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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江湖一水坑(2) ...

  •   二十年前,金兰寨,落红坡。
      天色向暮,夕阳晚照将雪坡捉出一片暖红。坡顶的春住堂外,跪着个小雪人。

      “一笑留春春也住”的春住堂内,一众山寨姐妹,却没人能笑得出来。
      虽烧了数盆炭火,气氛冷似冰窟。
      “依我看,直接杀了,以绝后患。”独眼的仇二娘捶桌道。

      裘三娘止不住啜泣:“姐妹们,看在你我经年的情分,饶我儿一条生路吧。”

      “他偷学寨中功夫,秘传的刀术、轻功皆被他练了去。若留他一命,那金兰寨百年传承失窃,威信何在?”
      仇二娘冷哼。

      裘三娘梨花带雨,噗通一声伏在地上:“大娘,您给句话呀。阿白在门外都跪了快俩时辰了。这么跪下去,再硬的身子骨也该冻成冰溜子了。”

      堂中主位上,那荆钗素服的女子,金兰寨大当家云棠,容色端肃,任自家三妹的哭诉,侧过头问在里厢煮雪烹茶的丫头:“小妹,是你撞破裘白偷师寨中武功的,你以为该如何处置他?”

      梳着俩羊角辫的彩衣丫头,提着大茶壶,高举过脑袋,为阿姐们续茶。

      听见师父让自己说话,她连忙放下锡壶,凑到师父跟前,一面捏腿卖乖,一面稚声稚气道:“师父,他就算学了咱的功夫,也打不过我。不如留着他,给我做个练刀的活桩子。”

      云大娘被徒弟伺候得舒心,不置可否,吹散热气,小酌一口:“茶煮的不错。”

      裘三娘见状,脸上勉强挤出笑:“妹妹我从江南带来的,有些年头了,上等雀舌,贡品,赶上好风土,一年也就出半斤,宫里娘娘都无福受用。”

      云大娘叹气,纤手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你呀,还暗地里帮着求情呢?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太仁厚可做不了金兰寨的大娘。”

      仇二娘接腔:“小妹,规矩是就是规矩。若今日饶过他,日后来咱儿偷艺的小贼可就断不了趟了。”

      “二姐,我以性命担保,裘白的功夫绝不在人前露相。哪怕判他个终生禁闭,将他一辈子都囚在山中也好啊。”裘三娘凄凄惨惨戚戚的哭声又起,哀求道。

      仇二娘兽皮眼封下的面色铁青,不为所动:“接生落草时,发现是个男婴,我早就让你要么将他送出寨去,要么一爪子掐死。你听我一句劝,何至于有今日的下场?”

      堂中茶香馥郁,水汽氤氲,其余百余女侠不禁都饮了两盅茶,吃人嘴短,难听话也不便多说。
      云大娘道:“念及他年齿尚幼,死罪可免。至于是该毁其丹田,挑断手筋脚筋,还是将他去势,留在寨中永世为仆,大家表决吧。”

      大当家金口玉律给其子判了刑,裘语薇的抽泣声渐渐哑了,无声无响跌坐在云大娘座旁。

      二当家仇颍朗声道:“觉得应该废了裘白根骨的站我跟前,想阉了他留在寨中的,站裴三姐身后。”

      堂外夜雪大如席,跪在门前的少年也被银装素裹得不见人形。此时,一只手运了真气,将他周身厚雪拂去,为昏迷的少年披上一氅冬衣。

      堂内群议纷纷,混乱中,云大娘柳眉一拧,忽地离座,掀开堂屋厚重的门帘:“让他跪好!怎得容他起来了?”

