道。

      宁沉身边的玲珑,下巴指了指楚景炤,插话道:“后面那两个,应该是飞廉卫,从他归京,就一直有人轮班在咱们府外盯梢了。”

      院中名花们不时传出几声悉悉索索的啜泣,绛珠攥着手巾,面如纸白地问宁沉:“是仇家上门了?”

      宁沉没言语,径直掀开盖尸的白布,那个唠叨他时跟念经似的老管家,终于安静下来——双眸空洞,喉间带血,躺在里头,手中还握着个锅铲。

      玲珑摘下眼封,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伤口:“点苍剑。”

      绛珠问:“要差人报官吗?”

      “报官不顶事。送火化场烧了吧。”
      宁沉拂过死者眉目,默默地替老头合上眼,掰开他骨瘦如柴的手指,将锅铲拿走,盖上尸布,罕见的话少。

      玉锁见他这样子,有点慌了,勉励故作轻松道:“黄老爹今儿不是打算带姐妹们离京吗?这都说上马饺子下马面,他倒好,反着来,老早就起床烙糖饼了。”

      宁沉颔了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拿着锅铲往西厢靠南的厨房去了。
      厨房的灶台尚温热,铁锅里盖着五张糖饼,他净了手,拿起一张,一口一口地嚼着,舌头早就不灵光了,吃不出来什么滋味,但仍吞吃了个干净,然后又拿起一张,接着吃。
      这不是老黄备的上马干粮,而是临行前特地给他烙的。

      他幼时挑嘴,正饭不吃,临睡了喊饿,宁剑岚也不惯着他,不仅充耳不闻,还严禁旁人投喂。

      黄老头就趁着主母睡下,偷摸儿爬起床,给宁沉烙糖饼。

      宁沉就坐在灶头,一边吃,一边盯着他添柴火,烙下一张。
      老头烙的糖饼也算不上多美味,就是红糖花生酱做馅儿裹进面团,擀成十来寸的薄饼,下锅烙至焦黄。
      平头百姓的嚼裹,跟御膳没法比,但宁沉每次都是饿极了入肚,酥脆的饼皮,外渗出来的焦糖,混着花生芝麻酱的甜香,尝了一次后,总闹着让老黄给他开小灶。
      再长大些,吃过见过了,便把这茬儿给忘了,就黄裕还惦记着,临走前给他留一口。

      宁沉已经吞了三张糖饼了。以他平日的食量,能进半张饼,府上人就谢天谢地。
      ——他又拿起一张饼。
      府上丫鬟没人敢劝,虽然公子平日好相与,但这喜怒哀乐总在笑的人,突然脸上没表情,这是再恐怖不过的了。

      楚景炤就像少年时陪宁沉喝酒一样,不掺和,只旁边守着。
      眼下见他糟践自己的胃,伸手拦下来:“别吃了。”

      宁沉呆了好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把糖饼放回锅中,眼中有了点神采,摇头叹气道:“老黄倔脾气,吃硬不吃软,不甩脸子送不走他……早知是这么个散场,昨儿就说点好听的了。”

      “原来你就是为此事要送咱们走啊?”玉锁回过味来,柳眉倒竖,切齿道:“这江南,谁爱下谁下!我不去了!甭管这仇家是什么人,我死也要死在家里,死也要死在一块!”

      丫鬟美婢们群情激动,附和道:“就是!咱们死也要死一块!”

      “霍,一个个都能耐了?五千两都打发不走了?”宁沉气笑了,“行,不走就不走吧。别怕,谁都死不了。”

      这时绛珠快步从院外奔进来,说是二皇子到访,已经在门房候着了。
      宁沉支楞起身,扶着墙没走两步,干呕一声,便吐了起来。
      丫鬟美婢们连忙端茶的端茶,捧盂的捧盂,擦嘴的擦嘴,簇拥上去伺候着。

      楚景炤抱臂旁观,眉目阴晴不定,突然听见窗外几声斑鸠鸣叫般的哨声,旋即闪出门去。

      一盏茶的功夫,宁沉把自己拾掇齐整,迎出门去,向久等的二皇子楚景泽,躬身拱手道:“让殿下久等了,下官万罪。”

      楚景泽一身风流王爷的行头,锦衣玉带,将折扇一合,非但没有久等的不耐,反而春风满面道:“积羽,这是哪里话,叫什么‘殿下’啊,太见外了。咱们都行二,行二的人多出英雄豪杰,我虚长你几岁,你叫我二哥,我叫你二弟。”

      “既然是豪杰,那得叫二爷。”
      宁沉还没想跟二皇子穿一条裤子,虽顺着他的意,却不动声色地换了叫法,笑道:“府上出了点小变故,死了个老奴,下官料理他后事,因才怠慢了二爷。不知您此番到访,所为何事?”

