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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龙蛇斗(1) 鸣玉不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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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璞身无长物,连名字都是老爷给的。
半个月前,她被董大官人送来宁府,由绛珠姐姐引去书房,见老爷。
她初来驾到,前路无边无涯,晦暗不明。她一贯低下头,循着前人的影,亦步亦趋,心中恍惚过无数最恶劣的想象,老爷是个黄牙鸡皮的烟鬼,或者是个什么以鞭笞下人为乐的醉汉……
都不是。
她在书房看见一位年轻男人,正埋首案前,走笔如飞。
见她来,男人抬头,峥嵘神色散去,笑软了眉眼。
阿璞被这笑晃了眼睛,脸一热,局促得忘了呼吸。
老爷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种好看,甚至让她心生羞愧。
被隔壁笼屋的酒鬼扯开肚兜时,一如此羞愧;走街串巷卖草报下腹疼痛当街初潮时,一如此羞愧;父亲死于工难娘亲拉她大闹衙庑时,一如此羞愧。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最强烈:荒天荒地,无地自容,情愿赴死的羞愧。
“咱公子,问你有名字吗?快答呀!”绛珠扯她胳膊猛晃好几下,才唤她回神。
她怯生道:“招娣。”
老爷笑容未去,又捡起笔,写下两个字,步过来交给她:“怀真抱素,混沌未凿。以后你就叫阿璞吧。”
阿璞接下这页宣纸,如捧过一卷圣旨,重逾千钧。
切切诺诺,问十答一。
年轻的老爷,也不怪罪,只揉揉她脑袋,送她出门,安慰道:“以后就把这儿当成家吧,阿璞。”
“阿璞”,好难写的字,她每日晨起晚睡,都用目光将这副字细细装裱一遍。
和姐姐们熟识后,才知道,大家都以金玉为名。
她好奇问过,听说老爷文采很好,为什么给咱们起这么些俗气的名字。
玉锁姐姐说,老爷曾经跟她讲过:“名字取得再高妙又如何?无非是讨贵人们的好,像咱们这类人,此生求不了功名,不如实在些,多挣个三瓜俩枣。进不了长生殿,好歹落个眼前欢,还是俗点好。”
宁府里的人,都好自在,好像天生知道该干什么,走路也不必低着头。
短短半月,阿璞不止会腌酱菜了,还学会在女红的花绷子上画花鸟鱼虫的草稿。
这儿的月例银子,也比别的府上多。她以为等她攒够了钱,就能把娘亲从牢里赎出来了。
直到相府的人,又找上门……
“阿璞?呵,有名字啦?宁积羽给起的?”
小相爷冷脸看着跪在地上的奴婢,“听说连奴契都还给你了?”
阿璞嗫嚅道:“府上的丫鬟,贱籍都去了。不止我。”
小相爷冷哼:“他倒会收买人心。都死心踏地想跟着他了吧?”
阿璞听他曲解老爷,不敢争辩,但声音不由自主高了一些:“我们不白拿的。需在宁府做满两年长工。”
董佥懒得跟一个下人掰扯这些鸡零狗碎,只径直问道:“你确定自己看清了?宁沉同楚景炤一起出的门,没带什么画轴?”
阿璞整个人像是溺水了,刚捞出来,浑身是汗,抖个不停,但没哭,恍若心死。
她摇头道:“大人答应我,不会伤人。”
董佥没理她,又问:“那个叫秦戎的,背剑的少年常随,也出门了?”
她声若蚊蚋,但仍固执道:“大人答应我,不会伤人。”
董佥不耐,踢了那奴婢一脚:“小贱婊子,当你自己是谁呢?你娘冲撞巡城兵马司的军爷,现在还牢里,指不定明天就掉脑袋了。你跟我谈条件?能托关系,把自己卖进董府,被我选上,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懂吗?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想不想救你娘了?”
被踹翻在地,阿璞爬起来,仍道:“大人答应我,别伤人 。”
她心里存着个美好的人,做什么都有底气,他辱不了她。
她才发现,她原来不怕这位生杀予夺喜怒无常的贵人。
“行。答应你,不伤人。”董佥强咽下口气。
阿璞抬头问道:“你想要什么?”