      “云大娘,久不见了,您这功夫和脾气,一样都没落下呀。”男人将冻僵的少年抱起,身后跟着十来个亲信手下。

      “‘霸刀’南宫破,贵客临门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姐几个都没来得及迎迎你。”云棠腰际雪刃出鞘。
      堂中聚集的巾帼刀客,闻声鱼贯而出,各自配刀皆已在手中。

      不速之客突然在金兰寨腹地主坡现身,二当家仇颍心知不妙,怒喝道:“狗日的匹夫,若是寨门放哨的姊妹,寨外村子里的妇孺,少了一根寒毛,你娘我非剐了你不可。”

      南宫破对仇二姐的叱骂充耳未闻,运送真气将晕厥的少年救醒,并把他交给自己身侧一名大腹便便的胖汉子,低声吩咐:“沈兄脚程快,先送这孩子下山吧。”

      那体态臃肿的白脸胖汉抱起裘白,身轻如燕,三步两步隐入夜色中。

      “不可放他走!”
      云大娘飞身上前,却被南宫破仗刀拦下。

      云棠问道:“龙门镖局要跟金兰寨结仇?你们生意人不以和为贵了?”
      她着一袭修身劲装,淡淡几句言语,似冻住了天地间一切声色,万籁俱寂,千里冰封。

      南宫破峨冠博带,衣袍凌冽摆荡,卸去云大娘威逼而来的浑厚内力。
      “我们生意人,轻易不与人结仇,但若结了仇,就得铲草除根。”
      他身后,雪夜的连绵山坡上,盏盏灯火汇成银河,满坑满谷,人马嘶鸣。

      “人多可顶不事。”云大娘沉声道,“龙门镖局在道上比划太多花把式,忘了天高地厚,今日让你见见北地的刀。”

      大当家言罢,仇二娘双刀飞旋,袭向南宫破,骂道:“南宫匹夫,自梳村中寡母孤女上千人,都让你的狗腿子糟蹋了。我要你偿命!”

      南宫破面对夺命双刀,不必不闪,朗声大笑:“仇二姐息怒。村中女眷大多被鄙人手下相中,郎情妾意,算是有了好归宿。不愿从的,也无人刁难,都送她们痛快上路了。”

      他身后闪出四名老者,梅姥一计软鞭缠住仇颍左手刀柄,兰公手中判官笔将另一柄朴刀架住。
      兰公道貌岸然,厉声道:“自古以来,男为天乾,女为地坤,乾上坤下,天清地宁。金兰寨大逆不道,女子不守坤徳,自辟一方天地,大坏礼教,倒反天罡。覆灭是顺应天时的命数。”

      “去你个狗日的天命!”仇二娘双刀脱手,弓身抽出靴中匕首,兔起鹘落,跃向南宫破,匕首双刃翻飞,锁向其喉头。

      梅兰二老接招的力道,失了准头,一前一后摔倒在地。
      仇颍鹰隼般的身影,已罩于南宫破头顶之上。
      南宫破双手所持巨阙,劈入眼花缭乱的匕舞,以力破法,将仇二当家震飞。
      “妖后篡国近半个甲子,牝鸡司晨,容金兰寨做大。如今大舜重归正统,龙门镖局出手,为国为民,拔除妖寨,天经地义,民心所向,仇二姐又何必偏执,走火入魔。”

      仇二当家跌落的身子被人托住,云棠扶稳仇颖,款步走来,眨眼已至南宫破近前。
      “赢了是圣,输了是魔。打过才知道。”

      云大娘手中忍冬,刀意盎然,卷起千层雪涛,以万钧之势斩向南宫破。
      一介女流,竟然不比身法刀技,直以内力见短长。

      忍冬与巨阙相撞,金戈之声,如万古洪钟,向四面荡去。
      双方人马皆被这滔天的内力波动,推出数丈,溃不成军。
      四合的群山轰隆如雷动,竟被内力的余波牵连,绵延不决的雪崩泼天而来,将龙门镖局山下的人马尽数吞没。

      浑朴的锯齿钝刀与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刃相交,僵持不下,云大娘清癯的背影一颤,陡然倒飞,砸向地面。

      小丫头惊叫:“师父!”涉过齐腰深的厚雪,扑上去。
      云大娘单手撑地打挺,利落翻身而起,示意小丫头不要上前。

      身后寨中巾帼,皆浑身燥热,四肢昏软,几近站立不住。
      金兰寨五姐梁传芳,亦是用毒的高手,错愕道:“大伙是几时着的道,我怎么可能没发现?”