      “我是来报喜的。从宫里得了信儿,说皇上口谕,点了你补钱满的缺,做天宫院的院长。司礼监已经在拟诏书了,我寻思此等好消息,得提前让你乐呵乐呵。”
      二皇子补充道,“侦办钱满的案子,你出了大力,想必父皇是看在眼里。等你回京,封赏就来了。他老人家远在九霄云上,一年下不了几条口谕,可见对此事是上了心了。且看董家这秋后蚂蚱,能蹦跶几日吧。”

      “钱满一案的直接凶嫌,皆已身死,此案成了无头悬案。按二爷的意思,你觉得这案子的幕后真凶是董家?”宁沉问道。
      天宫院是谢之砚一手创办。宁沉作为故相遗脉,与天宫院关系本就密切,平日里常有来往,甚至跟诸多匠士建立了私谊。皇上此时让宁沉主政天宫院,倒未必跟钱满案有干系。

      二皇子喜笑颜开道:“还能有谁?这次董家做得太过火,惊动了天颜。父皇不止点了你做天宫院的院长,还让我进内阁参与议事——分明就是在敲打董党嘛。”

      “原来皇上是这个意思。多谢二爷提点。”
      宁沉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明了这二爷如此热切,急着想拉他入伙,一起倒董,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等董家倒了,太子没了根基,老龙椅十拿九稳就是他的了。

      “我新置办了个林园,请江南名家造了水法,明日开园,邀了今年春闱高中的才子们,和兰台的御史大夫,一起曲水流觞,行酒飞花,好好聚一聚。咱们大舜最年轻的状元郎,可愿赏脸啊?”
      二皇子果然如宁沉所料,凑近了,耳语道:“顺便商议一些家国之事,诸如怎么扳倒恶贯满盈的董家,如何肃清京中与地方的奸佞。都是生死大事,须得从长计议。”

      估计是因为他这个谢相遗孤,天生就该跟董家犯冲,二皇子没聊两句,就敢跟他推心置腹,仿佛一见如故,一开口就称兄道弟上了。
      “嗯……这是得从长计议。”宁沉颇不好意,暧昧一笑,装相道,“但此事我做不了主,需问问楚景炤。”

      “我懂我懂。”二皇子马上信以为真,表示非常理解,伸头张望道,“那明日游园,叫他一起来呀。玄戈呢?不是在你这儿?”

      宁沉也纳闷:“刚才还在我这儿。”

      ·

      “无极图呢?莫先生。”董佥一脸不高兴。
      在董府主院的中堂,背着手来回来去地踱步,询问四名打手。

      “飞白剑”莫北归扯下夜行衣,冷静道:“被飞廉卫劫了道,差点没回来。撤退的时候,还折了两个兄弟。”

      董佥黑脸问:“尸体呢?”

      另一位手下道:“走太急,没来得及收拾。”

      不敢当面苛责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飞白剑”,董佥转而指着这回话手下的鼻梁,破口大骂:“废物!白养你了。”

      莫北归解释道:“您要求我们别暴露身份。否则跟他们交手,也是不怕的。”

      董佥气得头发都快冲了乌纱帽:“留了两具尸体在外头,这还叫没暴露?”

      莫北归邀功道:“我们杀了宁府的人。”

      董佥余怒未消,冷冷问:“杀了几个?”

      莫北归道:“一个。老者。在宁府地位想必不低。”

      董佥实在没忍住,痛骂道:“蠢货!要么都杀了!要么一个都别杀!”

      “……哎,你们再去宁府外守着吧,等一有机会,再进府施为。”将手下全骂了个狗血喷头后,董佥喝干杯中浓茶,降了降火气,坐下吩咐道。

      董府门客戴茂,却有点坐不住了:“董大人,卑职以为,此番行事或许有些草率。咱们是不是需得先问问老相爷的意思?”

