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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庙堂深似海(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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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楼楼主,阮清,行十三,是东厂训练出的大内高手之一。”
顾衍向楚景炤细陈近日来,飞廉卫调查出的宫内秘辛。
“能到他这个境界的,内廷也只有十三位,宫里人叫他们‘十三太保’。其他十二人,被封做了护道仙使,常年深居摘星台,护卫皇上左右,从不曾轻易露面,在江湖上名号也无,但据说每一位都有九境的实力。”
时值仲春,万物生长。世子府春华满枝,姚黄魏紫,可惜落着个不解风情的主人。
楚景炤避开府上进进出出的太监,与顾衍在花苑中小坐。
“七杀楼是朝廷的势力?”他问。
“七杀楼的门人,相貌白净,不生髭须,江湖又叫他们白相人。都是些寒门子弟,父母养不起,只得花钱请人去了势,以期能被选进宫中做事,争个飞黄腾达的前程。这么些自残或是生身父母致残的伢儿,在外城徘徊了数万名,皇城里的太监不像宫女,换得没那么勤,没地方安顿他们。可他们这样的畸人,没了根儿,回村里没法传宗接代,冲州撞府更受人冷眼。”
顾衍道,“前任东厂提督,九千岁魏海晏,信佛,宅心仁厚,便在江湖中,建立七杀楼,供他们容身,也让他们为朝廷做些事,此生有个着落。”
“武林大会,不至于让阮十三亲临昆吾山。逍遥山庄,还藏着别的秘密。宁沉应该也是为此而去。”楚景炤道。
顾衍讶然,原来殿下的耳目不只他这一双,此种掌故,已从别处知晓。
他悬起心,愈发恭谨地答道:“这属下就不知道了。不过,殿下要末将弄清宁大人染病一事的原委,如今已经有结果了。”
楚景炤略抬头,表示自己在听。
顾衍道:“得知阖家罹难的噩耗时,宁大人正在顺着运河北上的漕船上……据说是要来找您……却说他当时哀思过重,魂不守舍,失足掉进寒冬腊月的河水中,被人打捞上岸时,怀中抱冰,竟日难化,一探鼻息,已绝了生气。得幸随行的一名武卫,用内力化开他心口的坚冰,才从阎王抢回半口'活气。只是寒毒已深入骨髓,每月都需要内功高手,输送真气,逆炼功法,疏通心脉,才得以撑到现在……”
顾衍感觉舌尖字字都重逾千钧,提心吊胆,暗中观察将军神色,生怕他又眼冒金焰。
好在楚景炤并无异色,只问:“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末将将当年漕船上的亲历之人,与太医院的太医,都一一问过。其中不少还用了些军中审讯的手段,皆道宁大人患的是不治之症。此事除了太医院两位掌事的太医,也只有皇上和太后知道了。”
顾衍道,“太医留的药方子,我也请好几位老大夫看过,皆是寻常的温补药,不是病人也能吃,吃不活,也吃不死。”
楚景炤:“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顾衍领命告退。
仲春时节,苑中万紫千红,艳得像是作伪,楚景炤扶着朱漆亭柱,在暖意融融的煦阳下,如置冰窟。
他突然心惊,想通了那日在镇抚司衙门中,张太医关于宁沉病况的回话。
“药补不如食补”,原来是药石无灵的意思;“若是能熬过明年冬天,病情就会见好。”想必言外之意——是活不过明年冬天,此生寿数至多不足两年!
记得当年因他两人胡闹,吓得简尚书,进宫告御状,求皇上收回成命,情愿以死谢罪,也要毁去婚约。
天颜震怒,可此事说到底是私事,没拿别人家儿子开刀,放过了宁沉,将楚景炤绑到宫中,实木灌铅板子,结结实实打了八十大板。
纵然楚景炤根骨极佳,身板抗揍,酷刑之下,仍是被人抬着出的皇城。
隔日谕旨下来,宗人府盛雍帝一脉将楚景炤除了名,革去亲王爵位,过继给靖王府去做世子。
皇上气到儿子都不要了,直接塞给了靖王爷,眼不见为净。只因楚景炤当日在殿前,挨太监杖责,重刑之下,有出气没进气,仍不愿松口。
皇上也不能把亲儿子给活活打死,只能送走。
宁沉自知撞了大祸,守在楚景炤的病榻前,觑着楚景炤血肉模糊的背,一脸悚然,傻傻问:“殿下,还疼吗?”
楚景炤俯身趴着,一动不动,只道:“不疼。”
宁沉仍过意不去,又问:“那当时疼吗?”
楚景炤道:“也不疼。”
母妃喜怒无常,楚景炤经小屡遭责打,六岁起不再哭笑。母妃告诉他,想在宫里活着,要不痛不痒,无情无义。
二十六岁,走过赤地千里,历尽伤病生死,许久没再疼过。
八载的风刀霜剑,寒来暑往,那日在宫里挨的板子,锥心刺骨,如今全应上了。
楚景炤几近站立不稳。
他是那八十大板。
背负枪囊中的金戈,受主人心境影响,震动哀鸣。楚景炤不耐,将神兵掼至于地,地板轰然碎裂,破出一个大坑,惊了院内院外的太监。
楚景炤这才回神,稍整容色,叫住一名内官监拨来伺候的小黄门,吩咐道:“往宫里递到折子。我要出城。”
“奴才这就回禀沈厂公。”小黄门颤颤巍巍问:“敢问王爷要去哪儿?”
