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庙堂深似海(7) ...

  •   南宫破所居木楼,灯火通明,楼下山庄的弟子,挎刀执剑,班次不断地提着汽灯夜巡。
      宁沉言明有事相求,弟子们不敢阻拦,带着三人来到木楼前。

      没想到除了二徒弟在城中经营镖局生意,其他两名亲传俱在。
      贺青山笑脸相迎:“宁公子夤夜来访,所为何事啊?”

      宁沉道:“朝廷命犯,任冲方才死在了贵府上。你可知道?我怀疑他是被杀人灭口了。”

      贺青山脸色一暗,显然是已经知情,默了默,才惊讶道:“竟有此事。任冲是朝廷命犯?我原以为他是一位江湖朋友,来山庄做客呢。”

      宁沉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摆手道:“敢问尊师何在?此事若不尽快解决,若凶手再此行凶。大家心里不安生,贵山庄的前辈已经有一人仙逝了吧?值此关头,可不能再出别的意外。”

      贺青山哪里知道宁沉已通晓如此多内情,一时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楼梯口款步走下一位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美妇,倩声道:“宁公子,久仰大名了。今儿得幸相见,却在这么个场合,真是扫兴。您来得不是时候,南宫先生,已经睡下了,他连日劳苦应酬,我看还是不要搅扰他得好。”

      宁沉也陪笑:“您真客气,您的大名在江湖上可比我响亮。裘三娘……或者,我该叫您南宫夫人,此生有这么好个归宿,我一见面,就想祝贺您呢。”
      他此言一出,楼内弟子,多是南宫破的心腹,皆变了脸色。

      裘三娘笑意僵在脸上:“不知您上哪儿听人嚼了舌根,这话可不兴张嘴胡诌啊。妾身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受人欺辱惯了,唾面自干也无不可。但南宫先生,身为武林盟主,树大招风,一世清誉可不能毁于谗言啊。”

      宁沉赞道:“好一个唾面自干,三娘真真是女中豪杰,君子风骨。不然,也不能将您和南宫盟主的儿子,养得如此玉树临风,气度出尘,连在下也自愧不如啊。”

      一直在楼下值守的南宫破小徒弟,裘白面色惨淡,惊骇问:“娘,他,他说的是真的吗?我是……我是你和师父的——”

      “公子切莫胡言!”
      裴语薇花容失色,连体面也不顾:“南宫盟主,为国为民,义薄云天,他待我们母子,与待苍生无二,收留我,教养裘白,皆因侠义心肠。”

      “是啊,侠义到想让裘少爷当盟主。连打小侍奉左右的大徒弟,都一点没留情。”
      宁沉耸耸肩,对贺青山道,“贺兄忠义,武功又高,我都替你不值啊。”

      眼下连贺青山也变了颜色:“宁公子,慎言!”

      宁沉进楼没半炷香时间,将埋在逍遥山庄经年累月的心病与隐疾,一并挑破。
      “南宫破他再不露面,在下可指不定讲出些什么不该讲的话。”宁沉摆明了不给面子,三言两语让楼中众人坐立难安,自己却寻把椅子拍屁股落座,倒了茶喝。

      裘三娘久历风霜,往楼上去了一趟,再露面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请道:“宁公子,盟主听说您亲自登门,已经梳整好仪容,请您上楼一叙。”

      “你俩暂时就留在楼下吧。”宁沉吩咐完身边两个小的,又冲裘语薇笑道:“三娘,您也甭进来了。”

      二楼耳室内,南宫破正盘膝运气调息,几案上正燃着价比黄金的红土沉香,鬓边几缕才长出来的青丝又白了回去,满脸倦容,招呼宁沉道:“老夫身疲神衰,筹办大会已耗尽心神,山庄内又遭变故。老夫实在无力没有下楼相迎,万望大人恕罪。”

      “到底您犯了什么罪,该怎么恕,这都好说。南宫先生劳苦功高,可别累坏了身子……不该操心的事情少插手。把画先交还在下吧。”宁沉温言细语,辞锋犀利。

      南宫破老江湖,不会轻易露破绽,神色苍茫:“什么画?您是说,您父亲遗物,任冲窃走的那轴山水画吗?老夫全然没见过。”

      宁沉笑道:“任冲今夜遇害,南宫先生可知道?”