      “不许告诉我爹!老子连皇上通天彻地的金阙化身都能修好,还能治不了一个小府丞?”董佥眯起眼,眼角飞出狠厉之色,狞笑道:“我要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抱着我的腿,磕头求饶。”

      飞白剑出主意道:“那咱不如直接将他给您掳过来。”

      他的提议尚未落地。
      一道金红暗光,破开窗格纸,掣入房内。
      眨眼间,便将武道八境的莫北归,胸膛刺穿,钉在屋柱上。

      正说着话的人,从自己眼门前消失了,董佥扭头才发现莫北归挂在柱子上当场断了气,还没回神,门已被踹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杀气盎然,逆光步进屋内。

      董佥虚眯起眼睛,看清来人,吓一激灵:“楚景炤!”

      他叫破嗓门,吼道:“来人!来人!拦住他!快拦住他!”

      庶吉士戴茂,蹑手蹑脚往房门摸去,被楚景炤看了一眼。
      他只觉得后颈被谁拍了一下,正要回头看,突然眼前一黑,晕死在地上。
      其余三名打手,齐齐仗剑奔向楚景炤。

      楚景炤一招,钉在柱上的神枪“非天”入手。

      一道寒芒乍现,剑碎,人亡。
      三人只觉喉间被蚊虫叮过,轰然仰倒。

      小相爷在自己家中,眼睁睁看楚景炤单脚踩在他所坐的椅子上,眉目不惊不怒,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董佥吓破胆,颤声告饶道:“殿下,我只杀了一个宁府老仆人。你杀我了四个人,够本了。”

      “仆人,贵人。对宁沉都一样。”
      楚景炤点了董佥周身几个穴,若有会武的人在场,能看出是止血的穴位。
      俄顷,他一枪扎进了董佥的大腿根。

      左腿骨破碎,剧痛之下,董佥嚎啕大哭,在哭喊声中反而升起几分勇气,吼道:“你不能杀我!楚景炤,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天下就乱了!我爹也饶不了你!皇上饶不了你!”

      楚景炤收枪。
      董佥喘着粗气,眼泪汗水糊了满脸,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知道怕了吧——啊啊啊啊——”

      一枪又下。
      右腿腿骨破裂。董佥一动也不敢动,开始哭爹喊娘:“爹!皇上!太子殿下!沈公公!”

      楚景炤漠然道:“你爹我帮你叫了,待会就到。”

      董佥面如尸白,浑身湿透缩在圈椅上,血泪汗水混着尿,淌了满地。
      他上半身抽搐痉挛般前后打着摆子,气息奄奄道:“楚景炤……我身上担着山河社稷……千千万大舜百姓的生计,连皇上得道升天的仙缘,都系在我一人身上。你不能杀我,楚景炤……你不能杀我……”

      “天下大势要你活,但我要你死。”
      楚景炤一枪钉在他肩胛骨上,“——你就得死。”

      董佥连抽搐的余地都没了,彻底消停,眼神绝望,瞳孔几近透明,望着房梁,气若游丝地呢喃:“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别杀我。”

      房门再次被撞开,两名带刀侍卫,将老相爷董公明护送进中堂。

      董佥是右相的老来子
      董公明的发妻芳年早逝,没留下子息,他壮年时潜心于官场钻营,四十多岁取了续弦,才诞下独子董佥,溺爱非常。
      眼看他如今已近耄耋之年,儿子遭逢大难,他倒不动声色,雪白长眉下的眼皮耷拉着,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缓步走来,在董佥身旁的另一把主座圈椅上落座。

      “殿下,事情不能做太绝,否则大家日后不好相见。都是为皇上办事,私下有龃龉也是能商量的,别闹太难看了。对你我……”
      老相爷老神在在的话,还没说完。

      “不是我怎么做。”
      懒得听他兜圈子,楚景炤拔出下枪,复又钉入董佥右肩胛骨,发铁器入肉的刺啦声。
      “董大人,令郎就剩个脑袋了,能不能保住,得看你怎么做了。”

      他踱至董公明身前,站定,低头打商量道:“别动宁府。其他好说。”

      董公明缓缓扶住圈椅背,撑起身,四平八稳地谢道:“犬子不成器,多谢殿下提点。今日之恩,老夫记下了。”

      楚景炤转身离去,钉在董佥身上的神兵“非天”,发出一声清吟,倒射回主人手中。
      “举手之劳。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以上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龙蛇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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