      南宫破乘胜追击,拖刀劈来。
      云大娘踉跄迎敌,回身接招。

      “不是毒。是蛊。奴家数年前游历岭南,百越巫族有四大禁蛊,此蛊便是其中之一。服下后,欲|火焚身,会爱上第一眼见到的男人,为之生为之死。半日痴,是世间最烈的情蛊,能将贞洁烈女,变成贪欢的荡|妇。内功愈深,蛊毒发作得快。”
      不知何时,裘语薇已换上一身红妆,挽高髻,趿木屐,朱裙迤逦曳过姿容狼狈不堪的众女,倩声巧笑,“半日痴千金难求。姐妹们可得珍惜奴家送的这场造化。”

      裘三娘谈笑着,躲开刀光剑影,挽袖倚上南宫破的肩。
      月夜的雪地上,她的影子婀娜婉转,不经意间裙摆拂过云棠胸前。

      云棠喷出一口鲜血,再次败倒,运转轻功踏雪闪出十丈开外。

      “裘语薇,姊妹们带你不薄……为何叛寨?你怀着身孕,重伤投奔山寨,我们怕触及你伤心事,不问前尘,悉心照料,供你吃穿,教你刀法……七年,哪曾料到,你你这妇人,蛇蝎心肠……”
      仇颍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大当家扶起身,苦涩的愤懑,似眼泪般淌了满脸。
      姊妹无故反目,她震惊得连恨都来不及。

      裘语薇百媚千娇地笑了,也不管仇二姐的控诉,细声细语,撒娇般对云棠道:“金兰寨的暗杀绝技‘照影’,姐姐不教我,只好让阿白趁小妹练功偷学。公孙大娘以剑舞入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自古以来,就有以剑舞取人性命于无形的传承。剑舞行家都是暗杀的高手。舞蹈时将剑意凝得细如旋丝,以影子出招,刺穿心脏肺腑,苦主浑然不觉,直至数日之后,心肺开裂,暴毙家中,还以为是突发恶疾,凶手无迹可寻。”

      “云姐姐,这一记‘照影’感觉如何?敢问妹妹可否能出师了?”裘三娘得意道。

      云大娘拄刀于地,容色仍很温和,叹道:“裴姑娘,你将自己折腾掉半条命,以苦肉计来我寨中,就为了这刀术和剑招?”

      寨主的和颜悦色倒让裘三娘也有些难以招架,脸上挂着的笑被夜风吹走,眸色复杂道:“不止为了金兰寨的刀剑绝技,哎,也怪我这情郎,家中还有个黄脸婆没料理,我又怀了他的种,未免坏他清誉,只得先躲进你们这落红坡。”

      号箭声响划破夜空,得知裘白已被安然送抵山脚。
      南宫破漠然道:“云大娘不必拖延时间。你心脉间的照影剑伤,或可被你用内功逼住伤口不再开裂。但这情蛊,半日痴,无药可解,需得引阳气入身才可舒缓。”

      云棠嗓音清明:“我有临霜刀意护体,情蛊奈我不得,若拼死与你相斗,仍旧胜负难料,恐怕两败俱伤。”
      她身后一众女侠,皆面红耳赤,双眸涣散,或跪或伏于地,唇齿间不住地泄出羞人的吟哦声。

      南宫破的大弟子贺青山,一呼百应道:“娘希匹,师父,休跟这婆子废话。咱把丑的都杀了,好看的留下,给弟兄一人发俩做媳妇。”

      南宫破摆手,镇住身后数双欲壑难填的眼,温文道:“若云大娘不再出手,鄙人可保寨中弟子活命,但金兰寨七位当家和你的亲传弟子,不能留。”

      “只要南宫先生答应放她们一条生路,我愿意引颈受戮。”
      忍冬归鞘。云棠跪地俯首,恨声道。

      寨中神智残存的姊妹,绵若无力地抗议:“大娘不可!”“愿与大娘共死……”“上山的路,咱们都还记得……宁为玉碎啊!”
      大当家不顾众人阻拦,又求南宫破:“南宫先生,可否容我取一坛酒来,与诸位姊妹饯别。”

