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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庙堂深似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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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雍帝少年习武,登极后,仍保有射猎的爱好,每年逢春末夏初,便在京郊围场,游猎作乐。
九年前,天宫院一匠士在天子射猎的围场,献新制宝辇——白鹿引仙轩。
盛雍帝大喜,让膝下皇子试乘,无人敢应。毕竟自古有“逐鹿天下”一说,“鹿”的意涵深远,乃至是江山权柄的象征。
东宫因病缺席围场,二皇子当仁不让,是试乘的最佳人选,等机会摆在面前,却反倒害怕过早暴露心迹,犹疑不前。
反而是不做他想的楚景炤,坐进了辇箱。
轩车由四匹九色鹿牵引,驭夫尚未就位。
那四匹嵌满琉璃玛瑙诸多宝石的机关神鹿,突然失控,载着辇箱便往山崖前奔。
得幸参于游猎的宁沉,遇此突发的危机,想也没多想,一手抱住身边的树杆,另一手安在手腕处的钩爪射出,千机线缠上跳崖的鹿辇,想要救人。
结果人没救了,却被坠崖的鹿辇连钩索带人,将自己也拽了下去。
崖下的饮天江,方解了春冻,酣眠冬春两季,眼下精神勃发,水流湍急。
所幸未撞到江中的暗礁,俩人连带失控鹿辇的破铜烂铁,一路冲到一处险滩上,三面临水,背靠绝壁。
宁沉八字实在够硬,自作自受好一通折腾,竟然毫发无伤,只呛了几口江水,浑身湿透,赤足赤膊,晃着小身板,在险滩的礁石上晾衣服。
倒是楚景炤,由于辇箱变形,他暴力破开碎星钢所制的辇箱,左腿被断裂的钢条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被泥沙俱下的江水泡过,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宁沉拣了几根被江水冲上岸的钢条残骸,掰成筐状,又将外袍撕成条,在钢筐上编出网兜,网兜口冲着奔流的江水横卧下,摆在险滩靠江的水沟中,用卵石压着。原来是想做个捕鱼篓子,为了拦住顺流而下的鱼儿。
一边忙碌,嘴里还一边哼哼着曲,一点没有身陷绝境的慌张。
转身见楚景炤仍在发呆,左腿已经不再流血,数寸长的伤口被江水冲得发白。
他蹙起眉,蹲下检查楚景炤伤势,突然埋首俯就,吮吸病号小腿腿腹的伤口,被病号应激踹飞数丈远,差点又失足江中,一去不返了。
他爬回来,也不恼,劝道:“目今咱俩朝不保夕,殿下还顾及这些劳什子礼数呢?你这腿得消毒,这险滩绝壁的,也寻不见清水和药草,只能我替你将伤口内的泥沙吮干净。也不全是为你,我还指望你腿好了,能用轻功带我从鬼地方飞出去了。”
楚景炤无法,只得由他,眉宇愈发暗沉,倒是双颊让料峭的江风吹得有些发红。
宁沉所做的网兜,还个小虾米也没网住,就被急流给冲散了。
倒是陆续好几条腹肚亮白的大肥鱼,被江水送上险滩,搁浅在光秃嶙峋的石岸上挣扎,正好解了宁沉二人的口腹之忧。
楚景炤也没想到,金尊玉贵的少爷,竟然如此好养活——
宁沉野人般,咬开鱼肚吸吮了几口鱼血解渴,随后将数斤重的大鱼递给楚景炤。
好意被楚景炤推开后,宁沉气笑了:“没让你接着吸,让你给加加热。殿下只是腿受伤,内功浑厚,连湿透的衣服都能蒸干,徒手弄熟一条鱼应该不成问题吧。”
半炷香后,宁沉享用上了鱼肉细嫩的新鲜江豚,把鱼肚心满意足消灭干净后,才将剩下的部分,连鱼头带鱼骨地抱给楚景炤:“殿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方才又耗费了内功,正需要补充体力,多少吃点。”
楚景炤望着他在临崖壁处,养鱼的那处水坑。
宁沉没等他张口,就回绝道:“你这腿伤,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好。鱼也不是每天都能冲上,咱得精打细算着来。你先把剩下的这半尾吃了,明儿让你先用行吧?”
