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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江湖一水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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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五岁握刀,二十九岁出师,同侪推为无敌。三十五岁登上本派武学的山巅,却发现山外有座金兰寨,无可逾越。四十二岁,荡平落红坡,一统武林成就独霸天下的侠名,却又正好赶上火器技术突飞猛进。”
南宫破手中把玩着宁沉那把精巧的左|轮枪,妃色镀金,檀木雕花握把与枪身榫卯相接,花纹繁密得有点脱实就虚的意思,像是杀不了人的礼器,好比翰林院里皓首穷经的书生,只可做乱世里的遮羞布,盛世里华而不实的装点。
“您这把枪,想必出自大师手笔,小巧精悍,碎星钢子弹,强过暗器,八步开外,七境之下的武人,难逃性命。”
南宫破将五枚锥形钢弹从转轮中拆下,放在掌中掂量,似乎对火器颇有研究。
他将宁沉虏至昆吾山顶悬崖边的一处八角亭中,穷途末路,反而不惊不怒扯起了闲篇,像只咬人不叫的老狗,不知何时会亮出那要命的尖牙利爪。
被人劫持了一路,还顺带缴了械,宁沉再怎么处变不惊,也多少是得抗议的:“南宫大侠,枪您拿走,我没意见。但是不是得给我添件衣裳呢?不比您内功深厚,在下这身子骨都不用火器,让山风吹个半天也就送走了。”
南宫破蔑了他一眼,目色很深:“宁大人怕死?没觉出来。”
“面前坐着位半步宗师,还被我害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了。我寻思,能一死了之,没准儿是件好事。”
宁沉侧过头,拉开嗓门向亭外打商量道,“敢问哪位兄弟,能行行好,擦枪走火冲我脑门上来一下子?”
亭外的山路上,站了百十来个手持火铳的山庄子弟,站岗警戒,没人搭理他。
宁沉回头道:“南宫盟主,真是神通广大,火铳可是违禁物,连军队没持枪许可文书都不能装配,您倒好,直接搞来上百条,去关外占个山头,都能自立为王了。”
“老夫做事,好留后手。凡人练武,六岁学走桩,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纵然如此,大多数人一辈子到不了上三境。火铳,谁都能使,练习半日便可杀人。一颗子弹,抵过常人一辈子的苦功。”
南宫破大马金刀稳坐山巅亭中,仿佛自己仍是武林之主,山腰那把火烧的不是他的眉毛,不妨碍他接着高瞻远瞩。
“天宫院发明蛟辇,可挂五十节蛟身,载重逾十万吨,一旦走地蛟推及民用,商路四通八达,贵重货物五日可抵大舜全境。土匪没营生,镖行生意萧条,武道没落。世人会转而钻研机关术,百业将兴。令尊提议科举改制,劝读书人不能只念四书五经,可惜朝野皆无知己。他想得太远,世人愚昧,往往后知后觉。”
话说到这份上,宁沉算是听出了弦音。
底下人都杀红眼了,南宫破还在明里暗里恭维自己,不愧是能做武林盟主的枭雄,抛妻弃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宁沉笑道:“您是明白人。”
南宫破叹道:“上山路难走,下山路更难走。武道没落,逍遥山庄这棵大树,早晚要倒,我只求大树倒时,少砸死些猢狲。裘白手上没沾过血,生性纯良,让他接手山庄,本是希望有朝一日宫里翻旧账,我打下的这座江湖能少受些牵连。可如今金兰寨事败,宁大人此番谋划,让我难办啊。”
“您可就冤枉在下了。我是来追凶的,带祝姑娘来昆吾山之前,我可没想动您。”宁沉连忙推脱,不敢居功——
灭逍遥山庄,只是捎带手。您没那么重要。
“——你!”
被宁沉这话恶心得,南宫破面目狰狞一瞬,旋即恢复平静,将雕花檀木左`轮装上子弹……还给宁沉。
“我想出关。”盟主道。
纱布吊着胳膊,宁沉单手接过手`枪,就着衣裳擦了起来,头也不抬:“江湖事,不归我管。您得问七杀楼的阮十三。”
“七杀楼不过是东厂的茅房,朝廷不愿明着做的腌臜事,都交给这帮没根的奴才料理。七杀楼楼主再武艺高强,也不过是内廷拴在江湖的看门狗。”
盟主大人痛失经营多年的一切后,像是悟道了,心境大变,说话都没了忌惮,“江湖里只有臭鱼烂虾,真龙都在天上。他说话,没您有分量……何况他们调不来羽林军的神机营。”
宁沉懵了:“什么羽林军神机营?”