      “我几个徒弟,体谅我年老体衰,本想等我醒后再告诉我的……方才三娘已经对我说了。”
      南宫破汗然:“逍遥山庄保护不周,眼下竟让他死在山中。让大人见笑了。”

      “我可笑不出来。在下赶到时,贼人刚行凶不久,屋内狼藉,没有那画轴的踪影。”宁沉道。

      南宫破:“或许那一轴画卷,已经让贼人劫去。亦或者,任冲根本没有窃走过劳什子令尊的遗物,一切都只是钱家人的一面之词。”

      “都这时候了。在下也不急。急的该是盟主吧?今夜又出一起命案,明日武林大会还开不开了?您不是想带着老情人归隐山林吗?现在这烂摊子,您放心交给令郎吗?”
      宁沉打开天窗说亮话,略过前言问后语,根本不给南宫破狡辩的余地,“画在谁手上,您应该比我清楚。”

      南宫破闭上眼,仿佛入定,不言不语,像是内心矛盾挣扎,又像是老神在在,不为宁沉言语所动。

      “我把话都讲到这份儿上了。您自个掂量吧。那不是你留得住的东西。”宁沉道,“山阴四皓,昨日已故去一位。你这山门,漏风漏雨还招贼,已经没人把门了,贺青山不行,你信不过,怕他对令郎有二心。大会结束后,你会废了他的武功。”

      南宫破仍双眸紧闭,只是眼皮颤栗,远不似他表现得这般淡定。

      好赖话都说尽了,宁沉也不再费口舌,扯来个鹅绒坐垫,靠在格子门栏处,跟盟主大人比定力。

      没一会儿,南宫破开口了:“我交出画。你保江湖局势不变,仍由我逍遥山庄坐庄。”

      宁沉摇头轻笑:“南宫先生。在下还是念及与谢之砚父子一场,才愿意接受这烫手山芋。你想想钱满多大的京官啊,比他更有权势的人,全天下数不出几个,画一露白,人就没了。您要将那画留在山庄内,行,家破人亡可别后悔。”

      南宫再此陷入沉默。

      楼下传来一阵祟闹。
      祝红缨不顾山庄一众弟子阻拦,奔上楼来,禀告宁沉道:“大人不好了。山阴四皓的其他三位,今日也全都遇害了。”

      南宫破双眸猛然瞪大:“你说什么?”

      “回盟主话,我说,你其他三位师叔,今个儿死绝啦!”祝红缨扯着嗓门再嚷了一次,楼上楼下都听见了。

      满楼哗然。
      南宫破反倒沉寂下来,仿佛用尽心力,缓缓道:“画,老夫给你。”

      “在哪?”宁沉问。

      南宫破重新入定,闭眼道:“你脚下木板有夹层,往前数第三块木板拆开,夹层中有一机关铁箱,锁钥密码是丙甲丁。画在里头。”

      祝红缨赶忙抢在宁沉跟前伺候,取出机关长匣,摆动锁钥密码,开匣取出画,呈送给宁沉。

      宁沉将数尺长的画轴,开了两尺,验过刻了谢之砚名讳的印章,又细细看过画中笔法,俄顷,点头道:“没错,是真迹。半个月仿不出这样细致的赝品。”

      他将画入绸袋,又放进机关铁匣中,也不避祝红缨,由她抱着,转身向南宫破告辞:“既然已经拿到画,明日见过盟主的隐退大典,我就带人走。”

      南宫破纵然城府再深,此刻也愁行于色了:“大人还不走?”

      “这武林中,几十年难得一遇的盛事,谁不想躬逢其会呢?”宁沉转而问:“你说是吧,祝姑娘?”

      祝姑娘笑道:“可不是么?我还想明日登台,跟盟主的爱徒比划比划呢。”

      南宫破好像老去几十岁,眼皮不抬,苍然道:“几位轻便吧。”

      “那我就多谢南宫先生款待之谊了。”宁沉领着抱画匣的祝红缨下了楼。

      楼外的天色微熹,宁沉一行带着追索了半月的画匣,踏上下山路,往自己的宅院中行去。
      虽不知画中究竟有何奥秘,竟引动如此大的风波,好歹落他手上,有的是功夫研究清楚。

      四人步履轻快,宁沉本就是夜猫子,并不觉得疲累,玲珑常年跟着宁沉,随了他的作息,而秦戎和祝红缨,皆是习武之人,江湖赶路,一两夜不睡亦是寻常事。

      离他们所居院落,不到百丈远的距离,拾阶而下,再拐个弯就到了。
      可就在此时,玲珑停下步子,拽住宁沉衣角。

      宁沉会意道:“阁下,既然等候多时,何不出来相见呢?”

