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江湖一水坑（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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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山山脚。
千余名羽林军昼夜兼程，千里奔袭赶到这京畿与西凉道的交界处。
丈八高的祸斗辇，以其钢铁巨爪将林间草木蹈倒了好大一片。羽林卫们正在将火油弹装填在祸斗辇的分叉双尾上。
祸斗的尾巴卷送，将红蜡封严的火油陶罐，送入腹中，犬首朝上张开大口，天狗啸日般，嗖嗖嗖一阵长鸣，往空中一连吐出数枚炮弹。
一轮炮击后，绣“帅”字的大纛下，激烈的战鼓声被羽林军副都统尉迟逸叫停。
他奔回主将乘坐的麒麟辇中，赔着小心，请教户部侍郎董佥，“小相爷，这一通当头炮下去，以卑职看来，这些泥腿子也该知道利害了。咱们是不是应当…入山擒贼了？”
当朝权相董公明独子——董佥头戴五梁冠，身着蟒袍玉带，把一群人见人怕的羽林卫支使得团团转，本来眼里倒映熊熊山火——一脸解气似的兴奋。
被副统领这么一打岔，八字胡，一字眉都竖了起来，严厉道：“战鼓不要停，继续轰山，谁敢撤退，军法伺候！”
但羽林卫的副统领，尉迟逸很是迟疑：“这这……可是听说宁府丞还在山上呢，而且宫里的旨意，只说逍遥山庄疑似有鬼梨园余孽，也没说要赶紧杀绝啊？”
“宫里？哪个宫里？本官在这里，你还想上哪讨旨意？讨谁的旨意？”董佥咄咄相逼。
尉迟逸一脑门子热汗：“卑职听说，宁府丞还在山里头呢……”
“我看你是想造反！”董佥勃然大怒，“让你开火你就开，有本官监军，出了事我担着！若是放跑了鬼梨园余孽，朝廷叛你个包庇逆党，剥皮实草，夷三族，等着挨剐吧！”
尉迟逸小声嘀咕：“您要公报私仇，也别让卑职做小脚媳妇吧……这小王爷都回来了，您这样儿作索羽林军，我这前狼后虎，怎么着都是掉脑袋……”
“小王爷在哪儿？本部堂耳提面命，你眼瞎了还是耳聋了？是不敬我爹，还是不敬太子啊？”董佥怒而将尉迟逸一把推搡开，“废物点心，我亲自来。”
董佥走到大纛下，夺过鼓槌，开始宽袍大袖地狠擂起战鼓。
还没来得及敲几下，大纛厚重的旗面，突然如天般罩下，将小相爷拍在地上。
传令官吓得打了个激灵，跟副统领一起忙手忙脚将董佥从旄纛中，把小相爷抬出来。
这须臾间的功夫，不知何时，战鼓的鼓面上，已经站了个黑氅男子。
“江湖事，江湖了。你们坏规矩了。”七杀楼楼主阮十三冰冷的声音，幽幽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董佥被军旗砸得面色红中带紫，气不打一处来，掸去周身灰尘，不甘示弱道：“以后就没江湖了！我说的！我就是规矩！”
“你说的，在下记住了。”楼主鹤然立于军鼓上，全然没有下来的意思。
“鬼鹤，威胁本官是吧？民不告官，没听说过吗？好嘛，你们都胆肥，敢忤逆本官。”
董佥怒吼着，奔至最近的一尊祸斗辇，扒开辇门，将挤在辇箱内热得七窍冒烟的驭夫拽倒在地，自己钻了进去。
“老子自己来！看谁敢拦我！”
威武的钢铁神兽祸斗仰天长啸——董佥扳下喷吐火弹的旋杆。
三枚火油弹从祸斗嘴中飞掣而出。
没飞出半丈远，同时在空中提前炸开。
董佥还没来得及骂娘，连他座下的神兽也发出尖锐的高频嘶鸣，铜皮铁骨被利器划过，眨眼间，支离破碎，铁皮、铆钉、轴承、连动杆和各式齿轮……放烟花般炸成一堆废墟。
一个恍惚而过的人影在大纛旁现身。
足足四人高的神兽辇，在他手中没走过一合，便已经散架了。
众人甚至都没能看清来人出枪，神兵已收回背负的枪囊中。
同为练家子，尉迟逸被这惊为天人的一枪，唬得忘乎所以，眼耳厚鼻舌身六根混沌。
等到少年将军走近，说了句：“把你的兵都撤了。”他才回魂——
“见、见过殿下！卑职这、这就鸣金收兵！”见着军神难得紧张，尉迟逸牙齿舌头打架，囫囵道。
得了旨，传令官敲动铜钲，金属的连珠脆响，在山脚飘荡。
祸斗们听见退兵的指令，纷纷扭开高昂的犬首，闭上可怖的巨口，运送火球的弹道双尾，合为一条卷曲的短尾，歇息下来。
“人别死了。”
楚景炤扫了一眼被他打散架的兽辇废铁堆。
“哦哦哦，对……快快，快去把小相爷救出来。”被楚景炤一提点，尉迟逸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
带着副官，忙不迭开始一块一块地搬铁疙瘩。
七杀楼楼主鬼鹤，江湖中人，没对楚景炤行礼，眼下被他的气息锁定，从军鼓上一跃，掠过连绵高树，如黑鸟般隐入老林中，冷冷留下一句：“他还活着。”
