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江湖一水坑(6) 心猿难伏 ...

  •   “当然了,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们也就那么一听。”
      宁沉被楚景炤的突然到场惊出一身冷汗,一紧张话就更密,连珠炮似地嘚吧:“反正我只是出于一个好心。成与不成也得看你们的意思,不成呢,也没大碍,天下好男好女这么多,终归能找到愿意托付终生的心悦之——唔——”

      没等他把没完没了的废话嘚吧完,楚景炤拢过他瘦落的手臂,近乎是将他塞进怀中,略微颤动的肩膀,堵住了他不吐象牙的嘴。

      宁沉有伤在身,被这毫无防备的一搂,挤到了胳膊,蛄蛹着,吃痛道:“你大爷的,轻点!”

      楚景炤被他吼完,卸了力道,极力克制着,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跟着发颤:“我来晚了……宁沉,我来晚了。”

      听出此人已经将自己这几年的境遇查得七七八八,宁沉脑袋炸成一片空白,胸口和眼角莫名的发酸,微不可察地深吸了口气,将心肝肺腑汹涌泛滥的苦水都咽回腹中,关闸落锁。
      他无悲无喜,避重就轻道:“这不赶上了吗?下官还得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呢。”

      像突然被宁沉的话点了穴似的,楚景炤不抖了,倏地松开他,正色问:“怎么谢?”

      宁沉:“……”
      我就客气客气……

      “……殿下不想演断袖吗?陪你演到事成之日。”宁沉把“演”字咬得很重,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这么多年未见,至于楚景炤究竟想成什么事?他也拿不准,故而有此试探。

      “一言为定。”
      楚景炤似乎颇为满意,也不多言,背过身,蹲了下去。宁沉无奈俯就,攀上他的肩膀,被楚景炤稳稳背起,循山路,拾阶而下。

      楚景炤走得不快。
      自他出现后,其他三人也不再言语,缓步在后头跟着。
      下午山中日照很足,鸟唱虫鸣,甚至不时能听见蝉声,天光被树影切得细碎斑驳,宁沉胳膊虚搭在楚景炤的肩上,垂眸望着他的脖子发呆,觉出点“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的意思。

      他听见楚景炤问:“是董家吗?”

      宁沉明白楚景炤在问什么。
      谢府灭门一案,董家恐怕不止喝了倒彩,还出了不少力。

      而宁沉看似也有想翻案的苗头。
      董家才会如此心急,甚至调神机营祸斗辇,炮打昆吾山,就算没能斩草除根,也可以敲山震虎,灭灭他的士气。

      “老相爷出手,我活不下来。什么剑圣刺杀,祸斗轰山,应该是小相爷董子庸的手笔。殿下知道的,他一直不怎么待见我。”宁沉苦笑道。

      宁沉与董佥的梁子,在尚书房伴读时就结下了。
      经筵的夫子们,没法明里念叨天潢贵胄,伴读的膏梁子弟里,宁沉又是个刺儿头,批评一句,能顶撞两句,还博古通今老爱引圣人言,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子曰诗云、洪钟大吕一通白话,夫子们辩经老辩不过他,于是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当瘟神供着。

      可尚书房内,一旦皇子犯事儿,总得有个指桑骂槐的对象吧。
      宁沉这颗桑虽然欠修剪,但实在有点过于出类拔萃的茁壮了,能取瑟而歌充当教育典型的,就只剩下董家少爷了。

      于是尚书房的日常就变成了,有人调皮捣蛋,董佥挨骂;有人心不在焉,董佥被罚……
      宁沉出尽了风头,董佥受够了窝囊气。

      宁沉十六岁,两榜高中。董佥屡考不第,靠着门荫入仕,察举为官。
      一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小呲喽,事事比自己强一头。董佥一朝得势,经年的愤懑委屈,积攒成了心魔,对宁沉恨之入骨,早就想除之后快了,何况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名目。
      甚至可能得到他的父亲默许,才有了今日之事。

      半个时辰后,楚景炤背着宁沉走出山门。
      小相爷董佥也已经被羽林卫们拾掇好,脸上挂着深一道浅一道的伤痕,似乎被吓破了胆,蜷在一乘担架上发愣。

      楚景炤背上的宁沉,笑着跟担架上的董佥打招呼:“这不是小相爷么,下官何德何能,劳您老大驾,亲自来接我呀?这怎么脸上挂着彩呢?谁这么大胆子,连咱大舜的顶梁柱都敢欺负?”