      从石阶尽头拐角处,走出名执剑的布衣男人,身量魁拔,朗声道:“交出无极图,让你痛快些死。”

      “哦?原来江湖中人管这叫无极图啊?任冲是阁下杀的?”宁沉问道。

      “废话少讲。”
      那剑士踏步而来,步子迈得极慢,聚精会神才能看清,此人进一步退两步,皆在瞬息之间,看似站在原地,其实已经移动数次,眨眼便已经近身前。
      手中飞剑出鞘,是七杀谱上有名的宝剑,繁花。

      “琅琊剑阁,叩长生境,无情剑圣,莫临渊。”
      宁沉从祝红缨怀中包过画匣,道,“我面子还挺大,您亲自来杀我?”

      莫临渊飞剑脱手,银光乍破,直取宁沉眉心。
      此招飞花渡重渊,敛尽风华,招式凌厉,出手即是杀招。

      祝红缨踢鞘出刀,剑芒与刀锋相撞,挡下莫临渊的这惊人的一剑。

      祝红缨痛呼:“他娘的,打前不说一声。大侠也做贼吗?亏你还是剑圣。”
      她背在身后的手,痉挛不止,燕翎刀的刀镡处,爬出一道裂纹,裂纹如蛛网般旋即蔓延开,传来金属撕裂的悲鸣,顷刻碎成一堆废铁。此是无法掩饰的败迹。

      “你功夫不错,现在走,我饶你一命。”莫临渊对祝红缨道。

      宁沉见此人奔着他的性命来的,兴许连怀中这轴画都只是个添头。
      “早听说琅琊剑阁中人在董公明府上做护院。怎么连剑圣也成董相爷养的家犬了?”
      宁沉眉目不惊问道,“杀我,是我怕查出点什么吧?当年十大恶人案,他有参与其中?”

      白衣剑圣道:“想杀你,就杀了。”
      起手剑势繁复,剑花一生十,十生百,百生千,配合他飘逸灵动的身法,仿佛同时几个莫临渊出现在四面八方,如影随行,执剑向他刺来。

      罡风席卷,万千剑花,在初升的红日映照下,如万千落英缤纷,妖艳而危险,于宁沉周身处处绽开。
      此招,繁花落尽。但凡有一记剑花,落在宁沉身上,其威势,定然百死难活。

      秦戎和祝红缨分立宁沉左右,将背靠背的宁沉与玲珑护在中央,重剑与柴刀挥转不停,堪堪将剑花挡在身外。

      莫临渊还算正派,出完第二剑,睥睨宁沉一行人:“你们功夫都不错,不该折在此处。去吧。在下可以答应你们,送他个痛快。”

      秦戎拄剑闭目,似在飞速调息,连祝红缨再无什么浑话要回赠给剑圣,目色紧锁住莫临渊的身影,短刃在手中飞转。

      “剑圣口气不小,就是不知这功夫,在楼主大人面前,能施展出几合?”
      宁沉扯着嗓门喊道:“恩人呐,本人乃朝廷命官,你再不来救我,有脸回去见厂公吗?”

      一阵风过。
      一袭墨氅身影,出现在四人身前。
      未必是真想出手相助,只是被宁沉叫破形迹,若他死了,他手下两人活着回去,朝廷追究下,七杀楼当真担待不起。

      “东厂要保他?”莫临渊问道。

      七杀楼楼主阮清道:“他是公门中人,不能埋骨江湖。”

      宁沉笑道:“我若死了。剑圣大可山南海北任逍遥,只是您的师门,琅琊剑阁,董相爷未必保得下来。”

      “留着无极图。你活不长,我不杀你,有人杀。”
      莫临渊归剑入鞘,拂袖转身,晃眼人影渺远,已在天边。
      广袖一挥,天下即白。
      红日初升,四合阳光普照。

      宁沉这才松了口气,沐浴在晨晖中,心绪久久难以平复,错觉是剑圣那收剑的声势,割开了昏晓。

      他几步趔趄,被秦戎堪堪撑住。衣衫褴褛,胸腹间皆浅浅的剑痕,泛出血意。
      方才命悬一线,若非七杀楼楼主及时出手,恐怕就交代在此地了。

      再三谢过楼主大人,宁沉被祝秦二人架回房中。

      玲珑从行囊中找出金疮药和纱布,正在宁沉为包扎。
      生人勿近的七杀楼楼主一反常态,在宁沉屋内逗留,一袭墨氅踞坐在房梁上。

      宁沉挨了琅琊剑圣的落英剑气,半死不活卧在炕上,骂骂咧咧道:“莫临渊光明正大,袭击朝廷命官,简直活腻歪了。也不知谁借他的胆子?恩人可有头绪?”

