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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流难得自在身(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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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衙,后院。
陆勖休沐半日,闲不住,下午又回衙门内办公,刚进大门,就一连撞见好些个三班六房中的衙役和差吏。
他暗忖,今天也没这么多当值的,何况众人的喜悦之情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个个春风得意。
上前一问,才知连月拖欠的禄银,都发下来了。
今日放俸?可哪儿来的银子呢?
陆勖勃然作色,怒掀了好几扇门,才在库房找到正抱着帐簿勾勾画画的邢师爷。
跑了大半座京兆府寻人,陆青天仍怒意不减,气壮山河,吼道:“刑昭明你个狗东西!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师爷正握着笔,喜滋滋地挨个在还平了的款项上划线,被突然出现的陆大人吼走了半条魂,一个激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账簿砸在地上。
一面爬到桌下捡账本,师爷一面十分果断地拉宁沉做垫背:“您是说发给府上兄弟们的俸银吗?那都是我找宁府丞借来的。”
“还在跟我鬼扯!”陆青天怒发冲冠,徒手拍桌拍出了惊堂木的气势,审案般不容辩驳,“说!你受了钱府多少好处?”
师爷装相,喊着冤往门口撤:“啊?什么意思?我的大人呐!您可别冤枉好人,都说了,这些银子都是跟宁府丞借的。”
“宁沉人呢?叫他来!我问他!”陆勖凶神恶煞地瞪眼。
刑师爷:“宁府丞请假出京了,一时半会来不了。”
“这混账小王八蛋,别以为讨了京兆府上下的好,就能溜之大吉。游山玩水是吧?等老夫上道折子,请内阁革了他的职,日后不上工,就都是假,有的是时辰给他磨蹭!”陆青天怒气成功被转移,牙缝里吐字。
邢师爷暂时保得全身,没被陆大人生吞活剐,转而开始帮宁沉说好话:“宁大人这些年也不易,父母双亡,尚未及冠,就成了无依无着的人。病骨支离,独身一人与世路周旋,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若不是京兆府衙门还能为他遮风挡雨,你说这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公子哥,该往何处去?大人,您若想踹他出门,早就踹了,无非是让他给朝中群狼吞得尸骨无存,哎,死也无妨,反正宁积羽亲缘断绝,死了也没人难过。”
“你他娘的少替人卖惨。我看他这混账,就是记吃不记打,享乐成性,纵然家破人亡,天下大乱,他也有办法寻开心。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被师爷这一通声情并茂地抢白,陆勖怒容渐熄,但口风仍强硬:“我告诉你,刑昭明。你和他一个也跑不了,等他回来,我挨个跟你们算账。”
师爷暗松了口气,果然提宁沉还是好使。
自家大人仍念着当年在地方治水时的情分——
饮天江是大舜境内最大的一条江河,从北黎绵延万里的皑皑群山中出生,一路奔涌,播撒生机和繁荣,不断开枝散叶,支脉众多,最终在淮阴|道,流入洗星海,安然睡去。
也许一路上吞吐了太多苍生的血泪和汗水,大舜子民的母亲河,饮天江途经陇蜀道时,正值它江河生涯的壮年,变得易怒,开始愤世嫉俗,屡屡决堤,要以洪流毁去城市村庄,洗尽了渺小又贪婪的人类留在山河间的烂疮。
宁沉的父亲,谢之砚执宰天下时,派陆勖去陇蜀道任巡抚知州,并调拨全境资源,助他治理饮天江决堤之患。
领受重任的陆勖果然不负所托,既修堤筑坝,也引水开渠,广建水库千余座,泽被万民,以利千秋。自他任后,陇蜀道百姓安居乐业,饮天江怒气平息,再无洪涝旱灾,成就天府之国美名。
这才有了天下书生津津乐道,陆勖足以垂范后世的功业。甚至,不少当地百姓,盖起生祠,立起神像,每逢丰收佳节,便入庙焚香,叩首敬拜,感念这位政善德高的青天大老爷。
争奈陆青天雷厉风行的做派,眼中不容沙子的清高脾性,也着实让一些人不太高兴。
譬如被他刨了万亩良田的乡绅,被他强征佃户的豪族,累世家业的缙绅,和致仕还乡的京官,组成同乡会联名向朝廷情愿,说是陆大人有“千秋之功,万世之名”,应该升迁——
锦官城小地方供不起他这尊大佛了。
陆大人不论开渠引水,还是筑坝修堤,锄头铲子像是长了眼睛,避开寻常农户庄稼地,专刨贵人们不上税的良田,后续给的抚慰金又少得可怜。被他征用到工地上开渠的佃户,又以“治水有功”之名,除去奴籍,恢复自由身,不必再回到主家卖苦力。
那时朝野之中,参陆勖的折子,年年雪片似的飞到京城,谢之砚的案前,苦水牢骚一箩筐,明面上已经忌恨如此,暗地里施了多少手段,可想而知。
谢之砚却生生顶住内廷和朝野的压力,让陆勖得以大施拳脚,将此事做成。
虽说君子不群,陆勖和谢之砚,私底下没说过几句整话,书信更是全无,交流全凭公文往来,毫无私谊可言,但他究竟有多敬重谢相,只要提及,言语间尽是溢美之词,师爷心中门儿清。
作为谢相遗脉,宁沉在陆大人面前基本算是枚免死金牌。
陆大人对宁沉的各种瞧不上眼,其中有几分哀其不幸,有几分怒其不争,外人难知。
见陆青天虽怒意未平,但态度逐渐和缓,师爷进而晓之以理,掰着手指头算账,开解道:“大人,您是要成圣的人物,供庙里吃香火也就饱了。可衙门里上千张嘴,这上千张嘴身后,还有一家老小,等着糊口。户部发不出银子,咱们衙门只能自己先顶上,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吧?”