听着更漏的声音,董佥心急道:“宁积羽收藏的一幅古画,想借来品鉴几日,等看完了再悄悄还回去。让你说你就快说!本官正面跟他起龃龉,吃亏的也是他。”
阿璞这才道:“都走了。老爷,玲珑姐姐,戎哥儿。都没在府上。”
“行。没你事儿,快回去吧。你娘的事,本官会想办法。”
董佥打发走小奴婢,叫来莫北归并几位门客中的一流高手,暗中吩咐:“那无极图长什么样,都告诉你们了。虽说那画的掌故传闻未必属实,但毕竟出自前朝犯臣之手,宁沉私藏此罪物,已有谋逆之嫌,我要拿到此画,到御前参他一本。”
“大人放心,莫某定不负所托。”“飞白剑”莫北归将蒙面黑布带上,一袭夜行衣,向小相爷抱拳。
“去吧。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把宁府的地都犁了,也务必把无极图给我弄出来!”
董佥成竹在胸,势在必得,目送那几粒黑影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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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若是不慎闯入天宫院,恐怕会觉得,此地比无间狱更像地狱。
天胤城城南的洛阳坊,工厂环抱,蒸汽浓烟掩映下,一地被肢解的辇兽残骸,零件狼藉。
其中不少倒在路边的残废辇兽,腹中的天枢炉,仍轰隆作响,像一位苟延残喘的庞大妖物,随时可能苏醒,将路过的人碾碎,吞入滚烫的腹炉中。
林立的一排排大烟囱,正向苍穹吐出滚滚的雾霭。蒸汽遮天蔽日,隔绝了目力。方寸之间,南北莫辨;方寸之外,雌雄难分。不知名的机器怪响、爆炸声、辇兽嘶鸣,此起彼伏着,像地狱里妖魔鬼怪的伴唱。
在浓雾中央的一座玻璃宫中,宋珏——大舜天宫院历任巨子中最年轻的一位,鼻梁上挂着一只工艺繁复的单片密镜,正面不改色,徒手拆卸一只人腿义肢。
突然,神憎鬼厌的天宫院水晶殿,被人推开了大门,一股浓烟扑将进来,将巨子呛得咳个不停。
宋珏从腰间褡裢布中,掏出一张沁润了草药的湿手帕,捂住嘴,还没看清浓烟中的来人,只弱弱埋怨道:“下次走小门。”
他扳动轮椅上的摇杆,遥控着八足的乌金轮椅,灵活地跳上台阶,吭叽吭叽在水晶殿中跑来跑去,将各个殿柱上的排风扇开关打开。
不一会儿,殿中的空气,总算恢复澄净。
秦戎合上厚重的殿门,掸去身上的烟尘,一改在宁沉面前的乖顺,远远地喝道:“小瘸子,我家先生,去了趟江湖,拣了点好玩意,让我带给你。”
小巨子看清来人,脸上的温吞不见,瞪圆了杏眼怒道:“我说是谁这么不知礼数呢?是你呀,竹竿子。”
“宋鸣玉!你怎么跟我说话呢?”秦戎不忿道。
“秦不恭!作为机关术一道的绝世奇才,天宫院的未来,金玉九齿的一品匠士,我愿意搭理你个破护卫,你就感激涕零吧!”宋珏仰起小脖颈子,不甘示弱。
秦戎冷笑道:“是啊,靠着发明当康机,评上的一品匠士。你那破发明,喂入劫灰,四人就可以耕上千亩的地,害得佃户无田可种,使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百万流民,无家可归。还给你骄傲上了?”