那日月色不错,洒在江面上,如银霜流泻,颇有些意境。
可纵然宁沉心再大,也没有临江赋诗的兴致,擦把脸,寻了一处高地,扛着楚景炤过去,合衣睡下了。
半夜被冻醒,睁眼发现楚景炤仍靠在崖壁边坐着,目色飘忽望着江面,竟然彻夜未眠。
他冷得牙关打颤,上唇发紫下唇发白,凑过去,腆着脸,连话都囫囵:“殿下,你冷不冷,我给你捂捂。”
楚景炤僵着躯壳,任他倚过来,宁沉平日练功偷懒,无内力护体,一身的寒凉挤入怀中,倒激得楚景炤发了一身汗,连清浅的目色,都滞了几分。
落难少爷一副泥污难遮的好皮囊,渐渐回暖。
解决完温饱,少爷手脚开始不老实,顺着楚景炤贴身的软猬甲,寻到边界,开始从腰腹处往里钻。
被楚景炤抓了个现行,也不害臊,暖烘烘的呼吸熨过楚景炤的脖颈,还能动的那只手,捂上楚景炤的胸口,笑盈盈道:“殿下人瞧着冷,倒是个热心肠,这心跳擂得我都跟着颤,比鼓点都结实。”
这人凑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瞧得仔细,分明皮相薄净,嫩得透明,但事实上刀枪不穿,厚颜无耻到让人气绝……
楚景炤耳根子一热,将此人搡开,却似乎使猛了力,将宁沉推进卷着惊涛骇浪的江河中。回头无岸,被无垠的夜色吞没。
他惶遽至极,拔足追过去,仿佛小腿从未受伤,如履平地般,涉过大江大河,惶恐之中不知追了多远,漫山遍野都寻遍,仍不见那人踪影。
他步履不停,几近绝望地奔袭,直至江水流赤,山峦连绵竟是尸积,无间地狱,四野鬼哭声起,魔物狞笑,如泣如诉如怒鸣。
楚景炤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心,胆边生恶,勃然怒起,周遭哭笑声也愈发激越沸腾,山川变色,血海无边。
他一步一杀念,怒要将这红尘踏碎,生灵斩绝。
突然,不绝于耳的鬼哭狼嚎声戛然而止,尘寰平宁,风月依旧。
他驻脚。近乡情怯。
于千山万水的尽头,那少年遗世而立,一袭单衣褴褛,唇色冻得发青,再回首,一如当年笑。
“殿下,你冷不冷,我给你捂捂。”
——屋外鸟雀叽喳祟闹。蓦然转醒。
楚景炤难得赖床,卧坐在榻中,一时半会都没掀被子。
于帐边守夜的飞廉卫,满脸戒惧,试探问:“将军?”
楚景炤应了属下一句,没让人服侍,去屏风后,换了亵衣,已近而立之年,踱进水房洗裤头。
属下备好官袍常服,来问他:“将军,咱今日去镇抚司衙门吗?”
楚景炤回房后,挑了件常服换上,淡定回道:“先去谢府故址一趟。别备辇了,我自个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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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山庄的流水席,美酒佳肴不断,连轴转了三日,来客也不必有头有脸,贺礼贵重,只要愿意留个名号,就能入席享用,共襄盛举。
这跟宁沉的待遇是天差地别,自从他到逍遥山庄后,上个茅房,都有人暗中盯着。
南宫破虽然从未限制他的出行,但一出远门,前呼后拥,一帮山庄子弟就赶来随行,倒不如在院中呆着,跟七杀楼楼主聊聊天有意思。
当然,楼主大人未必这么觉得。
他难得解下羽衣,沐浴出水后,被串门的宁沉撞见。
楼主大人墨发瀑布般披泄而下,尚滴着水,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竟不显得瘆人,许是骨相太漂亮,雌雄莫辨的好看,因为太瘦,而判断不出年纪,可能是十六岁,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少年、青年、中年的气度,同时出现在一张脸,像个长生不老的人,意态苍凉。
打小爱看美人的宁沉,双眼一亮道:“楼主大人,在下目今觉得合该把这神兵‘飞凰’烧了得了,遮住您这张稀世绝艳的脸,让全天下想一睹您真容的人抱憾,可真是罪大恶极。”
楼主大人明显一哆嗦,并指间两片羽状飞刃,险些洞穿这冒犯之人的心口和喉头。
“滚!”向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楼主,恶语相向,替换了飞刃刺向宁沉。
可惜他遇上个为了多瞧两眼美人不怕死的混账,对其怒喝充耳不闻,反而发现楼主的两袖空悬,竟然没有手臂,不禁愧然:“您可要我帮忙?”
难怪能练成片羽杀人的神功,想必已经将这件飞凰羽,和自己融为一体了。脱下羽衣的他,只是具皮囊,穿上羽衣才是真正的自己,一位让江湖中人胆寒的强者。
楼主大人声音发颤,青筋在白皙的额角暴跳:“我让你走!”
