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饶天》苏见空

25、江湖一水坑（3）

　　“二十年前，裘语薇觊觎金兰寨中刀法秘籍，假意投奔，暗中下蛊充当内应，帮她的姘头南宫破，将自梳村、金兰寨上千口人，屠戮殆尽……”
　　祝红缨刀架在裘白的脖子上，像看夜壶一样看着他，撇嘴道，“这位冰清玉洁的裘公子，正是南宫盟主和裘语薇偷情所生的孽种。”

　　裘白双眸紧闭，忍辱负屈，臊得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天灵盖。

　　“住嘴！大家伙儿别听此女妖言惑众。她不过是一个偷学了金兰寨武功的女贼人，犯下命案，这才参军避祸，今日还来庄子里胡搅蛮缠，倒打一耙。”裘语薇反唇相讥。

　　祝红缨一脚踹开裘白，拉下猎装衣领，露出脖颈锁骨处狰狞的箭伤疮疤。
　　“看来您几位贵人多忘事。这一箭的恩情，我可此生忘不了。贺大镖头，当时拿我游猎取乐的时候，可有想到今日？”
　　她清亮的目色如刀，逼向贺青山。

　　贺青山大怒：“妖女，休得血口喷人！”抄刀劈将过来。

　　祝红缨回身接招，裘语薇趁势掷出两枚梅花镖，两面夹击偷袭她的后背。

　　“二个八境打一个，以多欺少，算什么名门正派啊！”在天井外观战的秦戎，不忿道，“先生，我想去帮忙。”

　　“不着急。”
　　宁沉尚能活动的那只好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抚道。

　　天井中央，祝红缨一字马后仰，躲开偷袭，暗器飞镖正好射向了挥刀朝她袭来的贺青山。

　　贺青山连忙收刀抵挡，下盘失守。
　　祝红缨挽出一道凌厉的刀光，剜过贺青山左腿腘窝。
　　与此同时，日光映照的粉墙之上，她惊鸿般的影子，持刀刺穿了裴语薇影子的脖颈。

　　一簇鲜血喷溅，裴语薇神情难以置信，捂住纤细的美人颈，呼吸声愈发急促，如锯木风车般喑哑难听。

　　祝红缨躬身问道：“三娘，您看我这一记‘照影’，可否能出师啊？”

　　“娘——”裘白扑向自己的母亲。
　　裴三娘双手死命捂住脖颈，剑意氤氲的伤口却越裂越大，跌坐在地上，满嘴鲜血呛得她说不出话，在疼痛的窒息中，缓慢地死去。

　　不再理会地上死别的母子，拭去眼角的两行清泪，祝红缨仰头轻叹道：“师父，您的仇，今日我报了。”

　　贺青山见裘语薇身死，已没了搏命的斗志，跛着腿，奔入避散的群侠中。
　　没走两步，他左眼炸开，祝红缨持忍冬挡住他的去路。

　　他勉励提刀再战数回合，身上多添了十余处刀伤，转向再逃。
　　又被祝红缨如影随形般拦了下来，一刀刺入左膀。

　　鲜血混着滚滚热泪，湿透了他的衣襟。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您兹要放过我，小的给您做牛做马，永世为奴。”
　　贺青山涕泗横流，孙子似的跪地哭求，不住地磕头，他匍匐的地面濡湿腥臭一片，竟然吓失禁了，“小的家中还有一门正妻，三房小妾，十余口妇孺要养。您发发慈悲，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差不多得了。”
　　祝红缨踹他一脚，和气道，“不想死么？贺大镖头，只要活着跑出十步，我放你走。”

　　贺青山闻言喜出望外，拖着残躯从地上爬起来，勉力向大堂门厅踉跄迈步。

　　祝红缨似乎并不在意贺青山的死活，转身回到练功大堂中，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侠，自顾自冲宁沉道：“金兰寨大娘一脉秘传，临霜刀意，人生失意者才能修至大成，传女不传男，是女子的独门刀术。宁大人，你可知道为何？”