      南宫破居高临下道:“允了。”

      “我去替你取。”裴语薇心思细密,为防云大娘耍花招,亲自去半山酒窖中取出一坛雪酒。

      云棠抱起酒坛,豪饮一大口,旋即招来由于年岁太小,未被情蛊所困的小丫头,吩咐她伺候阿姊们喝酒。

      小丫头眼眶发红,抱着跟她身子一边大的酒坛,一步一坑,仔细将酒水到入每个呻|吟于地的姐姐嘴中,耐心顺背伺候她们饮下。

      寒冬腊月,南宫破身后一众侠士,瞪着春住堂前热汗淋漓、春光旖旎的满地女娥,咽了无数口水,忍不住催促:“快些喝。喝完了,该上路的上路,该上床的上床!”

      贺青山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小丫头,粗鲁地将酒水浇了剩下金兰寨女弟子一身。

      云棠将丫头从雪堆中捞起来,蹲下身,一如往常为她整束衣裙。
      “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她轻轻问。

      丫头望着她师父平静的纸白的脸上,汗珠细密,从眼角化落犹似泪痕,惶惶然道:“记住了。”

      云棠又对丫头耳语了一句,倏地抱她起身,将其扔给中蛊弟子中的一名粉裙女子:“花老七,小妹就交给你了。”

      躺地上装死的金兰寨七当家,“踏雪无痕”花无双,忽然窜起,解开玄铁绑腿,迎身接住小妹,如一阵风般,刮下后山山崖。

      “不好,师父,这疯婆子将她所有的内力都送入酒水中,以酒水为媒,把临霜刀意渡入其他人体内,暂时压制住了蛊毒。这群婊子贱人刚刚在装相。”
      贺青山怒砸了酒坛,运转轻功向下山路奔去。
      “我去追!”

      后山陡峭,山路狭长。
      早已清醒的四当家佟鲤,用红绸刀缨将刀柄缠在自己手上,一人当关,拦在贺青山身前。

      他们身后,云棠疲惫的声音传来:“我的刀意能镇住蛊虫一个时辰,你们既然已经恢复意志,可以跟龙门镖局的人下山解蛊,也可以随我守住后山通路。姊妹们自便吧。”

      后山窄径前,龙门镖局首徒贺青山与金兰寨四当家佟鲤兵刃相撞。

      南宫破带人奔向隘口,冷笑道:“云大娘,你失策了,本来鄙人还对你忌惮几分,眼下你身心俱亏,将内力分与门人。废物再多又有何用,与我而言,如同纸糊。”

      云棠于隘口前盘膝打坐,闭目不言。
      裘语薇朗声劝告:“要死还是要活,姐妹们想想清楚。各位都有武艺傍身,跟了我,龙门镖局不会亏待你们。”

      “废话少讲!”
      仇二当家神情肃穆,挡在云棠身前,刀锋挑向南宫破。
      两人过招数合,仇颍断臂跪倒,鲜血喷溅,落于雪坡上,星星点点,如一树红梅。

      她抽刀再起,口中哼起一曲常唱的山歌调子:“哭红粉——落风尘——天南海北来相聚——阿姐们都是孽障人——”
      向南宫破奔出两步,砸在雪中,绝了生气。

      金兰寨中女子,手持长刃,神色出奇平静,络绎不绝,拦在下山的隘口前,挡住贼人的去路。
      她们托起二当家哼唱的余韵,将山歌唱开了去。
      “哭红粉——落风尘——天南海北来相聚——阿姐们都是孽障人——”

      寨中刀客不断倒下。无人告饶,无人逃命。
      一簇簇灼热的新血洒落,覆住旧血。
      琳琅的歌声,却愈发铿锵,响彻群山山岗。
      “葬花坟——高千轫——豺狼虎豹谁敢攀——阿姐们横刀守天门——”

      夤夜,不知过了多久。
      后山狭道上,一路横尸。
      寨中的姑娘泰半战死。
      四当家身首异地,贺青山早已追下山去。

      龙门镖局的人马也已战至力竭,皆就地打坐,闭目调息。

      南宫破走近下山隘口,对云棠道:“你徒弟逃不掉的。沈家‘万里云’沈万钧,号称轻功天下第二,花无双跑不过他,何况还带着个孩子。”

