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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流难得自在身(2) ...

  •   人事上的生意没谈成,和尚也不气馁,继而抱过来一尊签筒,推销起鬼神业务:“这副签子由报国寺高僧开光,其上谶语签词,由前朝天后陛下亲手篆刻,佛骨又沾龙气,灵验非常。成败姻缘,功过是非,命数好歹,无所不断。施主,何妨求上一签?”

      “若真这么神,周后何至于被今上活埋进先皇陵寝,含恨而终,晚景惨烈。大师,命数这玩意,是好是歹,信鬼神不如自己。甭管是刀山火海,还是似锦前程,终归得自己腿着去,苦海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被这满嘴浑话的淫僧当面编排,宁沉虽不着恼,言辞间却没有方才那般好相与。

      既然已经得知凶嫌踪迹,此地不宜久留,省得这一整店的风月之物,楚景炤跟花和尚聊完外用的,就该聊内服的了。

      “大师,有缘再会吧。玲珑,我们走。”
      宁沉牵起玲珑的腕子,转身告辞。

      和尚走出铺子,在后头犹不死心地喊道:“施主,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我有缘,再送你一问,做个添头。”

      玲珑一听有便宜可占,当即甩开宁沉的手,回身去找那和尚。
      她双目近眇,行动不变,走得急了些,碰翻了签筒,自己也撞了和尚一个满怀。

      “姑娘当心。”和尚倒不以为意,将玲珑扶起。

      玲珑笑盈盈摘下眼封,露出一双瞳泛浊白的眸子,神色像是考校,又像调笑,问道:“大师,我眼睛先天不足,识人不明,可有补救之法?”

      和尚约莫不通医术,但嘴皮子厉害,玄之又玄的鬼话张口就来:“众生之中,目明眼亮的占了多数,可珍贵之人,近在咫尺,也仍会被错过。凡人都是睁眼瞎,你六根出尘,心中有眼。目疾无需治,姑娘你没病。”

      玲珑心满意足,回到宁沉身畔。

      宁沉判断不出这和尚深浅,但这家明面上卖风月之物的铺子,陈设繁多,又都为半旧的古董,想来应是鬼市里的老字号。
      还有无名茶铺的信誉作保,从花和尚口中购得的消息——逃犯任冲去了逍遥山庄,宁沉并不疑有假。

      他跟向导小二道了谢,多撂了二两银子。
      一行人乘箱梯,离开鬼市,回到人境。

      宁沉携鲜衣小奴,辞别楚景炤。
      “下官尚有要务在身,恕难作陪。望指挥使大人见谅。”

      楚景炤不愉,径自紧走两步,挡在市声鼎沸的街前:“再逛逛。”

      “钱家丢了价值万两的黄金贵器。下官受钱府主母曾夫人重托,暗中追讨,不敢怠慢,待回府拾掇拾掇行李,要赶在城门下钥前,启程去逍遥山庄了。”
      宁沉灿然一笑,“锦衣卫无旨不得离京,王爷只能自己逛了。”

      楚景炤眉宇压得极低,脸色晦明难辨:“你是为了躲我?”

      “殿下,您功勋卓著,才貌智勇俱全,是盖世英雄,身份又至金至贵。眼下正到了宜婚宜室的年纪,合该说一门亲事,绵延子息。”

      近日里,宁沉不论到哪儿,都被楚景炤后脚追上,实在不堪其扰,索性挑明,“您与下官本来就无瓜葛,再这样不清不楚下去,耽误了您的婚事,下官便成万死莫恕的罪人了。哪怕皇上和老靖王爷雅量,不跟小人计较,大舜的百姓、史家的刀笔,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两人在蜉蝣巷尾驻脚,身后是熙熙攘攘往来的白丁。

      背负书篓的书生,提携襦裙的小娘子,淳朴温良的贫家汉,除了一旁老苍头的面摊上,坐了两名蹬鹤辇的驭夫,正吞吃着阳春面。温柔的春晖洒落,小巷里,车马人流都慢。
      仿佛八载光阴,只是闲人午后打的一个瞌睡,而今南柯梦醒,一切都没变……

      楚景炤挂帅离京时,宁沉没去送行。
      眼下倒是补上了。
      他躬身拱手,恳切道:“殿下,宁某不想做‘举世皆曰杀’的罪人。伏愿殿下饶小人一命,你我就此别过吧。”

      他这番辞别之词,以退为进,姿态决绝,没给楚景炤留任何余地,只是说完自己都不信。
      闹琼林宴,砸状元冠,他宁沉年少轻狂得,连天地都能哄骗,几时畏过人言?

