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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流难得自在身(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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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位爷,您可是要来一碗?”
蜉蝣巷巷口,油布篷子,支着一个面食早点摊子,临时灶台上正咕嘟着糯米丸子。
摆摊的老大爷,见楚景炤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冷面煞星在摊前一站,日头都让他挡去一半。
未免被这门神坏了生意,大爷即便发怵,也磕巴着搭话。
与宁沉不欢而散的小王爷,没走两步,就让这人烟如沸的风尘巷陌、花花世界,绊住了脚,凝眸良久。
被卖汤圆的老头一问,他这才颔了颔首,撩袍在街边小桌边坐下。
“这最后一锅了,卖完我就收摊了。”
卖汤圆的老头见楚景炤入座,一改先前的如如诺诺,保持着对客人一视同仁的态度,热络地道:“瞧您眼熟,是来我这儿吃过?”
路边苍蝇馆,脏乱不堪,龙蛇杂处,当然更多的是蛇……有插科打诨的苦力,秽语连天的驭夫,换班歇脚的工人,和整夜劳碌、妆容黯淡的妓子……
仙城不见天光的褶皱处,是遍染风尘之地,桌椅板凳上都腻了一层凡间的油垢,拭不去,也擦不净。
小小茶摊内,五毒俱全,楚景炤低眉,敛尽出尘之气,素静地坐于矮凳上,倒不显得突兀。
“是故人带我来过。”他唇间翕动,语调轻得像叹息。
“难怪难怪。”茶摊老头也不知听没听清,熟稔地应和道,“那他得是这条街上的常客,才能寻到我这儿来。”
楚景炤一向寡言,只点了点头,没再回话。
刚认识他的宁沉,确是常混迹于此。
那多情少爷,虽生于钟鸣鼎食的簪缨世家,却并非不染尘泥的主儿,文能与风流墨客吟诗唱和,武也跟贩夫走卒勾肩搭背。
宁沉应是个贪恋红尘的凭吊客,吟风弄月也好,蝇营狗苟也罢,要在世间每个可去的角落,都留下他的影子。
但这爿小茶摊有另一个广为流传的掌故,倒与宁沉没什么关系。
相传当今兵部尚书简谦,入仕前,就租住在朝歌坊一座大杂院中,离蜉蝣巷不远,常赶在茶摊收摊前,午时左右,来这里吃粥。
五谷杂粮粥,细火慢煮半日,一海碗只需两文钱,便宜还扛饿。
寒窗十年的贫家书生,兜里没银子,来茶摊上对付一碗,能省一天的饭钱。
自简大人科场扬名后,这儿的杂粮粥,价格不涨,但改口叫状元粥,食客们都满意,虽做不成青云直上人,但至少能花俩子儿,沾沾状元的光。
桂花酒酿丸子,十文钱一碗,简大人当年想吃一次,得攥着钱袋数半天铜板。年轻缺了这一口,以至于得势后,总犯瘾,每至休沐,都会便服乔装,来茶摊点上一碗酒酿解馋。
于是,食客们来此处吃茶,除了敷衍口腹,又多了一层乐趣,就是撞简大人。即使撞不着,自己的屁股跟当朝大员的尊臀,坐了同一张板凳,心中也平添几分快慰。
凭着这份远近皆知的快慰,摆茶摊的老爷子虽面上不显,心里也多了些自尊,除了价格没长,脾气是年年见长。
坑蒙拐骗不卖,地痞流氓不卖,不外带,也不受聘,一百碗粥,三十碗汤圆,卖完收摊。手头拮据的书生若愿意来,粥食白送。
这些掌故当然是宁沉告诉楚景炤的。
宁少爷酒约不断,常喝完上半场喝下半场,熬完通宵,酒又醒了,生机旺盛得不必睡眠,拉着他逛早市。
不知从哪儿牵来头良驹,他没兴致时就躺在马背上望天,看见属意的吃食玩意,就翻身下马散银子,优游过市,拿马当驴使,倒骑逛花朝。
楚景炤回绝了他共乘的提议,只在人潮中牵缰引马。
一圈逛下来,手里除了马缰,多了一堆五花八门的零嘴儿。
宁少爷眼馋嘴刁猫儿胃,水晶豆包,冰糖葫芦,炸奶糕……尝两口鲜就不吃了,到头来都入了楚景炤的肚。
他与宁沉在这状元茶摊内落座,点了碗酒酿汤圆。
老爷子见熟客,如常问道:“二公子,您来了。还是半份汤圆,多加两勺蜂蜜吗?”
得了宁沉首肯,老爷子利落盛汤装碗,一份酒酿丸子,就摆在两人桌前。碗中浮了整整一层蜂蜜,绵密晶莹,看着就甜得人发慌。
旁人中,要数简大人最为心烦意乱。
但不是为了蜂蜜,而是因为宁沉。
她闺女蒙圣上天恩,指了品貌俱好的四皇子做夫君,简家祖上破落,对蛮夷血脉亦无偏见,本来阖府欢心鼓舞,以为攀上天家的高枝,族运能更上一层楼。
却没承想,四皇子半路杀出个截胡的情缘。所幸情缘带把儿,成不了亲。
众人只当是一桩贵家子弟无关痛痒的风月公案,虽过于眼,不入于心。
可趁着休沐,又来茶摊忆苦思甜的简大人,恰逢两位公案中的主角,同游早市,在他面前无比生动地又多添了一段儿你侬我侬。
纵然简尚书见多识广,撞上这两位,也多少有点犯嘀咕。
大清早就一起游逛,恐怕晚上也没分开过。
这二人当真情笃至此?
