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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江湖一水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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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山庄一连几起性命攸关的大案,终归是纸兜不住火,据说昨夜剑圣现身,带走琅琊阁众弟子,其他人虽不敢如此不卖盟主的面子,提前下山,面上也难见喜色。
群山苍翠,天高气爽,庄子内却已是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用过早茶后,众人被请至主峰的练功大堂。
南宫破一夜白头,鹤发布衣,携门内亲传,向众侠客问好,而后在正堂门前坐定。
“鄙人承蒙各位同道抬举,话事中原武林,联合天下镖局、武行、帮会,才有江湖今日兴盛之格局。庄子连日来屡生变故,想必大家已有耳闻,南宫某忙于处理内务,倘若有怠慢之处,万望诸位见谅则个。”
与会的群侠,多与逍遥山庄有过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哪怕有动歪心思的,此时也不敢显露,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眼下骆驼还没死,顶多算瘸了条腿。
众豪侠见南宫破对庄内几起命案态度暧昧,不愿多谈,便囫囵安慰道:“盟主千万节哀,好事多磨。”
南宫破苦笑道:“龙门客栈没有龙,逍遥山庄也不逍遥啊……我这人是劳碌命,奔波大半辈子,今日退位归隐,打算出关到塞外看看,也算了却少时走马天涯的念想。往后这座江湖,要靠诸位看顾了。”
宁沉一行人,围坐在天井边回廊上的桌案旁。
新伤未愈的宁沉,让纱布裹成粽子也没消停,一边帮玲珑剥胡桃,一边跟秦戎咬耳朵:“听盟主大人的意思,这是要跑路了啊。”
天井足有寻常院落大小,两旁立有兵器架,摆满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刃,像是个大号的镖局堂口。
正堂供祖师爷的供桌旁,挂了些条幅上依次写着“刀不凌弱,武不欺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老夫门下首徒,想必诸位都已认得。贺青山,成才十多年,走南闯北,蒙祖师爷不弃,已在江湖中闯下些声名。这一连三日,守擂连捷,他的功夫得老夫真传,诸位有目共睹。”
南宫破合上手中的文人扇,扇头指向裘白。
“眼下老夫膝下还有一名关门弟子,二十郎当岁,已至武道七境圆满,是个奇才,尚未出师,今日借大家的光,看看小徒而今修到什么地步了。若各位不再登台,我便命他也与他师兄,比一场,让诸位做个见证。”
江湖中人要想成名,有一种最妥当的法子,就是打自家师门。
南宫破便是击败自家四名师叔,才名动江湖,成了一方豪侠。
眼下他要让自己小徒弟与战遍各大门派的首徒打擂,无非是想用贺青山做嫁衣,助他私心疼爱的小徒弟夺得盟主之位。
武林中,少有快意恩仇,老江湖都是算账的高手。
群侠心如明镜,嘴上仍叫好,祝贺道:“逍遥山庄香火不辍,老盟主孜孜不倦,后继有人,一门中出两个大才。”
贺青山低头难见其神色,但挎刀于堂前,站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做了经年的大镖头,未必愿意将经营多年的名望,拱手送人。
裘白一袭白衣缱绻,跃上堂中,垂握刀柄向贺青山抱拳:“师兄,请指教。”
“师弟,台下十来年砥砺,就看今日了。我若留手,愧对祖师爷,也愧对师父教的手艺。阵前短兵相接,出手恐怕有失分寸,师弟你多担待。”
贺青山言罢,大步飒沓如流星,仗刀向裘白砍去。
裘白贴步而行,脚不离地,随时可以改变身形移动的方向,灵动非常。贺青山霸刀斩下,裘白已闪至他的身后,使刀如剑,刺入其后腰。
贺青山避之不及,堪堪晃过要害,刀锋入肉,第一招便已见血。
“再来!”贺青山忍痛,挥刀回首,脚步周转终成旋风之势,向裘白席卷而来。
劈风决。以一战群的招式,刀意环绕周身,敌人莫不敢近。
裘白那身形仍变换万千,左右腾挪,避开罡风,抄刀在手,横割向贺青山脚踝。
贺青山下盘失力,被旋转的霸刀一带,应声倒地。
他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惊:“你这轻功身法,师父没教过我。”
堂下传来朗朗女声。
“南宫破自然不可能教你——他也不会。这身法叫做‘踏风波’得悟自八卦六十四卦象,以身动带刀动,脚下走转不停,一变而万变,是金兰寨的功夫。女子大多体力不及男人,所以在身法上下功夫,以巧取胜。”
祝红缨手中寸铁未执,向居于盟主下首、娉婷柔媚的裘语薇道:“金兰寨的功夫,传女不传男,三娘,你坏了规矩。”
仿佛被祝红缨的话勾起伤心事,裘语薇灰了脸色,叹道:“姑娘教训的是,可金兰寨亡了,死守着规矩。又有何意义呢?”
“三娘此言差矣。”
祝红缨款步走上堂前,莞尔道:“人在,功夫在,传承没断。你我都活着,金兰寨怎么能算亡呢?”
南宫破闻言,眼皮一跳。贺青山、裘语薇皆脸色剧变。
裘语薇眉目惊动,坐立难安,仍款言问道:“奴家与祝姑娘素昧平生。祝姑娘可是认错了人?”
