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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流难得自在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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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花朝节。
胤天城扩建前,朝歌坊是胭脂河的码头地,围河而建,连接着城南城北,本是天人鬼三界交汇之地。
千树挂彩条,万家蒸花糕,此日,北城的贵人,南岸的庶民,不分贵贱来坊间赏乐游玩,人头攒动,原是整座帝京最繁盛热闹的红尘地界。
而今胭脂河两岸,飘香舞榭,烟雨楼台,随了圣上的喜好,拔份儿赛高般往天上窜。大雾掩映下,成了神仙居所。
近些年的朝歌坊,仙气逼人,云桥画舫间,未见宴饮游乐的生民。
断街残衢之中,更添轿辇内齿轮轴承咬合的机括声,钢铁神兽厚重坚实的迈步声。铿锵天音,神兽嘶鸣。
宁沉所乘坐的鹤辇,从北城过桥,去了南城,在一条暗巷口,长足跪停。
宁沉下了辇,正帽整衣,没入巷陌人流。
这条小巷叫蜉蝣巷,被仙气逼走的凡人,都在此地落脚,十里繁华如夕。
有摆摊待聘,讨活路寻营生的泥瓦匠,木匠,石匠,有烧饼铺,绸缎铺,胭脂水粉铺,琳琅满目的吃穿用度……
游人多,酒家自然多。少女少男当庐卖莫愁,欢声巧笑,不绝于耳。
市井气就像野花野草,只要给个砖石缝,便能钻出头见天光,兀自的枯荣葳蕤。
宁沉好饮,也好热闹,常来此地把盏高歌,扶醉而归。
彼时他高中功名,才入翰林院,俗务清闲,有的是无尽的日子可以浪费。
常常要楚景炤,沿街问遍酒肆,才在某间勾栏瓦舍捞到不省人事的他。
楚景炤亦不叫醒他,只是陪着。
陪残月落尽,陪晓风吹,陪他百无聊赖地游街,逛早市,散德行,把栏杆拍遍……
宁沉有时会显摆他那新学会的轻功,在石桥栏柱间,蹦来跳去,也不怕失足落水,知道身后有个内功高手替他兜着,要摔了定能拽得住他。
嘴里还哼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市井小调:“千钧恨,万古愁,无可奈何一壶酒。”
昔日未解词中意,而今呢,倒是不喝酒了。
宁沉穿花度柳,在红尘巷陌中路过。
身边的丫鬟玲珑,容色素淡,却以红绸蒙眼,着鲜衣,垂首牵着宁沉的衣角,怯生生似的羞赧,声音倒平静。
“朝歌坊公子有年头不来了,今日到此地作甚?”
宁沉道:“寻人。”
玲珑问:“钱府那名在逃的护院客卿,任冲么?公子觉得钱家失窃的山水画,还在他身上?”
“他自称要归乡养老,却不走京城正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其中定然有蹊跷。谋划此等大案,参与者愈少愈不容易出乱子,段淳身死前未出过钱府。能将那幅山水画取走的,八成就是任冲。”
玲珑是宁沉母亲宁剑岚从娘家带来的小丫头,天生眼疾,畏光,打小怕生,总是背后灵般跟着宁沉。
宁沉一直将她当作妹妹看顾,倒是算他身边难得的知心人,无话不谈。
“‘醉花刀’任冲生性散漫,嗜酒如命,因为醉酒误了在羽林军中的军务,被革去教习一职。这才让钱满请到府中做护院。近年,又抽上了寿仙膏,染了烟瘾,到处赊账欠债。”
宁沉道,“酒色财气,虽不知他是为了哪一样,参与到此案中。但这样一个贪生享乐的人,定然惜命。有段淳的惨死警醒,他在确认能全身而退前,不会轻易将那幅山水挂画交出去。”
“可究竟那画有什么稀罕的?竟然有人为了得到它,不惜谋害朝廷命官,掀起大案。而朝廷各衙门的反应,也颇为古怪,似乎有些投鼠忌器,讳莫如深般不闻不问。”玲珑偏着头,皱眉。
宁沉揉揉她的脑袋:“等找了任冲,你的困惑至少能解开泰半。”
“可京兆府都全城搜捕了两日,也没寻见他的踪迹。找到他谈何容易?”玲珑撅嘴抱怨。
“京兆府只管街面儿上的人间事,街面底下的沉渠暗巷,却不归咱们管。”宁沉道,“阳光愈盛的地方,阴影也愈深。这人市底下,是鬼市。不得光的消息,不得光的人事物,在那儿准能打听到。”
玲珑倍感兴奋问:“所以咱们这是要去鬼市的入口咯?”