“宁大人不必装相。就在方才,今日午时,上千羽林军已经将昆吾山围住了,请来了至少十尊‘祸斗’辇,随时可能放火烧山。”
南宫破脸色镇定,额角青筋毕露,“昆吾山是老夫的地界,四处都有老夫眼线,他们自以为隐蔽,刚行至十里开外,老夫就听到了风声。”
宁沉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一茬,但面上不显,朝廷大军围山,那深入虎穴的他就更性命无虞了。
“盟主想出关?带多少人马?”他打商量道。
应该是听出宁沉话锋松动,南宫破双眼含光,登时年轻了几岁,试探道:“就这一百人。想必您也猜到了,老夫有旧伤在身,需要一些体己人护送出关,等到了边城,火铳可以上交。”
“这倒不算过分。”
宁沉突然剑眉一挑,像想到点什么八卦,凑过去跟南宫破打听:“欸,我听说盟主大人,每年都大包大揽,陪裘三娘回金兰寨扫墓进香……此生积攒的金银财宝,都没少往落红坡搬吧?到时候打算一并带出关?”
南宫破话事武林二十余年,纵横黑白两道,各门各派来拜山头,少不了献艺献宝。
每年去给仇家扫墓,绝不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多半看中了金兰寨左右逢源的地理位置。
落红坡南靠地广人稀的西凉道,西邻葬剑湾的不冻港,往北走是九黎的雪山草海,四面有生路,是个藏宝的好去处。
以盟主的内功修为,活足两个甲子都不成问题,兹要坐拥金山银山,出了关,身份地位,老婆儿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被宁沉点破心中盘算,南宫破神情晦明,默了半晌,叹道:“老夫不敢隐瞒宁大人。于金兰寨所藏家资,某愿一并相送。”
“那倒不必……”宁沉正摆手,忽然地动山摇,炮火声此起彼伏,疾风骤雨般在昆吾山四野摧枯拉朽地淹没了一切声音。
“宁积羽!你不想活了——”南宫破再好的养气功夫,此刻也炸了膛,胳膊搭上宁沉的肩,只要宁沉稍有异动,就能拧断他的脖颈。
宁沉也没想得到羽林军会突然开炮。
他在连天炮火声中,拉高嗓门,语速又急又快:“坐镇江湖二十年,京城帮派都归顺您门下,江湖事没人知道的比您多。回答我一个问题,保您带着盘资全须全尾出关。”
一颗火油弹在山崖凉亭边炸开,陶瓦滚着火焰四溅。
四处飞射的火舌,咬住好几个持铳子弟的衣袍。山风一吹,焦香漫溢。
人群惊乱作鸟兽散,忽而火铳走火,空鸣数枪,有弟子摔落,接连绊倒好几人,山顶登时成了乱麻,更恐怖的是“乱麻”都荷枪实弹的,泡在火药里,还很易燃。
“您说,什么问题?”听见宁沉打包票,南宫破顾不上着急,脸露喜色,赶紧问。
“谢府灭门案,案发当日,琅琊剑阁的莫临渊,是否在京?”宁沉问道。
南宫破张嘴刚要回答,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他缓缓抬手,食指朝上竖起,没举到一半,从前额的弹孔处滚出一行鲜血,他仰面栽倒。
原本兵荒马乱的昆吾山山巅,突然静止。
所有还活着的山庄弟子,都手持火铳,瞠目结舌地瞪着宁沉,和在他身旁吹灯拔蜡的自家盟主。
宁沉心道,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山路旁那名误杀盟主的弟子,冒烟走火的火铳,被一片黑羽削断枪管。
七杀楼楼主身影凭空显露,随他飘舞的一枚羽刃,破开了那名弟子的喉管,鲜血横飞。
他如一道黑光,一路蜿蜒曳过山道旁的所有弟子,出现在宁沉身边。
头一位割喉而死的弟子,其喉间鲜血,这才刚滴至地面。山巅其余弟子,应声倒下,竟一息之间,全军覆没。
“恩人来得可太是时候,再晚一步,我可就要四面漏风了。”宁沉惊魂甫定,抚着胸脯向楼主道谢。
楼主一反常态地喝道:“不想死,就让你的人停火!”
被楼主拎着又躲开一枚火油弹,宁沉蒙受天大的冤枉,气愤道:“这要是我的人,就不该开火!”
炮弹似火雨连天,劈里啪啦地满山开花,不到一刻的时辰,昆吾山已成半壁焦土。
阮十三腾空踩过好几枚火弹,将宁沉扔在山腰的一处巨石后,没了踪影。
独留焦头烂额的宁沉,背靠山岩,叫天天不灵地控诉:“就飞这么一会儿就撇下兄弟了——恩人啊,你身子也忒虚了吧——恩人呐,别忘了叫人给兄弟收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