宁沉道了句抱歉,叠步退出七杀楼楼主的房间。
转身要回自己屋中时,发现山阴四皓,梅兰竹菊之中的两位,梅姥和兰公,正在门前候他。
南宫破待他真是礼遇备至啊。
刚来山庄的头一天,自己带着嫡传关门弟子,亲自来拜访。
眼下又让山阴四皓之中的两位前辈,露面陪客。
之所以叫山阴四皓,其中“山阴”二字,正是指这四位德高望重的山庄前辈,常居于后山,连寻常的山庄弟子,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着四位一次尊容。
他们所住的水墨院,是山中禁地,除了南宫破本人,无人能擅自拜访。
除非门派遇见危急存亡的关头,否则四位非请不会出山。
“两位前辈,亲身来见小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
玲珑给二位斟了茶,宁沉问道。
梅姥谦和地笑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见了你,想起几位故人,来找你叙叙旧,扯些闲篇。”
兰公脸上皱纹舒展,眉目和蔼道:“我俩当初游历江湖,受过宁国公恩惠,一直惦念着,而今在自家府上遇见故人之后,难免感怀,想来与你谈谈天。”
“哦,外公去世时,我还没出生呢。倒是对他全无印象。”
宁国公宁恕,是被今上御笔亲判的谋逆,满门抄斩,朝野之中无人再敢提及他的名字。
多亏太后也是从宁家出来的人,万岁爷顾念母后生养恩情,才没有赶紧杀绝,否则嫁到谢府的宁剑岚能不能活,都成问题,更别提宁沉和谢缘这俩谢府的一双儿女。
山阴四皓已至耄耋之年,人生无所求,不在名缰利锁之中,说话才能如此没有顾忌。
梅姥道:“你娘我们也打过不少照面。”
“剑岚经小聪明,见了剑两眼发直,着迷,武艺进展神速,及笄后,更是才貌双绝,一招两袖清风,同辈之中,无人能敌。当年在琼崖城摆下擂台,比武招亲,要胜过她的男子,才能娶她过门。武林年少中,不乏自负武功之人,登台挑战。你娘负剑而立,一柄赤练,半年内败尽天下俊彦。”
兰公笑容益发慈和,回忆道,“我们老一辈的人,都怕她将来只能做个老姑娘,守着东海剑冢孤独终老呢。这世上,无人能配她。”
梅姥接着道:“比武招亲的擂台,摆了半年,你娘胜了半年,直到来了位白相书生,谢之砚,江湖上没这号人,一打听,是当朝少年宰相,都没上台,你娘就跟他走了。”
“你娘轻功点步下台,打了那书生两巴掌,说的话是,‘都闹半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原本你娘可以一直赢下去,是在等那位她甘愿服输的意中人来娶她。”
兰公喟叹道,“这段佳话,当年轰动一时,而今的后进,倒都不知道了。”
宁沉懵懂道:“这些事,我还真没听他们讲过。”
“孩子,你父母都是天底下绝好的人,走得突然,这些年,你受不少委屈吧?”梅姥牵起宁沉的手,一拍一拍道,“有什么难解的心结,大可给老婆婆我说说,未必能顷刻释然,但好歹有个纾解。”
宁沉垂下眉目,古井无波像造物神祇捏他时,呕心沥血,却忘了点化,目今仍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瓷人。
神情出离片刻,而后他撩起眼皮,仍是笑:“婆婆,所谓往事,就是已经过了的事,眼下我们不管往哪儿走,都是向前,又何必再回头呢?这俩人,您不说,我都快忘了。”
兰公脸色一暗:“那老头我听盟主说,你此番来山庄,是为了寻回你父亲的一件遗物。”
“啊,是有这么回事儿。原来两位今天来,跟小子忆了这么多往昔,是为了此事。”宁沉笑容依旧。
昨儿南宫破才带着徒弟拜会,今日又找两位师叔来追忆旧情,想再探探他的底细。
自己要庆生,又得操心明日举办的武林大比,百忙之中,抽出这么多功夫对付他,是真把他当回事啊。
兰公自知失言,让这小滑头套出话来,显然不及他师侄南宫破的脸皮厚,被戳穿之后,愤而离席,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夫与你没什么话讲。”
倒是梅姥不住叹息:“我老头直肠子,暴脾气,孩子别跟他计较。我们没受谁指示,是关心你安危,听说钱满的案子牵扯甚广,不想你往火坑里跳,才特地来劝劝你。放手吧,孩子,像你说的,凡事需朝前看。”
宁沉哂笑道:“龙门镖局发迹前,曾做过马匪,你俩曾经没少杀人放火,眼下教人向前看,想必定然发自肺腑。只是蒙冤受害的人,未必乐意了。听说我外公,出将入相,是位让文武百官敬重的儒将,能让你们受恩惠?法场上发了慈悲,没砍你俩脑袋?”