      董佥一时气短,胀红脸道:“宁积羽,你你……别高兴得太早!你的好果子还在后头呢——哎哟!”狠话没放完,担架的一根竹竿不砍自断了,大舜的顶梁柱,脸朝地摔了一嘴泥。

      尉迟逸和几名亲卫连忙忍俊不禁将狗啃泥的董大人扶起来,一惊一乍地宽慰着。
      而楚景炤已经将宁沉塞进了麒麟辇,玲珑抱着包袱牵住宁沉的衣角,也前脚踩后脚地跟了进去,绯红尺素下的面色有些不虞。
      秦戎将重剑搁在辇箱的坐椅旁,发出很大的声响,盯着楚景炤的眼神,亦不甚友好。

      祝红缨没上辇,牵了两匹马在辇箱外候着。
      楚景炤跟辇箱下层的驭夫吩咐了一声,便退出辇门,上了马。

      像麒麟辇这样的乘辇,辇箱大多分为两层,上层乘坐,下层做工。
      下层的两名锅炉匠得了开拔的指令,开始往天枢炉中铲送劫灰。驭夫拉动链索,打开气阀,活塞往复,带动成千上万的轴承、齿轮旋转。
      辇箱下层生机盎然。这尊威仪棣棣的铁麒麟,气脉喷张,醒了过来。
      兽辇辇箱缓缓从地面升至三丈巨足的顶部,汽笛长嗥,吐出滚滚浓雾。

      龙衔宝盖、凤吐流苏的麒麟辇,迈动四足,一步一坑印,施然远去。
      楚景炤打马在前,祝红缨断后。

      一行五人就如此堂而皇之地将小相爷开来的乘辇给霸下了。

      宁沉连轴转了好些日夜,在逍遥山庄内就没睡过踏实觉。
      眼下这尊辇子,穷奢极欲倒也安逸,以南洋的暖玉拼合磨制成床,铺了西域雪白的鸵毛毯,四壁镶满葬剑湾的夜明珠,陈设簇新雅致,象牙雕山水摆件,金漆博山炉烧着最昂贵的岭南沉香。

      小相爷治国理政未必在行。虽然风格不同,但论会过日子,他真能跟宁沉有一比。
      宁沉雀占鸠巢,倚在床沿边,竟难得困顿,沉沉欲睡。

      “公子,你非要跟这人掰扯不清吗?咱落魄时,他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自楚景炤出现后,玲珑格外抖擞,一口闷气堵在心头实在发慌,不忿道,“你当年往北疆一封封去信,他有吭过一声吗?现在倒好,赶上能使得你的时候了,又凑上来惹事。要沾上了,日后不知还得牵出多大麻烦。”

      宁沉身边的人都不大待见楚景炤,这他向来是有知觉的。

      无非是以为,自己老爷天资卓绝,才貌超凡,且不说稳坐王侯,凭能力争个开府袭爵、称公封侯的前程,定然绰绰有余。再不济,当个架鹰斗狗的驸马爷,生一窝侯爷郡主,好歹也算善终。
      如今却要蒙受尽市井讥诮、群僚冷眼,皆跟楚景炤脱不了干系。

      至于宁沉往后该过何种日子,大家心底里各有各的思量,但楚景炤绝非良人,却是众人的共识。
      自小王爷归京,借着宁沉,闹出好几桩风波,宁府上下早已同仇敌忾,把楚景炤当贼防了,生怕自家弱不禁风的老爷,一个不小心,就被大盗劫了去。

      宁沉满心无奈,开解道:“当时落魄,我那些信,就是写给百官群僚的。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边疆,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看过了,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我和战无不胜的军神有一档子往事,就够了。他回不回信,倒没所谓。”

      “宁沉,这人没心,我看过了。”玲珑蹙起眉宇,严肃道,“有的人纯善,有的人极恶,有的人驽钝,但都清澈见底。心思重,城府深的人,费些功夫,拨云见日,好歹也能看清。此人心若玄潭,从极万仞,深不见底。我看他一眼就发毛,整个人像鬼打墙一样不舒坦。”