陆大人面色不虞:“户部不是以库存木料折成市价,发给官吏抵俸了吗?”
“您是不知道,这连月来发出去的木料,都够再盖十好几座摘星台了。金丝楠、黄花梨,照样卖不出去,都快跟柴火一个价了。砸在手上能干啥?总不能让人都吃木头吧?”
师爷劝完陆大人,还不忘邀功道,“您的那几方金丝楠,我还是托了老大人情,才从一米商朋友手中换了两石粮食。其他的人,我可没法都这样帮衬。”
随着师爷的劝慰,陆大人眉间的褶子反倒愈发深重,沉吟良久,才道:“我待会儿去将家中那两石粮食搬来,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京兆府的官吏们应几天急。你叫人来领粮食,一并也将今日发出去的赃银全都收回来。木料折现的事情,我去想办法——”
“糟了,大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爷神头鬼脸地一拍脑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咱们都被宁沉诳了!我还以为他接这个案子是为了钱!”
他这是见此事无法善了,索性以进未退,将宁沉的事情揭了,不求陆勖让步,但好歹让自家老爷晃一晃神。
反正死贫道不死道友,只能委屈一下不在京城的宁府丞了。
陆勖被邢师爷一打岔,果然好奇,转移了注意:“难道不是?”
“您以为他此次请假出京,是为春游踏青吗?”邢师爷说书似的,声腔抑扬顿挫,情真意切道,“不是!他是查案去了。死了的这位充其量算个从犯,真凶另有其人。宁大人是怕牵连太广,大张旗鼓搜查,反而不便;未免打草惊蛇,这才潦草结案,私下探访。”
陆勖平日里高屋建瓴,要劳神的俗务繁多,“谁家死了个老爷”这类街谈巷议中的大事,反倒不是他最关心的部分,早已交给信得过的京城名捕办理。
可他信赖的左膀右臂,好像都被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神不知鬼不觉地策反了,怎么办起事来,反倒先瞒着他。
陆勖怒意又升,压着喷薄欲发地火气问:“此案有何反复?”
师爷低声道:“您想想,宁府丞平日里万事不沾身,一碰上麻烦,早望风而逃了,几时对一起凶案如此上心过?您再想想,京中重臣,就这么在府上睡着,平白无故,咔嚓一下,就吹灯拔蜡,给人弄死了。这样的凶案,跟数年前的一起案子,是不是颇为相似?”
被自家师爷如此一点拨,陆勖如遭雷掣,怒气尽散,神情悾忪,喃喃道:“你是说,谢相…谢相……谢府灭门一案,并未真的尘埃落地……”
“这都是我的猜测。不然您以为,当年七窍玲珑的状元郎,真是乐不思蜀的病秧子呢?哪怕主持春闱的大学士都识人不明,那圣明如皇上,还能看走眼了吗?您别看这些年,宁积羽瞧着是忘乎所以,心里一直压着事呢。”
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邢师爷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捡起当年撂地卖艺时的口才,口若悬河,胡说八道。
师爷痛心疾首,接着唬弄:“大哥,您老总嫌宁积羽虚荣自利,有辱故相门楣。可您老想想,他要真像谢之砚那样做个谦谦君子,活得到现在吗?”
师爷此言如当头一棒,将陆勖砸进圈椅中,迟迟无法回神,满脸的惶惑怆然。
趁此良机,邢师爷抱着厚重的账本,溜出门去,身后传来陆青天后知后觉的暴喝:“你个老混蛋,把赃银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