被他说起这一茬,宋珏埋下头,没声响了。
连他座下的轮椅,都泄了气,八条乌金腿各顾各地瘫在地上。
秦戎自知失言,梗着脖子走过去,也不看宋珏,将一架雕工精细的楠木手|弩,塞他腿上。
“先生让我给你的。”
拿起楠木弩,宋珏端详了一会儿,偷偷抹了抹眼眶,抬起头,得意地笑道:“你个骗子。宁二哥不可能给我这种破烂儿。咱们天宫院的驽都能连射十发了,你这个是单发,还这么笨重。”
谎话被宋珏拆穿,秦戎怒将楠木驽夺了回来,扔进背后的零件废铁山堆里:“不要拉倒!”
见秦戎吃瘪,宋珏简直艳阳高照,哼着小曲儿,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旁:“秦不恭,给你看样东西——我已经能走路了。”
他从一面数丈高的抽屉墙中,拖出一套长度及腰的腿甲。
那腿甲外嵌挂着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齿轮,又连着胶质的半透明管和气压器表盘,像外露的经络和钢铁骨骼。
宋珏从工作台上取了两缸劫灰,安在腿甲的两侧上,然后抬高轮椅,艰难地将沉重的铁甲像穿裤子般往腿上套。
秦戎看他费劲,抢步过去帮他,嘴上不饶:“把腿截了安义肢不就行了,这么麻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个文盲懂什么?”
秦戎不屑道:“道德文章,害人不浅。”
不再与他争辩,宋珏总算站进腿甲中,脚重头轻,长身玉立,平视秦戎,兴奋道:“秦不恭,你也不高嘛,我再窜窜就超过你了。”
“你踩的这铁疙瘩,少说垫了二尺。宋鸣玉,小矮子。”秦戎低头,踢了踢那玩意。
“你别乱动!”
宋珏打开劫灰杠的旋钮,齿轮组咬合而动,钢铁外骨骼腿甲,自行走动起来。
宋珏像踩高跷一样,用铁甲左右的两个手握摇杆,控制方向和速度,在秦戎身边大步流星,走来走去地显摆着。
“以后对我尊敬点,否则我这一脚能踹好几个你。”
“踹我?我能打得你连爹都不认识。”秦戎满眼瞧不上。
宋珏一边蹦跶,一边哼哼道:“说到爹。你的字,是宁大人给起的。我的字,是宁大人他爹给起的。按道理,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爹。”
秦戎将重剑从背后拔出来,威胁道:“我看你是真欠揍了。”
宋珏不服气道:“那你也得追得上我!”
他掰动摇杆,外骨骼半身铁甲往前一蹿,猛一加速,甩出一片小齿轮,齿轮组旋即失控,乐极生悲,蒸汽乱滋,各色铁件零碎不断往外崩。
外骨骼铁甲抽了风,带着宋珏往外奔,一路散了一地零件,眼看要撞上水晶宫的琉璃墙。
那柄平日里宝贝极了的重剑,与他的玄铁臂甲、腿甲,全都砸在了地上——
秦戎卸下负累,忙不迭纵身踩过数根殿柱,在宋珏脑袋开花前,垫在他背后,一并撞在墙上。
琉璃墙破开一个窟窿,两人齐齐砸出殿外。
秦戎运功震开浓雾,确认过宋珏没把自己作得更残后,便冷眼站在一旁看热闹。
“叫我一声爹,把你拎回去。”
金玉九齿的一品匠士,机关术绝世奇才,巨子大人,宋珏出了大糗,满脸通红,商量道:“叫你爷爷,可以别用拎吗?”
“不能拎吗?”
“戎爷!我叫了。”
“噢……”
也不知是突然落枕了,还是白蒙蒙的蒸汽突然变好看了,秦戎偏过头不看人,若无其事地躬身抱起宋珏,跺进殿门,穿过殿内高低错落琳琅满目的工作台和辅助臂工具架,将他放回轮椅上。
两人面对面,脑袋各扭一侧,都红得耳朵冒烟。
宋珏无语道:“我是想让你背的……”
秦戎好像没听见:“我得走了。先生该回府了。”抄起臂甲腿甲和重剑,嗖的一声,跑了。
半个时辰后,来修水晶殿殿墙的匠士,看见巨子大人,正在努力扒拉废铁山,也不知在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