“多谢。”得到宁沉的消息，楚景炤丝毫未作停留，说着已在山路上闪出数十级阶，登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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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没听见炮响，不远处反而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宁沉手持燧发左|轮，从山石后缓缓歪出头，侧身偷瞄，正看见他家小丫鬟玲珑朝自己走来，身后跟着俩手足齐全的走右护法秦戎和祝红缨。
“挺好，都没受伤吧？”
一看是自己人赶到，总算安全，宁沉卸下紧绷的心神，倚在山岩上歇气。
祝红缨问：“宁大人，咱现在哪儿去呀？下山吗？”
这姑娘是仨人中行头最埋汰的，应是着急寻他，衣衫染血，褴褛不堪，尚没来得及休整，脸上厮杀留下的血渍未干，神色倒从容空明，想必一如她的心境。
大仇得报，武道修为又破了境，九境武夫，哪怕搁胤天城中，明面上也是只手可数，金贵着呢。
“不着急。咱先回山顶一趟。”
宁沉待她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在绝世高手跟前，照样龇牙咧嘴地喊疼。
“哎哟，阮十三这狗东西，扔我的时候也不轻点，嘶……脚脖子疼。”
他本就受了剑伤，方才又崴了脚，由秦戎半搀半架着，指挥大伙儿往方才那座八角亭中去了。
“练武大堂还有活人吧？”一边指路，宁沉一边问他们仨。
“有几个贪生的，见着咱来势汹汹，提前跑了，出了门之后有没有被炮弹送走，就不清楚了。”
祝红缨答道。
“那要我估计，祝姑娘这金兰寨后继有人的消息，想必藏不住了。”宁沉琢磨道，“嗯，忍冬也是时候重出江湖了。”
“宁大人这意思是要赶红缨走啊？”祝红缨笑问。
听祝姑娘这口风，是没打算离京。
宁沉心里有数，忙道：“我哪能替小王爷赶人呢？祝姑娘现在可是香饽饽咯，走到哪个高门大户，不都得是座上宾么？你要来宁府，我那院子能腾空了给你当闺房。”
祝姑娘笑道：“原来宁大人是要挖墙角啊？”
“可别这么说。”宁沉摆手道，“一码归一码，我那儿除了个老头和小厮，全是仰慕你的姑娘了，年岁都跟你差不多大。我寻思你反正在京中没去处，多来宁府坐坐也有得聊。就算当半个娘家吧。”
明明就是有意招揽，宁沉这厮把话说得进退得宜，甜而不腻，不愧是能把万年冰山小王爷都哄化了的人。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刚好说到人心坎上，让人没法不点头，祝红缨走南闯北，还是头一回遇见。
她痛快答应：“行啊。早听说宁府是个美人窝子，万一姐姐妹妹们叶公好龙，宁大人可得给我撑腰啊？”
“这我可没法答应。我府上那些位娘娘们，都厉害着呢，我还指望祝姑娘来给我撑腰呢。”
宁沉一路跟祝红缨插科打诨，不时已到了山巅。
秦戎见一地尸骸狼藉，不禁问：“先生，咱们还不下山，不怕那些铁辇子再开炮吗？”
“金山银山近在眼前，这点风险还是值得冒的。”宁沉指着山道上武林盟主南宫破的遗体，对玲珑道，“妹妹劳您驾，找找盟主大人身上有没有钥匙之类的物什。”
在南宫破尸首前，小站了一会儿，玲珑蹲下身，径直从南宫破左襟怀中掏出一串铜质钥匙交给宁沉。
宁沉又将钥匙扔给祝红缨：“南宫破数二十年盘剥下来的资产，都藏在落红坡。那地方，姑娘比我熟，金银财宝藏在哪，哪把钥匙插哪个孔，到时候定然分辨得出。”
祝红缨捏着钥匙的手微颤，面色难掩惊讶：“这金山银山，大人直接给我？不逼着我签个卖身契什么的？”
一掷千金完，宁沉仍轻松写意：“这本就是南宫破欠你的。以他的手腕，攒下的身价想必不菲。祝姑娘不论是要重建金兰寨，还是想揽个良人夫婿热炕头，定然都绰绰有余了。咱不都是半个娘家人了吗？当然得给祝姑娘备足了嫁妆。”
祝红缨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接话，喃喃道：“哦，这么说，宁大人是帮我相了段姻缘。”
“以祝姑娘的条件，功夫高，模样又俊，能配得上你的人，当真不多。”
宁沉话锋一转，“要我看啊，你们小王爷就不错。你也武道九境，他也武道九境，门当户对，日后生儿生女，根骨肯定差不了。来日你若要重建金兰寨，他卸甲归田，麾下人马齐全，也能帮得上忙。”
听着宁沉这一通不着四六的瞎白话，祝红缨突然变脸，疯狂挤眉弄眼，下巴都快咧到锁骨上了，眉目间写满“你想死可别带上我”的惊恐。
“——要是生了闺女，还能认我做个干爹。”宁沉越想越美，越想越觉得这很像回事，“欸？你怎么了……”
宁沉顺着祝红缨目光，回头望去，浓荫高树间，迢递长阶前，站着被他乱点鸳鸯谱的苦主——
楚景炤，默然而立，眉宇凌厉压着渊深的眸子，眼中情绪复杂得能将人溺毙，薄唇扯动，勾起一个刻意的弧度，一笑森然。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江湖一水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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