楚景炤道:“逍遥山庄。”
“奴婢去给王爷备马。”小太监没敢接楚景炤递来的锦衣卫指挥使腰牌,方在斟酌该如何回话时,楚景炤已经不见了人影。
轻功比马快,可千百里的路程,这也太劳神费力吧。
小太监望着万里晴空感慨,却愕然发现,那枚烫手的指挥使腰牌,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握在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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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山后山死了名一流高手。
前山却舞照跳马照跑、紧锣密鼓地举行着盛会。
比斗无甚好看,前来助威的侠士,多服膺逍遥山庄的名头,以为江湖不应再起风波,有意送南宫破的弟子登上盟主宝座,登台献艺时,都没露真功夫,比划两下,就被贺青山打下擂台。
真正能争一争盟主之位的琅琊剑阁,比武首日,竟再无在山门前的轻狂气焰,个个安分守己地缩在座中,无人上前挑战。
龙虎山的道长们,更是不知得了什么风声,说昨夜观星象,算出来月的今日乃黄道吉日,需立刻回观中开坛作法,为苍生祈求甘霖,盼望今年整年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龙虎山一帮人马,连逍遥山庄备好的酒水佳肴也未享用,急匆匆引退了。
盟主绝口不提后山的命案,山中群侠亦被蒙在鼓中。
宁沉白天看戏,晚上干活。自他跟山阴四皓翻脸后,逍遥山庄的弟子,在他这消停多了。
害怕触他的眉头,不敢在他眼前晃悠,再加之,昨夜出一起关涉要人的命案。
逍遥山庄加强的警备,弟子都上后山守夜去了,也没功夫看住宁沉。
这倒方便了宁沉晚上,出门寻人。
祝红缨传来消息,在昆吾山半山腰,有一处瀑布,四合并无宅院,却总有弟子提着食盒,往那里送去。
前日查探时没留神,昨夜发现那送饭的弟子,除了食盒,还带了两名丫鬟过去。
定然不只是为了在瀑布下修行,推想瀑布后应该有个密室洞天,连忙过来回禀。
宁沉带人随她赶去,小路僻静,路上没打晕几个巡夜的弟子,就赶到了瀑布下。
祝红缨抽刀断水,将瀑布破开一道豁口,水流两分,秦戎执伞在侧,护送宁沉进入瀑布。
瀑布后果然别有洞天。
足有数丈见方,尽头有一石门未闭,内里透出影影绰绰的烛光。
宁沉脸色不大好,迅速一挥手,祝红缨持刀闪进门中,俄顷,回到门口对他摇头:“人已经死了。应该就是任冲。”
宁沉踱进石门密室:“找找。看看有什么线索。”
石屋内陈设齐备,书架屏风,桌几立柜,还分前厅和厢房。
任冲蜗居于此近一月的时间,油头粉面,气色不减,想必刚死不久。
他倒伏案前,桌上还摊着一本春情四溢的秘戏图。
宁沉在自家俩小辈,目色尚未来得及挪过来时,赶忙啪地一声将这不良画本合上。
同时合上的……还有密室的石门。
“不好!”祝红缨惊喝道:“有人在门外动了机关。要将我们困在此处。”
宁沉并不慌忙问:“玲珑,看出什么了吗?”
那患有眼疾的丫头,摘下眉目间的尺素,凑近尸体,近到几乎是嗅,把潜藏多日的任冲尸首,都看了一圈。
“凶手内功不深。约莫七境左右,但身法奇绝,是个隐踪匿迹的高手。趁任冲自渎时,将他杀害。”玲珑撇撇嘴,嫌弃地退开,“房间都被翻过,若画轴藏在此处,应该已经失窃。”
宁沉又道:“戎儿,把门给我弄开。”
“还请先生暂避。”等宁沉三人退至内厢,秦戎抡起重剑,劈上厚重的石门。
电光火石间,石门砰然炸开。
祝红缨惊道:“这是逍遥山庄元霸刀法中的绝技,劈山诀。你怎么会?”
秦戎挠头:“今天看贺青山使过。”
“看一遍你就会了??你这是什么路数的武学天才?”祝红缨瞠目结舌。
宁沉打断他俩的闲嗑:“先出去。石墙毁损,这密室要塌了。”
他们前脚奔出密室,后脚一声冲天巨响,山石滚落,岩壁断裂将方才那间石室掩埋。
祝红缨在山腰石路间,问道:“大人,咱们现在该往哪去,追凶吗?”
“凶手未来得及审问就将任冲杀害,屋内一片狼藉,该翻过的地方都翻过了,应该没找到那轴山水画。未得手,便会再次行凶。”
宁沉问道:“南宫破住哪儿?”
祝红缨不假思索道:“水墨院隔壁不远处,有一幢二层小木楼,南宫破前两日都在那里过夜……你是说凶手,会直接找上南宫破?”
“以南宫破狡兔三窟、求全责备的性格,如果画轴足够重要,他却不可能任此物留在任冲身边。要么藏在自己身上,或者由四位他信得过的师叔看管。”
宁沉道,“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水墨院,我和秦戎、玲珑,去南宫破夜宿的木楼。一定要快,不能让凶手再次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