      宁沉讶然:“你对他开过瞳术了?”
      玲珑是宁国公东征扶桑国时,救下的外族女婴,身负异瞳,可观人武道气机,洞明机先,也能察微知著,窥探人心;平日不显山露水,以目盲之姿随侍宁沉左右,其实不是宁沉做她的眼睛,而是她做宁沉的眼睛。

      “我没敢开眼。他心太重,把我拽进去,就回不来了。浮光掠影看看就已经够瘆人了,开‘千夜’的话,我恐怕受不住。”
      玲珑嘟嘴,不满道,“没见过这么死寂的心境,十八层地狱一样。没活气。根本不像人。”
      虽然常年隐藏能为,但此番逍遥山庄之行,她暗中多次施展,已被祝红缨看出端倪,所以倒不忌讳起来,在辇箱内,敞开了和宁沉交谈。

      细心听着绯衣丫头挤兑楚景炤,宁沉眉宇益发深沉,问道:“他出征前就这样吗?”

      “他一直都这样。以前我年岁小,你又在兴头上,没敢告诉你。”玲珑气鼓鼓的,“早该拦着你了。”

      宁沉眉开眼笑:“难怪以前我去找他,我的小跟班儿,每次都不跟来呢。”

      见他又兜弯子不听劝,玲珑对牛谈了半晌琴,更闹心了,撇开头不理他了。

      秦戎插话问道:“先生答应他演戏,可是要借楚四的势,翻当年的案子?”

      “小伙子,不错嘛,会举一反三了。”宁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拍拍秦戎的肩,钻进白鸵绒铺就的暖床,眼皮子打架,惫懒道,“忙了这么多天,都歇歇吧,离京还有几日路程呢。”

      麒麟辇铿锵铿锵地大步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国道上。
      打马在侧紧跟的祝红缨,偷瞄了一眼将军脸色。
      叩长生之境的武者,五感已然远超常人,辇箱里的对话,连她都能听个大概,何况内力远在她之上的楚景炤。

      楚景炤察觉她探究的目光,眉目不惊道:“红缨,功夫见长了。”

      “托宁大人洪福,末将在武道上小有所成。”祝红缨以腿御马,抱拳回道。

      楚景炤问:“看出他身边俩人的根底了吗?”

      祝红缨摇摇头,纠结起来,到底要不要如实相告。相处不过短短一旬,连她自己也惊讶,竟然已经胳膊肘不由自主往宁大人那边拐了。

      “……玲珑姑娘蒙眼似乎并非有眼疾,而是目力太强,可洞明武功根脚、境界,甚至数里开外窥破敌人迹踪,慧眼伤身,这才遮住双眸,以免耗费心神。”
      祝红缨叫苦不跌,打心里向宁沉磕头,又觉得以宁大人的聪明,明知道她是将军派来的人,要瞒他就不会露破绽。
      “那个使剑的少年,似乎也是武学奇才,触类旁通,见过一遍的武学招式,马上就能施展。至于他的武道境界,此行他几乎没怎么出手,我倒没看出来,似乎除了力气大点,也就七境左右吧。”

      楚景炤颔首:“那盲丫头,脚步笨拙,足音轻盈。看似不会武,轻功不在你我之下。”

      祝红缨一吓:“果真如此?我没见过她的身法,一直躲在宁大人身后,气息一隐,哪怕鲜衣过闹市,也无人能察觉。还以为她没练过拳脚呢。”

      楚景炤道:“那个叫秦戎的小孩,看不出根底,改天试试他。”

      “哦对了,将军,宁大人邀我去宁府小住。这咸阳坊的三大营里都是糙汉子,我一介女子,哪怕独门独户,待在里头,他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祝红缨试探道,“我索性就搬了?”

      “这么快就被收买了?”楚景炤看向她,压迫感十足。

      “哪里,您多想了。我是想替您探探宁府虚实。到时候,您要来住,也有个帮衬。”祝红缨不吃他这套,根本不怕楚景炤的压迫,没打算再跟他商量,驱马在前,回头嬉笑道,“您和宁府丞,不早晚一家人吗?”

