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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庙堂深似海(5) ...

  •   胤天城最繁华的地界,有个极好听名字——长安坊。
      醉玉楼缠缠绵绵的鸢梦,国子监琳琳琅琅的诗云,醉酒行歌的贵子王公,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南北杂货,古今珍玩。
      长安坊里什么都有,除了长安。

      楚景炤走过长安坊西北角一处荒败的巷弄,曾经的灯烛璀璨,已成眼下的荒草蛮烟。

      谢府故园。
      砖瓦零散,房舍破败,屋顶生满杂草,主屋被烟熏黑的房梁上,掉着一个歪嘴的挂壶,似乎曾经有乞儿在此处落过脚,没住多久,也嫌漏雨漏风,搬走了。

      曾经的谢府。楚景炤也来过几次。
      头一回是宁沉去偷家传的承影剑,要他在墙外接应,没能进门。

      宁沉家里人,有练武的习惯,特地辟出一块地,用玄铁建了剑庐,在庐内练剑,剑气不会伤及谢家老太太精心养护的花草。
      宁沉将他娘骗进剑庐中,落了锁,逼他娘答应给自己涨月例银子。

      宁女侠着了儿子的道,气不打一处来:“翰林院的俸禄都让你打水漂了吗?银子没有,命有一条,你有本事,把你娘饿死在里头,看你爹从宫里回来怎么收拾你!”

      “翰林院是储才养望的地方,日子清苦,人尽皆知。朝廷发的那仨瓜俩枣,都不够我一壶酒钱。”
      宁沉在剑庐外,扒着门缝跟里头打商量:“娘,你要不答应也成。咱家不是还有把重剑没人使吗?我待会儿拿去当了,宁家三剑之一的名头,应该能值几个大子儿。”

      “你!……”宁女侠见生气不管用,深吸一口气,压着肝火,柔声道,“沉儿,你先把门打开,月例银的事,我们好好谈,谈妥了,给你涨涨也不是不可以。”

      “宁剑岚,你从小骗我骗到大,我还能信你的话不成?”宁沉凌然道,“我先去把承影剑当了,咱们再商量。”言罢,扛着剑就往出走。

      只听剑庐一声轰然巨响,百余斤重的玄铁大门,被宁女侠踹翻在地。
      满园尘土飞扬,宁女侠拎鸡毛掸子,拎出执剑的气势,喝道:“还商量呢?小王八羔子,看老娘打不打死你就完事儿。”

      宁沉跟他爹娘斗智斗勇了十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见势不妙,将承影剑扔出墙外,顺手抄起墙角的一盆月季望他娘脑门上砸,转身又抱起一盆芍药,声东击西摔向院子的另一边。

      宁女侠轻功超绝,闪转腾挪,忙着抢救老太太金贵得紧的花草,再高妙的身法,也无暇分心拦住宁沉的去路,当真被小混账将家传宝剑顺了走。

      等她杀了靖王府门口时,承影已经被宁沉换做美酒,半数入了肚皮。
      宁沉躲进王府,闭门不出,宁剑岚蹲守不到人,只能请下贴子,邀小王爷到府上一叙。

      楚景炤这才得以进到谢府中,与宁沉母亲聊过一回天。

      在他印象中,宁沉的母亲,是位最不像妇人的妇人。

      等他在谢府主屋前厅落座后,宁女侠也知道客气,开口就问:“殿下,您喝茶,还是喝酒?”

      楚景炤被宁女侠敷衍了事的客套噎得说不出话,凭借在深宫中练就的察言观色,心中暗忖,能这么问,阿姨应该是想喝酒。
      但第一次到朋友家中见长辈,喝酒似乎不太合适。

      他那九曲回肠绕了半晌,这才斟酌出一句妥当的回答:“客随主便。”
      心里也总算知道,宁沉那不修边幅、满嘴没谱的个性,是跟谁学的了。

      宁女侠着实纠结了一会儿,估计也觉着,头回请儿子朋友到府上做客,就跟人家对酌,的确不像回事,终归还是让丫鬟沏了茶。

      楚景炤本就是个无话的人。
      请他来坐坐,他就真只是来坐坐,人家不问,他就一声不吭。

      宁女侠在腹中搜罗半晌,没找到寒暄的话头,只能随心所欲,望着楚景炤的眼睛夸道:“殿下这双招子,锃光瓦亮的,还一只黄,一只青的,生得真稀罕。搁我们琼崖城,准受姑娘喜欢。”

      “是吗?宫里人都说我眼睛生得不详。”
      天生异种,孤星入命,煞死了我娘。
      楚景炤斟酌道,“您……是第二个夸我眼睛的人。”

      宁女侠:“第一个是谁?这么有眼光。”

      您儿子。
      楚景炤没敢提宁沉,只问道:“夫人这次找玄戈来,是为了何事?”