      云大娘撩起疲弱的眼,手握刀柄:“跑不跑得过,是她的事。拦住你,是我的事。”

      “你蓄力良久,有出一刀的余力,但是出刀就露破绽。你先出刀,你会死。我先出刀,我会死。”
      南宫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盘膝坐在雪地上独霸一方的女人。

      “都说了。我会让你见见北地的刀。”
      话音未落,云棠已在南宫破身后。
      忍冬在手,刃洁如雪,乾坤一白,仿佛是那一挥而过的雪刃划破了天光。

      远山中,跃出一轮红日,将漫山遍野洒满金粉金沙,晨曦晃眼,岁月恒常。
      南宫破心弦松动,险些失神。
      所幸横刀挡下这搏命一击,顺势转身,将云棠拦腰斩断。

      他劫后余生,喘着粗气,突然嗅到一股异香。
      低头发现自己胸前衣襟上,渗出血意,血色晕染开去,状似梅花。
      临霜刀意——那混在晨曦中的一道雪色,仍渗过架住忍冬的巨阙,透穿他的心脏。

      雪坡之上,群英飘零,落红满地,侠骨留香。
      在一地伏尸间,恶首轰然跪伏,云棠残身仗刀守在隘口前,生气已绝,僵立不倒。十丈之内,众人莫不敢近。

      ·
      花无双步履不停,雪燕般往落红坡背坡的山崖下飞坠。小妹在她怀中挣扎不断。

      “花姐!我求你了!放我回去,我们去救师父!”
      丫头哭腔哽在喉头,想要强装出一副稳重的大人样,焦急之色仍从眼中漏了出来,“求你了花姐,放我会去吧,我不怕死!”

      “那你更不能怕活着!消停点!”
      花无双喝止住无理取闹的小妹。
      数次落地借力,步子愈来愈沉,喘息也愈发重,她柔声道,“丫头,活着比死更辛苦,世路多艰,但你得走下去,走到头,练成功夫,杀光龙门狗,为姐们儿们报仇。”

      “花姐,你不和我一起走吗?”在雪崖下平稳着陆,小丫头感觉到花无双止住脚步,仰头问。

      花无双将她放下,轻声道:“还记得咱们往常打水的冰窟窿吗?那个暗河河口。”

      丫头点头,目色炯炯。

      “待会儿听我号令。我让你跑,你就往河边跑。”
      花无双摸摸小妹的头,将她的虎头帽掖得更紧些,旋即直身挡在她面前。

      不远处的冰原上,一尊胖大的身影,在污浊的夜色中,若影若现。
      “万里云”沈万钧,挪动痴肥的身子,步法笨拙,却未闻足音,仿佛是用飘的,顷刻间已至花无双身前。

      “七娘,哪儿去啊?你是天下女贼第二,我是天下轻功第二,不叙叙旧吗?”
      胖子解下锦玉腰带,袒胸露腹,抱向花无双,“听闻七娘善控鹤擒龙,精通采补之术。小可想领教领教。”

      “那你恐怕该失望。姑奶奶我纵横江湖多年,只采龙姿凤章的小郎君,从来不碰皮糙肉厚的……猪。”
      花无双旋身让过沈万钧的熊抱,晃开来人,发足奔逃。

      可这胖汉身法绝妙,将轻功练重,手中腰带竟是一柄软剑,缠住花无双腰际,柔中带刚,轻中有重,猛然将其拽回。
      “小娘们别害羞嘛,爷们我最喜欢欲拒还迎的了。”沈万钧满脸横肉堆笑。

      花无双被玉带软剑抡了个月弧,顺着沈万钧的力道,将抱着的小丫头推开。
      “跑——”