      楚景炤不再睬她,一紧缰绳,御马断后。两人换班。

      也不知是历经几日风波,太操劳,还是小相爷这民脂民膏换来的异域绒毯太舒适。
      宁沉好睡几场,两昼一夜,除了吃喝拉撒,就在炕上待着。

      马车颠簸,麒麟辇平顺,跨勾过坎没一点晃动。
      等辇箱落地,开了门,才知道已经抵打京城自己的家了。

      楚景炤下马,让祝红缨将牲口牵还给羽林军。
      他正想跟进府,被宁沉拦下。
      “殿下,不把这麒麟辇物归原主,董府找上门,下官可担待不起。”
      宁沉变脸如翻书,奉迎作态的嘴脸又端了起来。

      楚景炤也没强求,只张开手臂。
      “你答应了。”他冷道。

      “将军真会消遣下官……”
      闹市街口,宁沉客套地笑着,拥上去,窃声道,“相公,别闹。”

      将军僵在当街,回神时,宁府已经下了闩。

      他飞身回府梳洗,这次的澡,洗得比往常要长很久很久。

      而宁府的主人,已经沐浴完毕,身上剑伤涂过金疮药,已经结痂。
      换了一身布衣行头,宁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玉锁调侃道:“哟,有人想咱们公子了。”

      宁沉一边用手绢擦鼻子,一边得瑟:“想你家公子的人,那不多了去了吗?我要是个姑娘,我做梦都得亲我两口。”

      “你要是个姑娘,你梦到的人,也应该是个姑娘。”绛珠严谨道。

      “就你聪明,少给我打岔。”宁沉佯怒,轻弹了弹她额头,吩咐道,“快去把府上的姑娘们都请过来,老头儿也叫来。我有事儿要宣布。”

      “不会是出一趟远门,给咱们找着主母了吧?”玉锁神情晦涩难明,不阴不阳道,“我看看是哪座仙山上的神女,能把咱们爷给降伏了?”

      “少看点话本儿。天底下哪儿那么多情情爱爱,神神鬼鬼。”宁沉也赏了她一个脑瓜崩。

      玉锁捂着额头,不甘示弱回呛道:“咱自家书局出的话本,还不让看了?那你倒是也写点别的呀?”

      “成。下次写玉锁女侠浪迹江湖成了吧?”
      温言细语安抚完房中丫鬟,宁沉见府上众人都到了主屋中堂。
      他让绛珠打开堂屋里厢五斗橱的锁头,从里头拿出一个带锁木椟,继而将木椟内的一张房契,交给老管家黄裕:“这是我年前托人在陇蜀道锦官城购得的一处园子,虽不大,十来亩地,假山池水,水榭花园,一应俱全。老黄,你那痨病底儿,一直没好利索,江南空气好,去江南养老吧。”

      黄裕白发苍然,神色也怆然,吭吭哧哧道:“少爷……你、你……这是要赶我走啊?”

      这府上只有老黄是谢府旧人,府上遭难时,他正巧回老家省亲,逃过一劫,老伴并一双儿女,也在谢家做工,全死于非命。
      也只有他眼里,宁沉是那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谢家少爷。
      宁沉是他眼瞅着,一天天,一岁岁,从满地乱爬的小魔星,长成玉树临风的佳公子的。

      宁沉不耐道:“这些姑娘,愿意跟你去江南的,一人封五千两白银,在绛珠那儿支取,愿意寻个好夫家也行,不嫁人一辈子也不用愁了,让她们当你女儿,给你送终。”

      府上的丫鬟都慌了神了。老爷就出了趟远门,这才过了半拉月,怎么家里就要变天了呢?

      绛珠虽然也费解,不知为何宁沉突然要撵人,却仍若无其事,接过话头,高声道:“不许吵!不是赶你们走,江南好风好水,养人,日子过得舒坦。只是让咱们先去打个头阵,把园子屋子打点好,等公子辞官至仕,到江南落脚,过不了多久,不就又团聚了吗?再了说,咱们清风书局在锦官城有分局,想抛头露脸做事体的,也有去处。慌什么慌?五千两白银不够造啊?”