宁沉也果然没让简大人的推想落空,块了两口,糯米丸子裹在嘴里尚未吞尽,就囫囵问身旁的楚景炤:“他这儿桂子比别处香,丸子也软糯,你来一口?”
简大人本以为四皇子会断然拒绝。
姑娘待嫁,未婚夫又是天潢贵胄,他自然提前打听过夫家习性的。
据说楚景炤平日生人勿近,喜洁,好独处,口味清淡,酸甜苦辣皆能免则免,何况这碗看着都嫌齁甜的酒酿。
可让简尚书大跌眼镜的是,楚景炤不止毫无抗拒地吃了,还是谢家二少爷亲手给喂的!
盛酒酿粗碗中就一只勺子,宁沉自己吃完一口,块起满满一勺,又抵近楚景炤唇边。
四皇子躬身俯首,唇峰轻启,将一勺蜂蜜桂花与汤圆都吞入喉头。
简大人瞋目结舌,登时觉得自己碗里的酒酿没了滋味。
他发现,他屡费周折,打听来的情报全出了差错。
洁癖怎么能不厌恶他人的口涎?
好独处又怎会跟这谢府少爷如此亲密无间??
“殿下,甜吗?”宁沉投喂完皇子,放下调羹问。
殿下温驯颔首。
宁沉心满意足又自己吃了两勺,歇下来,开始皱眉头,揉着臂膀,嘟囔道:“殿下,我这儿有点泛酸。都说了让你轻点,你昨晚蛮劲也太足,弄得我通体不舒坦,乏得慌。”
楚景炤被宁沉瞪了好几眼,这才反应,问道:“帮你按一按吗?”
“那倒不必。”
宁沉的回绝,总算让坐立难安、进退维谷的简尚书松了口气,可下面半句话差点让他将早饭都吐出来。
“殿下喂我吃就行了。”宁沉言罢“啊”地张开嘴等投喂。
简直伤风败俗,道德沦丧!
恨恨地挪了个背身,简大人眼不见为净,打算掩耳盗铃。
他来得早,在茶摊靠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中间还有竹篓、木桶、撑油布棚的竹竿等一并杂物。两人兴许没看见他,他听了半晌墙角,若这时起身而去,反倒落了颜面。
于是只得宽慰自己,高宅大院内,男子豢养面首娈幸,古已有之,龙阳断袖之癖,不算什么大过错。就当四皇子身边多带了个男妾,区区小节,无伤大雅。
二人再如何心仪,正房终归是他家姑娘。
楚景炤僵硬地执起调羹,往宁沉嘴里怼了两勺。
宁沉不以为意,一边嚼一边笑:“殿下,我俩吃甜,那总有人得吃苦吧。”意有所指。
即使养气功夫再好,也架不住宁沉换着花样地膈应人。
这一耳朵丧良心不嫌害臊的闲话,听得简尚书头大。
未来有这位蛮横跋扈的少爷在王府作威作福,我闺女儿还活不活了?
简尚书赴死般离席,奔上轿子,催马往宫里告御状去了。
他要悔婚!
将事主气走后,宁沉仍倚住四皇子没挪窝,笑问:“简大人太稳重,差点没吓走,所以多加了些词。殿下不会多心吧?”
“不会。”楚景炤坐到对过的凳子上,让开了宁沉。
宁沉失了依仗,人和嗓音都摇晃,显得颇不正经,飘忽道:“我还盼着殿下能误会在下呢。殿下只有我,不好吗?”
言罢亦不等楚景炤的回答,落拓起身,付完帐,跨上马,风姿卓绝,坐立于鞍上冲他招手。
楚景炤望着街口失神。
被摆茶摊的老爷子唤了回来。
“客官,您的汤圆好了嘞。”
老爷子端上盛好的酒酿丸子,盛器用的是青瓷碗,这在面点茶摊内很不寻常,上一个得此殊荣的还是简尚书。
送完热气腾腾的碗,他也不着急离开,一面用破旧得看不见经络的抹布,擦着一旁的小桌案,一面故作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楚景炤:“先前跟您一块儿来的那位二公子,久不见他来了。可是成亲了?”
竟然还真记得宁沉。
倒也是,当年那个花枝招展的少爷,在哪儿不被瞩目呢?
楚景炤沉吟半晌,只摇头道:“我才从关外回来。”
“我听旁人都叫他二公子,我也随众口,这么叫着。”
也不知是不是听岔了,也可能只想找个人听自己说话,老头光顾着自己追忆往昔,“哎,当年二公子通宵宴饮,半醉后,常到我这儿来醒酒。我刚出摊,他就来,坐到要收摊才返家去。我当年就寻思,像二公子这等相貌的郎君,得是什么样的姑娘,才够得上他——”
“老苍头,你锅里的水都快煮干了,还搁那儿瞎侃呢?”隔壁摊买枣糕的大娘,伸头高声喊了一句。
跟楚景炤搭上话就滔滔不绝的老大爷,这才一拍脑门,赶去灶台边救火。
等他一通拾掇完,回身发现,座上已经无人,只留了两倍的食钱。
客人不知何时走的,也不知去了何方,神异得不似此间人,仿佛根本不存在。
只是青瓷碗中的酒酿小汤圆,按二公子的规矩,半份汤圆,多添两勺蜂蜜,眼下都已吃尽了。
滋味想必如初吧。
老爷子收下食钱,不再多想,又继续投身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去了。
京城多神人,他都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