      “殿下,你看啊,我是这么觉着,你呢,和我家那小小子近日有些……呃、有些传闻,虽说殿下身正不怕影斜,争奈人言可畏,我呀,担心那兔崽子坏了殿下的清誉。”平日里豪气冲云的宁女侠,碰上自家儿子堪比野史话本的孟浪事也犯嘀咕,支吾道。

      楚景炤倒坦然:“夫人,在下是自愿的。”

      “那更不成了!宁沉那小子今日掰玉米,明日抱西瓜,一天一个主意。你可别上了他的当。”
      宁女侠起急了,“再说,他姐姐才进宫不久,他这国舅爷就跟皇上儿子不清不楚的,这还差着辈份呢,你要真过门儿了,您说这族谱该怎么写?是给您填谢家宗祠里,还是把他挪宗人府玉碟上去?总不能他管你叫哥哥,你管他叫舅舅吧?”

      楚景炤:“……”
      见过父母背着儿子棒打鸳鸯,没见过棒打鸳鸯还带商量的。

      宁剑岚从娘家带来的嬷嬷,在一旁也不怎么靠谱地着急插嘴:“小姐,哪有让皇子倒插门儿的呀?”

      “啊,也是。”
      经老妈子提醒,宁剑岚回神,琢磨着道,“那就更难办了呀,你俩这事儿吧,以前也不是没先例,只是人家那都是暗度陈仓,偷摸儿着来,你俩倒好,直接闹到皇上眼门儿前了,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这以后可怎么收场?殿下就寻思吧,你俩要真成了,你跟我怎么论,叫丈母娘,还是婆婆娘?”

      能把八字没一撇的事,都聊到婚后了,这反对得太积极反倒变味儿。哪能棒打鸳鸯把鸳鸯打一块去的啊?何况还未必是一对。
      大条脱线如宁女侠,楚景炤委实应付不来,沉吟半晌无话可说,只能陪坐。

      好在放心不下楚景炤,躲在门外听墙角的宁沉,及时探头,嚷道:“殿下,你甭跟她废话。还怎么论怎么论的,叫娘不就得了?”

      宁女侠闻声大怒:“好啊!小王八羔子!害得你爹在御前开了两宿会,至今未归,你倒有胆子回来!”
      只见她拍桌而起,当要将手中茶盏掷出,约莫是舍不得这茶盏金贵,放下杯,抓起点心盘上的竹箸,陡射而出。

      宁沉见势不妙,已翻墙过院,身披的那件外袍,被两根竹筷钉在墙上。

      宁剑岚追到门边,见儿子已不见踪影,咬碎银牙地喝道:“小王八蛋,你有本事跑,你有本事永远别回家!”
      她喊罢,像是力竭,提的一口气全泄了,整个人矮了一寸,倚门不语。

      楚景炤告退,她亦不拦,抬头时竟已红了眼眶,抿唇道:“让殿下见笑了。他……他姐姐入宫,他怪我们没为她尽心斡旋,才闹出这档子事儿,是为了膈应我跟他爹,还将殿下也捎带进去……”

      楚景炤有点无措,只得安慰道:“不怪夫人。皇上纳妃,是天意,旁人无可置喙。”

      “这孩子从小不服管,他爹又听之任之,目今被养刁了性子。”
      宁剑岚横波眼,远岫眉,未施粉黛,清逸出尘的相貌,此刻也染上愁容,握住楚景炤的手,不乏忧戚道,“就怕他一直长不大……若有什么顽劣之处,还请殿下多担待着他些。”

      “夫人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楚景炤的回答,那日只为了应付走人的托词,而今再回首,想想到底是失信了。

      老墙上,两根竹箸留下的孔眼还在。
      只是石灰脱落,粉墙斑驳,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曾经的多情少爷,以为天大的委屈,是姐姐出嫁,没有嫁给心爱的人。
      为此不惜摔了状元冠,还要拉着龙子,演一出断袖戏,闹得宫中府上皆不安宁,满城风雨皆因他使性。