　　宁沉一脸愧色：“《女诫》开篇云，‘妇人有三从，未嫁从父，即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生来就是失意之人。”

　　“你们不都眼热金兰寨的刀术吗？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经，师父临了留给我的遗言，告诉你们也无妨，她说‘既然选择傲寒独立，便不惧冻毙于风雪。’”

　　祝红缨背后，正巧走出十步的贺青山，突然站立不前，僵直倒在练功大堂正门口。
　　他眉目结霜，遍体鳞伤却也不再流血。
　　屋外，一羽白絮，飘飘摇摇，落在他的眉心，是雪。

　　一阵穿堂风过，众人不禁牙关发颤，皆毛骨悚然地仰起头，瞠目结舌望向天井外的苍穹。
　　阳春二月，晴空万里，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向这沾满血泪的江湖一隅，使青山负雪，使沉冤得雪。

　　“临霜，是一种心境。欲练此刀，先炼己心。尔等浊世愚夫，担待不起。”
　　祝红缨合上眼，或许是因郁结经年的大仇得报，心境洞明，周身气息骤然内敛，却能使天地变色，阳春飞雪，已有世外高人之相，武道九境，叩长生。
　　她紧握忍冬，刀尖晃过众人，直指居于大堂正首的南宫破，“到你了。盟主大人。”

　　同时痛失爱徒和爱侣，南宫破表现得异常沉寂，一脸“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威严，霸刀一翻，震碎座旁那“为国为民”的隶书条幅，掷地有声对群侠道：“这信口雌黄的妖女，连战我逍遥山庄三名高手，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谁能拿下此獠，为裘三娘与我两位爱徒报仇，鄙人愿将山庄与镖局拱手相送。”

　　“杀了这妖女，你就是新任武林盟主！”南宫破嗓门震天价响，喊亮了堂中群侠眼中的光。

　　群侠原本忌惮的眼神，登时变了味。火辣辣地盯着祝红缨，像盯着近在咫尺的泼天富贵和似锦前程。

　　双拳难敌四手，纵然祝红缨刀术高超也不可能斗得过，座中数十百位成名已久的老江湖。
　　先出招的是精通暗器的燕青派和唐门，毒针、飞弹、暗镖一股脑，往祝红缨身上招呼。

　　“戎儿，你去吧，帮帮祝姑娘。”宁沉也不再拦着一直蠢蠢欲动的秦戎。
　　广袖少年抡着重剑，纵身一跃，卷入战况激烈的比武场。

　　祝红缨凭着一柄绝刀好刀，纵横于穷凶极恶的群侠中，刀意所至之处，地板与粉墙上，竟析出一层薄霜，踏雪杀人，步步轻盈若飞，仿佛奔回了那个北风刺骨的雪夜，她终于护在了为她战死的阿姐们身前，荡尽天下恶徒和加诸在她们身上的讥笑与冷眼。

　　打小连杀鸡都不敢看，宁沉平生没怎么见过血，强撑着没挪招子，脏器却不受控制，胃部突然一抽搐，被这血肉横飞的浓浓腥味给激得一阵干呕，捂着嘴，转身抱着个青瓷花瓶吐起来。

　　他身边的小丫头玲珑，则手忙脚乱，一面倒茶，一面掏出手绢递给他擦嘴。
　　宁沉吐得七荤八素，正要去接，突然一阵劲风刮过，将玲珑掀飞——

　　“宁大人，借一步说话。”
　　武林盟主南宫破，很不讲武德地声东击西，趁乱裹挟宁积羽，踏过刀光剑影，点步入青云，从天井之上飞出了练功大堂。

　　“宁大人！”“先生——”
　　堂中仨人，失了主心骨，阵脚大乱，在与武林群侠的鏖战中，显了颓势，眼睁睁看着宁沉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