祝红缨不答,凝目望着裘白所执佩刀。
那刀的刀柄由寒玉磨成,剔透玲珑,剑身细长,纹理如水纹波荡开去,泛起雪色涟漪。
“忍冬,是金兰寨历代大娘的佩刀,也是金兰寨寨主的信物。这柄刀,性好高洁,脏于你手,它会难过的。”
祝红缨道,“今日,我为取刀而来。”
祝红缨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忍冬十多年未曾出鞘,江湖中不见它的身影,但它的威名,无人之人,乃至七杀谱时至今日,仍将它列在人卷十大名器之中。
忍冬未必锐不可当,可用过它的人,个个威名赫赫,俱是传奇。
相传金兰寨的初代寨主,公孙婉儿本乃京城名妓、剑道高手,一舞剑器动四方,才貌双绝,一剑出而万花吐蕊,诗圣诗仙也为之心旌神摇。
可她却并不恃才放旷,在挣足赎身银后,废去一身剑道武功,不再跳以色事人的剑舞,策马远游三万里,得悟绝世刀意,成就一代刀宗。
因其从艺岁月,常被人敬称“大娘”,往后金兰寨寨主,皆以“大娘”为尊号,被江湖中人敬重。
而公孙大娘的御赐佩剑“万花”,则被她亲手熔炼,以天山寒髓淬洗,重铸成一柄雪白长刀,便是如今名器“忍冬”。
裘语薇花容失色,扶着椅背起身,颤声道:“你……你是小妹?”
历代金兰寨的大娘,只收一名亲传,大多成为下一任寨主。这位千挑万选、被刀宗收入门下的女孩,金兰寨未来的当家,便是小妹。
祝红缨不置可否,挑眉道:“当年阿姐们拼死将我送出谷。小妹没死,盟主大人和三娘,你们这对神仙眷侣想必寝食难安吧?”
她此话一出,天井内的众人坐不住了。
“祝姑娘什么意思?你是说金兰寨灭门一案,与盟主大人有关系?这怎么可能?”
“什么神仙眷侣?盟主对亡妻情深不寿,怎会与三娘有私情?”
……
在座的约莫平日没少听评书话本,碰上如此精彩的武林秘闻,只盼着祝红缨再给说一段。
宁沉也跟着起哄:“裘少侠,不会是三娘和盟主生的吧?那两位好上的时候,金兰寨都还在呢!”
“诸位,慎言!”南宫破喝道,“祝姑娘,你说自己是金兰寨所遗孤女,可有凭证?”
盟主大人话音未落,祝红缨拔出腰佩柴刀,已飞身上前与裘白交手。
她步伐走转不停,避实就虚,总能迫近裘白身侧,正是金兰寨的轻功身法“踏风波”。
祝红缨突然发难,裘白应付匆忙,又见对手与自己师出同源,心神不宁,乱中出错。方躲闪开祝红缨正面一刀,露了背身,只觉手腕吃疼。
再回神,名刀“忍冬”已在祝红缨手中。
细长雪亮的刀身,似乎十分亲近新主人所修的武功心法,止不住地发出清吟,愉悦得抖个不停。
祝红缨横刀在手,亦满眼欢喜。
“师弟,接刀!”
方才下场的贺青山,一拍武器架,一柄苗刀飞向裘白。
裘白抓住刀柄,顺势斩来。
祝红缨旋身避过锋刃,举刀劈下。
裘白手中苗刀断成两截。
贺青山再送一柄朴刀上台。
裘白接刀再斗。两人武功皆八境左右,顾及堂内陈设,并未放手施展。
功夫身法又几近相同,一时半会破不了招。祝红缨占了名刀趁手的便宜,屡屡毁去裘白的兵器。
数十招后,天井旁的武器架上已经无兵刃可用了。
可祝红缨的刀意,却益发汹涌,一招未老,一招已生,连绵不绝。刀光已经快得难辨踪影。
“这应该就是金兰寨的刀法‘重澜’,刀意积蓄,愈战愈快,从一步出一刀,到一步六十四刀,斩至巅峰,其威势能越境界杀人。‘重澜’看着很轻,以柔克刚,过招时,微风拂过,可能对手的骨头架子都剔出来了。”
宁沉在一旁看戏,眼热道,“戎儿,能学到多少看你本事了。”
宽袍少年来不及回应宁沉,目不转睛盯着场上局势,神色痴迷。
玲珑摘了眼封,小声道:“方才没能阻断祝姑娘运刀蓄势,眼下刀意已臻圆满。裘白输了。”
“够了!”一柄拙朴钝刀,从南宫破身侧飞掣而至,陡然射向祝红缨。
“巨阙”武林盟主所佩宝刀,七杀谱人卷排名第三。
祝红缨见状,周身氤氲起滂沱刀意,足下“踏风波”,如驭阵阵惊涛,步履轻柔,踏得铁木地板寸寸皲裂。双手执刀,一声怒叱,“忍冬”携万丈惊涛之势,陡斩直下,将“巨阙”劈入尘泥中。金兰寨绝技,鸣潮!
刀刃相交时,在座众人,如闻万顷潮水浪打浪,久久不息。
“裘白我儿!”裘三娘惶恐惊呼,将众人神思唤回。
只见堂前的天井处,已被两柄名刀相触的威势,震出个大坑。
坑中白衣少侠的下腹丹田,插着一柄短柴刀,喉头抵着一刃雪白。气息仍在,但功夫已废。
南宫破扯动“巨阙”刀柄所缠铁链。那钝刀从尘土之中,飞回他手里。
“祝红缨!尔敢!”
“盟主别着急。我不杀你儿子。”
祝红缨将忍冬,架在裘白的脖子上,朗声安抚被此番变故惊得魂飞天外的众人道:“各位稍安,听在下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