      于废园中,默然而立,楚景炤甚至在想,当年那个满身富贵懒察觉的少年,是否已经随谢府满门的纸灰烛泪,一并被雨打风吹去,而今苟且于世的,只是一具任人摆布的皮囊。

      天颜难测,阴云滚滚而来,春雨如丝如缕,让风一吹,雨线乱飞,经纬纵横,穿肠挂肚,勾动人愁。
      楚景炤亦不避雨,伫在风雨中,四肢百骸没来由地发颤,不是冷,是疼。

      “这山上的急雨,一阵儿是一阵儿的,今儿这武林大会开锣,客都到齐了,盟主怎么还没来,到底比不比了?”
      宁沉坐在雨棚下,与七杀楼楼主搭话。

      比武擂台设在半山腰,场面开阔,堪比皇宫里的演武场,平地四处皆筑浮雕,雕龙画凤,显得有些华而不实。

      八方来客已照山庄弟子的指引,于擂台外围临时搭设的布棚中入座。
      宁沉名义上是楼主的朋友,上宾自然居于上座,位置就在主人的左侧。

      宁沉扭脸问秦戎:“问到了吗?南宫先生哪儿去了?”

      刚从细雨中归来,秦戎收起油纸伞,答道:“没,问过山庄弟子,好像他们也不知道。”

      这几日下来,宁沉自诩已与七杀楼楼主大人混成哥们,转而向他打听:“天底下没人楼主不清楚的事,不知这南宫破究竟被什么事绊住脚了,连兴师动众的武林大会都能撂在一旁不管?”

      “山阴四皓,昨晚死了一位。兰公如厕时,脖颈受利器刺穿,伤口细如游丝,等他回床帐中入睡,翻身时扯动伤势,气管破裂,为血肉所阻,窒息而死。”
      楼主声音婉转,若不习武的话,登台扮花旦,定能成名角。
      他经宁沉一问,还真是知无不言,将一桩发生在眼下的命案告诉了宁沉。

      “这凶手未免太厉害?山阴四皓每一位都是武道八境的一流高手,他竟然能做到行凶完,连受害人自个都没察觉。”宁沉顿失颜色。
      他虽是个绣花枕头,但多亏家中有个剑道天才的娘亲,见天挨绝世高手拿鸡毛掸子抽,多少对功夫是有眼界的。

      武道共十境,一境听涛,二境观山,三境拂云,四境豹变,五境伏虎,六境降龙,七境通幽径,八境望天门,九境叩长生,十境,大宗师。
      其中通幽径,望天门,叩长生,又被称作上三境。
      功夫修到第七境,虽不说通天彻地,但以脱凡胎,耳目身法皆非常人能比,蚊子腿都能数清楚,怎么会自己受了重创都没察觉呢?
      除非出手之人,是位暗杀功夫接近大宗师的职业刺客。

      “楼主。这……不会是您,屈尊动了手吧?”宁沉斜眼问道,“有人要买山阴四皓的命?”

      “他太弱了。我出手,死的该是南宫破。”
      楼主摇头道,“说是兰公昨日胸口起红疹,是彼岸红莲的形状,鬼梨园的款识。今日验尸,倒没见到,要么是讹传,要么是命贴已经随性命一齐被取走。”

      “又是鬼梨园杀人?如今只要有命案,便推说是鬼梨园行事,反正死无对证,鬼梨园穷凶极恶,再背一起无头悬案,也无可指摘。”宁沉戏谑道。

      正说着,南宫破领着一众弟子,匆忙赶到,闭口不提师叔的命案,登上擂台与群豪招呼道:“鄙人琐事缠身,不意怠慢诸位,万望诸位见谅则个。鄙人就明言了,今日广邀天下豪杰来山庄这为一件事。这调停做和、仲裁各方意见的苦差事,老夫干了近二十年,眼下我也老了,江湖应有新人出头。这次武林大比,优胜者将被选作新任盟主,接老夫的班,继续为同道们做事。”

      “比武大会,共三日。有志之人,不论门第出身,不问师承,皆可登台一战,胜到最终者,将与老夫搭手,过上三招。三招不倒,你便是武林中下一任盟主!”
      南宫破举目四顾,将场面上的人都照顾到,运了内功发声,话语盖过雨声了,在山谷间回响。