      哎,快刀斩乱麻,也只能如此。

      宁沉暗叹了口气,礼毕拂袖而走,半步没踏出,便被一人铁箍似的攥住了手。
      楚景炤将他扯回,用了猛力。
      两人几乎嗖的一声,闪进了街旁逼仄的夹墙小道间。

      “宁积羽,我不在京城这些年,可是受欺负了?”男人声音闷闷的,低声问。

      夹道窄得站不下两个成年男子,侧身偎着仍然嫌挤,像抱在了一块。
      楚景炤的呼吸、心跳震得宁沉发晕。
      说的话,更让他为之一愣。

      受欺负?哄小孩儿呢?
      这话宁沉从小到大没听人对他讲过,就连温良如玉如他爹谢相爷,兰质薰心如他娘宁女侠,侠肝义胆如她姐淑妃娘娘,家里人再怎么疼他,也不可能说出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话。

      据说宁沉出生时,是笑着落地的,见谁都伸手要抱,平日里轻易不哭,有时兴致来了,半夜嚎一嗓子,能嚎醒一街的猫狗。
      自从学会了爬,从他奶的花草,到他爹的金石字画,无一不被他薅得形容委顿,不生不死。
      连万岁爷垂恩,抱他到膝上坐一会儿,都能被薅走几根龙须。

      年岁再大一点,进了尚书房陪读,不学无术又博闻强记,引经据典,诡辩得一众夫子也哑言,太傅见了他,都得绕着道走。
      他科考中状元那日,终于不必再陪皇子们经筵读书。尚书房的西席先生们,连开好几坛酒,高兴得像过节。

      他一生顺风顺水,出类拔萃。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根本不知道“委屈”这词该如何写。

      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楚景炤这话问得太离奇,以至于他不知道该用哪一副来应对。

      宁沉脸色一白,蒸发掉所有神情,茫然中,垃圾话脱口而出:“下官不善言谈,内向腼腆,打小受欺负,也是习惯了。就譬如说吧,小人府上那老管家黄裕,小时候抱过我,就真拿自己当长辈了,每日催着我进三餐,吃少了会念,吃多了也管,比观里的真人还能念叨,真是烦不胜烦。还有,我那京兆府的上司,小人也就病假请得略微多了一点,每次碰见都给我脸色看,好像我领的禄米,是从他家偷来的一样。”

      宁沉掰着指头跟楚景炤数落身边人,滔滔不绝,仿佛有饮天江那么浩瀚汪洋的苦水要倒。
      神色早已平静如初,面具开裂只一个转瞬,短得像旁人的错觉,只是看走了眼。

      他苦着脸,似乎又想到一桩委屈事,掀起袖子,露出瓷白的胳膊,给楚景炤看小臂上青红的抓痕,凶狠道,“今儿出府时,让门口的野猫给挠的。殿下,您要帮我讨回来吗?”

      听了他好半晌连篇的鬼话,楚景炤撇开眼道:“你出京,我派一队飞廉卫跟着。”

      “下官这是接的私活,微服出访,还涉及江湖人事。飞廉卫威名远扬,树大招风,恐怕节外生枝,就不必了。”
      宁沉寻思半晌,突然,含春笑意在唇边荡漾开,“您帐下的燕云九骁,归京时带了两位回来,‘飞廉’顾衍,‘鸣凤’祝红缨。若殿下当真有心帮忙,不若将鸣凤请来与我一晤。艺业精熟的小姑娘,通琴棋书画的,下官是识得不少,但做将军的,全天下倒是就这么一位。一直久仰其芳名,不知殿下可愿割爱?”

      楚景炤漠然:“她比你年长。”

      “姐姐就更喜欢了。”宁沉笑容更盛,眸子亮亮的,“烦请殿下代为转告,下官将于申时三刻,在朱雀门下,候其高驾,双人一马,共游江湖。”

      楚景炤面孔结冰,转身不答。

      望着其离去的背影,宁沉抵在光影斑驳的灰墙上,微不可察地长舒了一口气,几近虚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风流难得自在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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