梅姥许是没料到宁沉突然翻脸,亦可能没料到他能知道这么多往事,一脸惶惑,不再多言,与兰公联袂而去。
“让祝姑娘在门外久候了。”
宁沉几乎是撵走了两位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而后冲屋檐扬声招呼。
房顶闪下个人影。
祝红缨单膝跪地行军礼道:“末将担心两人图谋不轨,伏于梁上,暗中策应,情急之下不及与大人请示。”
“祝姑娘今次哪儿来这么多官话虚礼?快请起……南宫破即便对我有图谋,也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动手。”
宁沉将祝红缨请入了座,旋即凑身过去,低声问道,“姑娘昨夜,可有觅到任冲的藏身之所?”
“山庄太阔,昨夜我只探了不到一半的地方。前山鱼龙混杂,江湖宾客朋党众多,眼目亦杂,想来不是藏身匿迹的好地方。后山只有山庄嫡系弟子才可出入,人烟相对稀薄,我打算今夜去探探。”祝红缨回道。
宁沉深以为然地点头:“昨儿南宫破来访,我借故让他将你的住处安排在山脚。他的眼目多要抓紧盯我,对你反而疏于防备,以姑娘的身手,在逍遥山庄中出入自如,探出任冲的下落,想来不成问题。”
祝红缨抱拳道:“定不负公子所托。”
“哦对了。昨儿南宫破来拜会时,还带了个小徒弟,叫裘白,说是金兰寨遭胡匪劫掠后,侥幸逃生的孤儿寡母,投奔到逍遥山庄来的。”
宁沉问道,“金兰寨作为曾经名动江湖的第一寨,一朝覆灭,举国震惊。听口音,姑娘也是北方人,不知对金兰寨知道多少?”
祝红缨嬉皮笑脸地胡咧咧:“大人,小可年芳二八,金兰寨出事儿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上次初见,姑娘还是十八,没过几日,就年芳十六。我看群玉山上的道长,都该跟你学学长生的法门。”
宁沉轻叹道:“这金兰寨啊,我倒是久仰其名,江湖人称寡妇寨。寨边还有个村子,叫自梳村,收留来自天南地北的红粉,村中的女子,自梳高髻以明志,誓终生不嫁,刀耕火种,自食其力,绝不依附于人。”
“其中根骨尚佳者,会被选入金兰寨修习刀术,以护一方安宁。金兰寨只收女弟子,建在黄土大漠的一处裂谷中,三面绝壁,飞沙走石,是不毛之地,却叫落红坡。江湖上飘零无着的孤女、名满天下的名妓、为情所伤的女侠,都际会于寨中,传言那里是万千飞花的归处。”
宁沉感慨道,“世道险恶,容不下孤芳自赏的落花。金兰寨覆灭,天下女子痛失净土。所幸南宫盟主恩义,收容金兰寨逃难来的母子。我看裘白那小子,将养得细皮嫩肉的,怕是已经忘了当年世路奔波的苦。”
祝红缨低头不应。
宁沉突然问:“祝姑娘家在何处啊?”
“鄙人四海为家。”祝红缨道,“浪迹到抚北城,失手杀了个欺辱良家的流氓,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就女扮男装从军去了,得幸受将军赏识,把性命挣了回来。”
“祝姑娘眼下在山庄中,大可便宜行事。天塌下来,我担着,我要担不住,还有你们家将军。”宁沉笑道。
向来满嘴跑走地蛟的祝红缨,罕见地话少:“多谢公子宽慰。在下定然全力以赴,查明凶嫌之所在。”
宁沉目光落在祝红缨腰间的两柄佩刀上:“姑娘的刀,瞧着寻常,使得可还利索?”
“就是寻常的刀。跟了我经年的一柄柴刀,一柄燕翎刀是军中制式兵器,鸣凤营人手一把。”
见宁沉不再谈古论今话江湖,祝红缨松快不少,解下佩刀绑带,递献与宁沉。
宁沉轻轻拔刀,利刃出鞘半寸,银光一闪。
“祝姑娘,这花都谢了经年,早晚该挂果了。刀在你手上,因果报应,终须自个周全。”
他归刀入鞘,将其还给祝红缨,双手呈送,珍重得像是托孤。
祝红缨眉眼惊动,蓦然沉下肩,跪地接刀,身子不住颤动,振声道:“多谢大人开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