      楼主细亮的嗓音从梁上传来:“你今夜所得画轴,值得他冒此风险。”

      宁沉大略猜到楼主大人,是为了自己手中的太极图而来,却佯作不知,只问道:“此画我看过,分明平庸至极,笔法几近拙劣。何以珍贵至此?”

      黑影一闪,七杀楼楼主出现在宁沉塌前,低沉道:“传说此画是犯臣叶孤禅,为伪帝周氏建造群玉之山时所作,其中暗藏玄机,阳面是山水画,阴面则是群玉山的营造图纸。据称此山中藏有一至宝,能镇压楚家千年龙脉,自生万千气象,可助周氏永保皇位。”

      宁沉胸前吊着绷带,单手将画轴推开,坦坦荡荡请楼主鉴赏:“那看来这传闻做不得真,否则周后也不会被送进先皇陵寝,让咱皇上给封棺活埋咯。”

      楼主道:“画上所书偈子,‘似玉有影,似石无尘,至小至大,至始至终。’指的正是那件至宝——‘无极’。相传得此物者,可得天下。”

      “这传说我也曾听闻,‘无极’乃群玉之祖,其形如璧,美轮美奂,为了得到他,上古曾有国君,愿意以十五座城池作为交换。”
      宁沉哂然,“此类床头故事,我六岁就听倦了。既然说这画是群玉山营造图纸,恩人可看出‘无极’之所在?”

      “此画以秘技所绘制,旁人观之不得其法。我看不出,并不意味着此言为虚。若无极图落入宵小之手,恐危害社稷——”楼主只扫过一眼画,便回身上梁。

      宁沉一心装相:“恩人放心。此画为先父遗物,积羽会妥善保存。至于劳什子‘无极图’,虚妄之谈,不足为虑。”

      七杀楼楼主道:“此图能引琅琊剑圣出山,不容小觑。你带在身边,恐遭杀身之祸。”

      “莫临渊现身时,杀机毕露,直奔在下而来。”
      宁沉摇头道:“依我看啊,朝中本就有人担心一些陈年旧事被翻案,想提前结果了在下。这先父遗物倒像是个借口。能请动琅琊剑圣,这号人物,京中也没几个,以恩人的耳目,可知道是谁么?”

      房中再无声响。
      宁沉侧头探望,梁上已经没了楼主踪影。七杀楼楼主凭空遁去,阮清隶属内廷,又是江湖中人,并不想插手庙堂党争。

      秦戎抱剑立于窗边,神色警惕,举目四顾道:“贼人既然动了杀心,想必还会再寻机会谋害先生。逍遥山庄已成险地,不如早日归京。”

      “不妨事。”宁沉摆手,“等武林大会结束,再走也不迟,明儿祝姑娘还要登台露两手呢。”

      祝红缨讪笑道:“不必顾虑我,随便说说,大人竟当真。”

      宁沉正色道:“祝姑娘,屋内都是自己人。你跟我交个底儿,山阴四皓,都是你杀的吧?”

      祝红缨眉目一惊,沉吟好半晌,问道:“大人让南宫破将我安排山脚住宿,就已想清前因后果,正是为了方便我行事?大人怎会知道……”

      “别忘了我管的是京兆府的案牍库。历年来,大舜全境的命案,都得在我那儿留档。”
      宁沉笑道:“据我推算,祝姑娘与逍遥山庄,可是有一段尘缘啊。”

      祝红缨砰然下拜,五体投地,久伏不起,胸腔震动道:“多谢大人成全!”

      宁沉不顾伤势,下床将祝红缨扶起来,奚落道:“哟,把祝将军逗哭鼻子了,这罪过小王爷责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大人——”祝红缨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他。

      宁沉告饶,躺回炕上:“早日歇息吧。明儿有得你折腾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庙堂深似海(7)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