      府上嘁然,花儿们面面相觑。
      老黄毕竟历过生死,觉出点不同寻常的征兆,但又不便明言,只不依道:“老头儿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在伺候少爷几年。”

      “谁伺候谁啊?您是想我伺候您老人家吧?没那功夫。”宁沉摆手打断他,困倦道,“一到冬天就咳嗽,下不了床。烦了。”

      黄裕灰了面孔,不再言语,眼看少爷跨出门去,他颤巍巍跪下,朝那背影磕头作别,被姑娘们扶起后,径直去自己屋里拾掇行李了。

      做完恶人,宁沉抵着书房的柱子,唉声叹气,被绛珠找上门。
      “咱府上是出什么事了吗?”绛珠温言问。

      “有仇家撕破脸,暂时摆不平。有玲珑和戎儿在。元宝是宫里出来的,他们不敢动。我也没什么排场,用不着几个人。你最好也去江南。”宁沉支应道。
      绛珠点头称是,虽满腹心事,但仍提着神,出门安抚其他姑娘去了。

      秦戎倒异常兴奋,摇头晃腿,活动着筋骨,跃跃欲试问:“先生,咱们要动手了吗?”

      宁沉苦着脸道:“是人家要动手。我担心董子庸脑子抽风,又使什么昏招。”

      “要不直接杀了?”玲珑冷静道。

      “没那么简单。董党在朝中树大根深。老相爷年事已高,大多庶务已交给董子庸处理,他傻是傻了点,好歹听他老爹的,说得上话。若把他除掉了,朝中大权指不定落到哪个二百五手上,大舜万万亿子民,可就真遭大难了。”
      宁沉道,“再则皇上的通天法相——金阙化身,还有半扇脑袋没漆金,正等着董党把去年的捐税收上来呢。要动董家,需仙人点头。”

      “玲珑,把那画轴拆了,咱们去鬼市一趟。”
      宁沉捋顺玲珑额前散乱的碎发,起身出门:“戎儿,你就留下吧……倒董,只能徐徐图之。”

      ·
      董府原本八百亩的家宅,因总有想要行方便的官员,奉迎献上董宅旁的庭院地契,一路并下来,略略估算也有两千亩的占地,画梁紫燕,碧树银台,俨然一座小皇宫的气度。
      少了宫里的繁文缛节,反倒比皇城更有人烟味。万方杂处,门人清客众多。

      董家有位姨娘,信了西洋景教,在府中私盖了座彩玻璃石头庙,里面供着个赤发碧眼的番鬼和尚。

      董佥陪他的小妾进来拜过几次天父,跟洋和尚谈过几回天。
      发现这金发骷髅眼的鬼子,虽然长得不像人,倒挺能听得进去人话。

      他平日得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满腹牢骚,无处可以倾吐。
      正好碰见个人生地不熟的和尚,能专门听他发牢骚,而且还是自家养的,不怕漏出去什么风声。

      于是,小相爷一有功夫,就跑去彩玻璃石头庙里排忧解恨。

      “木丝儿啊,你看清风书局新刊出来的诗集了吗?”
      董佥手中攥着本蓝封皮的册子,脸上裹着纱布,只露出双惊惶的眼睛,一瘸一拐跑进庙中。

      詹姆士飞快戴上一顶黑毛假发,迎了出来:“欧,我的少爷,发森么事了?”

      董佥的这语气,显然是出了大事儿,痛心疾首,翻动着书页:“这些诗写得太好了!你看这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再看这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冠城。’还有这句‘感时花溅泪……”

      詹姆士虽然大舜话学得不错,但品评诗文委实是难为他了,只有频频点头附和,发出巴沃巴沃的怪声。

      “格律紧严,炼字如神。真真是旷古烁今,空前绝后。凭什么,凭什么这是他写出来的!”董佥顿足捶胸,痛斥道。

      为小相爷鞍前马后的庶吉士,前年的甲等进士戴茂,茫然问:“谁啊?杜甫吗?”

      董佥白眼道:“你知道杜甫是谁吗?咱大舜有杜甫这号人吗?”

      庶吉士摇头,指着书页上的落款:“这不是写着杜甫吗?”

      “那只是宁沉的托名!他也就诓诓你们。休想骗我……”董佥冷哼,“还有去年出的那本,‘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那本册子,他的托名,是李白。”

      戴茂有点不大揣摩明白上峰的心思了,这么厌恶宁积羽,为什么还要买他出的诗集呢?
      “您是不是有点……太关注他了?”戴茂迟疑道。

      董佥隐隐动怒:“你难道觉得写得不好?”