      逍遥山庄首徒贺青山,为师父撑一把油纸大伞,温驯地伫候其身侧。
      山中晴空有雨,雨势愈发地急,砸在青石砖面上,连珠脆响,像是漫山遍野都在为武林大比击节鼓掌,也助长了一众侠客的万丈豪情。

      “盟主高风亮节!我辈莫不感佩在心!”“躬逢盛会,与有荣焉。”“江湖有如今荣景,盟主文治武功,善莫大焉!”……
      环绕擂台的各个雨棚中,各方势力的话事人,依次起身向南宫破送祝词,见证他的隐退仪式。

      值此风云际会、豪情冲云之时,宁沉当着楼主的面,问秦戎:“我觉得,杀害兰公的人,就在这场上,戎儿,你猜猜是谁?”

      “这些来客,要么师承逍遥山庄,要么与龙门镖局有利益瓜葛,不会真与盟主动手。南宫破风光了一世,不可能丢了名声走,想必最后会跟自己的徒弟交手,三招之后,输了是做师父的,不藏私,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赢了是师门厉害,元霸刀法盖世无双。面子里子都说的过去。”

      秦戎讲出自己的猜测,“山阴四皓,是逍遥山庄的看门人,四名前辈同气连枝,缺一不可,有他们在,山门永固。如今其中一位意外身死,逍遥山庄必然自乱阵脚,事出紧急,南宫破在武林大会上的谋划可能纰漏,让他人可乘之机。”

      宁沉道:“那么到底是谁想浑水摸鱼呢?”

      秦戎道:“琅琊剑阁,树大根深,传承源远流长,恐怕对武林盟主之位有想法,否则不会应约前来。再一个就是研习道教心法的龙虎山,他们与群玉山上为皇上炼丹的张天师,关系匪浅,也对盟主之位有一争之力。他们都有谋害山阴四皓的动机。”

      宁沉颔首道:“还少一个。贺青山。我想他在龙门镖局做了十年大镖头,近年来,常留驻山中敬养师父,镖队的车头上,只要挂着他那柄偃月刀的刀柄,就让山匪宵小不敢妄动,愿意卖他面子。他可算是名动江湖,不可能对盟主大位没有觊觎之心。”

      秦戎深感疑惑:“贺青山不是南宫破内定的接班人吗?”

      “武林中,久负盛名之人,身前都有高手看顾,所谓真人不露面,术高莫用。要当盟主,不能自己动手,以免出纰漏,一败涂地,坏了经营已久的名声。历年来,上山挑战的人,都打不到盟主跟前,就会被他身前的高手打败,知难而退。”
      宁沉扫了一眼隔壁华幡彩帐中坐着的美妇和青年,“真正的大人物,没有十足把握,便不会出手。贺青山之于下一任盟主,就好比山阴四皓之于南宫破,是个为主子把门的人。”

      秦戎讶然:“您是说,南宫破的小徒弟裘白,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接班人。为何他会赏识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而不是……培养已久,在武林中有宿望的首徒。”

      “这就要请教楼主大人了。”宁沉扭身,将茶食点心盘子,递给楼主。

      楼主似乎不喜久坐,孤身立于雨棚的阴影处,像个不声不响的背后灵。
      他没接宁沉的好意,推开食盘,直言道:“南宫破与金兰寨的裘语薇有夫妻之实,裘白是他的亲生儿子。”

      听到这等石破天惊的秘闻,棚中几人皆神色动容。
      连祝红缨都忍不住插话:“听闻南宫破发妻早亡,未能为其诞下一子,绵延香火。南宫盟主自诩深情,发妻故后,誓不再娶。江湖上都说,他爱徒如爱子,将三名亲传都视若己出,在武学上开枝散叶,香火未衰,有武人的风骨,文人的操守。想不到啊,他徒弟,就是他儿子。”

      “那如此说来,贺青山只是个摆出来,让群侠围攻的靶子,最后终归要让他输给自己的师弟。”
      秦戎问道,“先生以为,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做武林之主?”

      “这我说了可不算。咱们也就来看个热闹。追回钱府失物,才是此行的目的。至于谁做盟主,话事武林,得请教七杀楼。”
      宁沉磕着瓜子,话家常般随口问身后的羽衣尊者,“恩人呐,这泱泱武林中,让谁来坐庄……朝廷究竟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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