      小丫头在空中飞出十余丈,落在冰面上翻了个跟头卸去撞击力,而后顺势坐下,继续向前滑行。

      见花无双适才故意往反方向跑,引他拽回,又借力将身负金兰寨武学传承的小丫头送走。
      沈万钧心知中计,拔足追去。

      花无双抽出挽发的两根峨嵋刺,飞身纠缠,拦下沈万钧。
      她身法飘逸,快出了好几个人影,四面八方刺向沈万钧周身大穴。
      利刃入肉却不见血。
      这胖汉子自带一身天然肉质软甲,竟没有死穴罩门。

      “痒痒挠么?”
      沈万钧冷笑一声,冲势不减,随手扯住花无双飘逸的墨发,将她掼掷在地。

      花无双吃痛,身披数创,奋然掷出暗器流星索,缠住沈万钧腿踝,拖拽之下,猫儿一般迅捷跃上沈万钧的背。

      “哎哟,七娘,缠得我真紧,这么舍不得小可?别急,等我收拾了那伢儿,就来疼爱你。”
      沈万钧狞笑着,握住花无双的裸足,发狠将她从后背撕下来。

      花无双峨嵋刺已扎进沈万钧肉中,被他这般一扯,反而划拉出一道大口,红白油污不断外溢。
      她掌中银光一闪,反手抹向胖子喉头,发狠道:“你奶奶我不只会控鹤,也杀猪。”

      胖子伸手格挡,肥厚的手掌被峨嵋刺洞穿。
      花无双不依不挠,仍将利刃往沈万钧喉咙口推去。胖子细嫩的脖颈皮肉,已被迫近的银光啄出血痕。

      沈万钧惊惧万状,吼叫着勉力抵挡,眼看自己将被割喉。

      一只箭矢陡射而来,掣穿花无双的脑袋。
      箭头钉入头骨,破开她的左眼,喷了沈万钧一脸鲜血。
      花无双应声倒下。

      距二人有一射之地的山石上,贺青山手搭铁弩,正在装第二支弩箭。

      沈万钧长舒一口气,朝援兵叠声称谢。
      “多谢贺老弟搭手!”

      贺青山道:“还不快追!”他扳动手|驽,第二支箭,射向在不远处奔跑的小丫头。

      那丫头左腿膝盖中箭,踉跄两步,竟然没倒下,拖着伤腿,一步一瘸往前挪。
      只是脚程大不如前。
      沈万钧很快追了上来,将要拽住小丫头衣领时,被一魅影般罩下的女子,锁住了头颅。

      花无双满脸血污,右眼眶插着箭矢,似乎已经神志不清,像从地府爬回人境的恶鬼,双腿似蛇般勒紧沈万钧的脖子,手中峨嵋刺,一通猛扎,将他脑袋捣成了筛子。

      沈万钧七窍尽毁,两人一齐砸倒在地。花无双蓬头垢发,血迹洇过的红唇浅笑,气若游丝地轻哼着:“葬花坟,高千轫……豺狼虎豹谁敢攀……阿姐们横刀守天门……”

      一只男人的靴子从她喉头碾过,绝了她如歌般的呜咽。
      贺青山踹开死去的花无双,又一次扣动手|弩。

      那拖着伤腿往前跋涉的小丫头,左肩中箭,摇晃着倒下了。

      天翻鱼肚白,无垠的冰原,被女孩求生的执念,抹上殷红蜿蜒的一笔——她向近在咫尺的那块山石爬去,拖曳而过的血迹,反射出粼粼金光。

      “命这么硬啊?”
      贺青山在小姑娘身边蹲下,满脸玩味,附耳鼓励道:“快起来。活着跑出十步,我放你走。”

      那丫头如学步的幼童,屡次起身又摔倒,终于站直身量,一步两步缓缓朝山石上迈去。
      行至十步,浑身浴血的小丫头,立于石上,转身认下贺青山的脸,目光掠过乱山残雪,望向落红坡——她将要永诀的家。

      一只箭矢飞来,正要钉入她的锁骨,被她双手握住箭杆。
      仰头栽下,小妹坠入山石后湍急的暗河中。

      经年沉浮。
      远望故乡的最后一眼,她此生莫敢忘。
      落红坡,孤峰清绝,一抹嫣红,点染在皑皑重峦间。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江湖一水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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