      戴茂连连摇头:“再好不过了!再好不过了。还有清风书局出的话本子,什么《伏地魔与孙悟空》《林黛玉与七侏儒》,精彩极了……据说是故相谢之砚的遗作。”

      “谢之砚死好些年了,骨头都快烂了,哪有功夫遗这么多作?我看就是宁沉这狗东西写出来的!”
      董佥大悲,抓住詹姆士的衣领,“木丝儿,为什么这么卑鄙龌龊、贪生怕死、好吃懒做的人,能写出这么多天仙般的诗词。”

      “木丝儿!我为什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笃实好学,却比不过一个纨绔啊?”
      董佥激动得唾沫星子喷了洋和尚一脸,“狗屁的天道酬勤,狗屁的功不唐捐!天道不公!圣人误我!”

      詹木丝儿脱了假发,背过身用领巾猛猛擦脸。
      在外头装模做样憋太久,董佥来这彩玻璃石头庙里发泄完,好受多了,倚在长椅歇气,和蔼可亲地问洋和尚:“木丝儿,你们天父也和圣人一样偏心吗?”

      詹木丝儿答道:“不,少爷,天父爱他的每个子民。”

      董佥绵软道:“噢,那跟皇上一样。”

      詹木丝儿连忙摇头,纠正道:“天父,他永远光辉,永远圣洁,永远让人尊敬。”

      董佥茫然:“那不还是跟皇上一样吗?”

      詹木丝儿急了:“皇上是天子,是天父的儿子!”

      “哦,那我明白了。”
      董佥转而又纳闷道,“嘶……但皇上好像不认他这爹啊?拆佛庙的时候,顺带把你们景教庙也拆了。”

      詹木丝儿脸色灰败:“皇上被恶魔蛊惑了。”

      董佥突然来神:“宁沉就是恶魔对不对?!”

      詹木丝儿笃定道:“听少爷的描述,不劳而获,狡诈阴险,这个宁沉至少应该是恶魔的化身。”

      “好嘛!我要除魔,我要让皇上看清他丑恶的真面目。”
      董佥托着下巴好琢磨了一阵,对在一旁伺候的戴茂道,“去把‘飞白剑’莫北归请过来。还有咱们安插在宁府的那桩子,让她来见我。”

      ·

      宁沉带着玲珑,刚出院门,也不知是从哪,跳下个人影,落到他面前——
      楚景炤又来了。

      宁沉都快麻木了,连客套话也欠奉,目不斜视,道:“去鬼市。”

      楚景炤从善如流,欺身而近,顺着他月牙白的衣袂,寻到他薄瘦的腕子,牵住。

      感到楚景炤越贴越近,两人肩并肩,袖子都连一块儿了。宁沉忍无可忍,但又挣脱不开,跟自己赌气似的,站着不走了。

      宁二少爷哪受过此等委屈,从来只有他撩拨别人的份,不爱搭理的人,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
      楚景炤自塞外归京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只是“任尔东西南北风”,君子嘛,好相与,无非是撩不动而已;现在倒好了,“霸王硬上弓”。
      而他这“弓”呢,实在太久没被人握过,一时没绷住。
      呸,不对,他从来不做“弓”……

      发完脾气,宁沉自己都惊了。
      他复又迈步,心想,我这是怎么了,楚景炤有这么大能耐吗?

      两人在暮春的月夜下,并肩而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依偎成了一体。长街短衢,像被月色洗过一样,静谧而澄明。

      “我冷。”
      楚景炤欲盖弥彰道。

      一位内家高手,说自己冷,无异于一个出家人,说自己染上花柳病一样,要么无耻,要么还是无耻。
      宁沉已经快没脾气了:“少蒙我。”

      月华流瓦,在地上析出一层霜意。
      宁沉打了个寒颤:“殿下……你还是继续蒙我吧。也没必要把咱周围弄这么凄凉。”

      经历一番磨难,宁沉终于从无名茶铺,下到鬼市,熟门熟路,找到那个卖春|药的俊俏和尚。

      那和尚摇着躺椅,悠哉游哉,单手举着本秘戏图翻看,见有客来,一脸谄媚,迎上来:“三位又来了?这次是想寻人寻物,还是想寻欢作乐呢?”

      宁沉没接他的话茬,反问道:“一直忘了打听,敢问大师师承?没来鬼市之前,在哪座山头发财啊?”

      大师一手指天,霸气道:“小僧曾在天下第一寺,报国寺修行过。”

      宁沉问:“噢,那您可认识叶孤禅?”

      “说认识也认识,说不认识也不认识。”
      大师拢拢袖子,伸出手,搓着手指,表示——你得先意思意思。

      宁沉不上当:“敢问大师名姓?”

      “空门中人,无根无由,无名无姓。”大师悠然道。

      宁沉问:“可有法号。”

      年轻和尚,挠了挠秃瓢,不好意思似的,启齿道:“法号,释枷。”

      玲珑听不下这骗子的胡言乱语:“放屁。相传释枷大士,已经成佛,换算成武道境界,已至十境大宗师,常年云游四海,行脚八方,怎么也活了有好几百岁了。怎么可能是个兜售春药淫器的小骗子。你连功夫不会。”

      “功夫忘了。想想能记起来。”和尚耍赖般接着胡扯道。

      宁沉看不出和尚深浅,问道:“您可是这鬼市之主?”
      据说鬼市自胤天城落成之日便有了,在作为首善之地的京师,能弄出一片灯下黑的鬼蜮,藏这么多魑魅魍魉在里头,虽说有光的地方就有影,但这影子能蔚为壮大,定然少不了外力的周济。

      和尚笑道:“净土无主,我所见所遇所识的人,不过是我想出来的人。”

      和尚开始打机锋了。宁沉觉着有趣,接着问:“那你是谁想出来的人呢?”

      和尚道:“我是佛想出来的人。”

      宁沉问:“那佛是谁想出来的?”

      和尚合掌执礼,宝相庄严道:“我。佛就是我。我就是佛。”

      宁沉笑道:“得嘞,世尊,跟您打听个事儿。我要寻一个物什,叫无极图。”

      和尚倒实在,没再装神弄鬼,指着玲珑道:“无极图在她身上。”

      宁沉摇头:“她身上那副远看近看都是幅山水画。我问您的是,无极图在哪?”

      和尚伸手:“泄露天机,遭天谴。”

      宁沉:“要多少?”

      和尚道:“二千一百两。”

      玲珑犯财迷了,骂咧咧道:“二千一百两,都够你活几辈子了。你不如动手抢,何必开口要呢!”

      和尚道:“本来只要一千两。姑娘你欠我一千一百两。”

      玲珑还想争辩,眼睁睁看着宁沉把银票给了。

      把银票往袖子里揣严实了,和尚脸上泛起奸商的笑:“无极图在画里。”

      玲珑撸袖子:“你找打?!”
      宁沉连忙将她拦腰抱住:“姑奶奶,使不得,万一他真是佛祖呢?”

      和尚则又抱出他那个宝贝签筒,哄小孩似的:“别打别打。来来来,送你们一签。”

      一面安抚玲珑,宁沉一面忙从签筒拽了一根,手太快,签子落到地上。
      楚景炤捡起来,还给和尚。

      和尚收下竹签,看着楚景炤突然想起点什么,又从破木柜台内掏出一兜物什,一脸坏笑:“您上次教训得是,尺寸不够齐全……这是新货,您再看看。”

      和尚油嘴滑舌地推销道:“还是羊脂玉的,还是玉石名家水法磨制,还是白玉配君子,但这一次,这一套,您瞧瞧这尺寸,合不合您的意?”

      楚景炤把一个八寸来长的羊脂玉,放手上颠颠,满意道:“行,多少银子?”

      “不要钱。不要钱。”和尚难得大方,谄媚道,“这也算添头。送的。”

      宁沉脸黑得不能再黑了。
      合着就他是冤大头,送的添头还是这么个玩意儿。

      他实在忍不了,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咱俩逢场作戏,到不了那一步。但您老要是没事儿干,爱自个儿折腾自个儿,那当我没说。”

      楚景炤慈爱地看着他,也不反驳,只颔首道:“以备不时。”

      宁沉无言以对,拂袖走人。
      楚景炤提着一兜子有大有小的玉势,跟了上去。

      目送三人离开,在“合道阴阳,不胜欢喜”和“铁口直断,找人寻物”的布幅中间,那俊秀僧人瞄了一眼手中那根宁沉抽出的竹签。

      谶词:破戒杀仙天笑痴,白发三千狂如是。
      下下签。大凶。

      似乎是背痒了,和尚猥琐地佝偻起脖子,甩了甩竹签。佛签变得光滑,签词消失不见,竟成了一把小号的痒痒挠儿。

      和尚挠着背,叹气道:“心猿难伏,心猿难伏啊。”

      =本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江湖一水坑(6)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