宁沉微笑称是,带着谢玲珑,步进蜉蝣巷中一家其貌不扬的茶铺。
茶铺老板是位彪悍妇人,大马金刀在躺椅上悠然抽着旱烟,旗袍下左腿竟铁骨嶙峋,连着铰链与裸露的齿轮,像是金属狰狞的经络与关节,江湖人称“铁拐嫂”。
撑起眼缝,眯着眼见两名相貌非凡的客人进店,也没什么反应,躺椅摇晃,继续吞云吐雾打发着日头。
倒是柜台上一名小二,肩披白巾,前来接客:“您二位好坐,是饮酒呢,还是喝茶?”
这茶店铺面不大,但纵深很长,以木板拦腰隔断,内里设有不少雅座,渊深处,帘门繁多,皆有客人出入,人气旺盛。
宁沉道:“喝茶。来壶高的吧。”
小二正色道:“得,您是要明前的,还是雨前的?”
宁沉对上暗语:“不讲究。可有金盅盖碗?”
“雅座两位。贵客里边请。”小二喜气洋洋,领着宁沉二人,步进走廊,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只有一人臂展宽的茶室。
宁沉往黄瓷碗中丢了二两银子,茶室墙壁挂炉样式的暗门中,探出一个小腿高的侏儒,将银钱取走,旋即扳动挂炉内的转轮,将吊着茶室的铰链往下放。
整间茶室竟如云梯般,向下沉去。
这间无名茶铺的营生,不在茶酒钱,而是收取通往阴阳两界的过路费。外面的桌椅茶杯都属摆设,真正的看家货,其实是每个伪装成茶室,上下通行的箱庭。
这里是鬼市的关隘,阳界的渡口。
可这箱庭才向下坠了几寸地,砰然回弹。茶铺内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哨音。
“有人砸场子。”茶室内的小二,一面向宁沉道歉,一面神情警惕撩开帘布门向外探视,皱眉道,“是个硬点子。”
宁沉听这外面动静,竟觉着耳熟。
俄顷,帘门掀开。楚景炤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魁伟高大的铁拐嫂,怀抱着一门火炮,硝烟袅袅的炮口,正对着楚景炤。
走廊各处帘门中冲出数名伙计,抄着寒光凛凛的家伙什,有刀有剑,防备着这名不速之客。
竟然被他追到这儿来了,宁沉扶额,只得朗声解围道:“诸位,诸位,误会了。他与我是一道的。”
楚景炤步至宁沉身边:“都说了,我来寻人。”
铁拐嫂敛去眼中凶光,掐灭炮捻子,将火炮摁回自己那条钢铁义肢中,厉声道:“鬼市里不得见铁器,他犯了我这儿的忌讳。”
楚景炤背负长杆形状的灰布包裹,想必是皇上所赐的乾元破阵枪,除了进宫面圣,从不离身。
“他带的这玩意儿,似金似木,恐怕不太算铁器。您就破个例,别跟咱计较。”宁沉放桌上又放了一袋银子。小二捧过,交给铁拐嫂。
铁拐嫂颠了颠钱袋,又让楚景炤打开包裹,验过后,这才作罢,施施然领着人离去。
算上小二,下沉的箱庭载着四人,半炷香后,停在灯火辉煌的地下城中。
这鬼市地下城,原是胤天城扩建时,一些多余的排水暗渠,似棋盘般经纬纵横的甬道,在阳间无立锥之地,无片瓦存身之人,藏迹于此,渐渐形成聚落,在甬道中,凿出空室,五步一铺,十步一摊,做起了小本生意。
天宫院残次的火器,娘娘用过的手绢,宫闱内某个皇子的秘闻……地面上买不到的东西,鬼市里应有尽有,但也真假难辨。
无名茶铺的摆渡业务,分三个档次,金盅盖碗,白瓷茶盏和粗瓦杯。分别得花二两银子,两吊钱,以及两个铜板。
宁沉所购的是最高档次的服务,店小二会作为向导,全程陪同,为他甄辨真伪,寻店引路,确保他在鬼市得偿所愿。
“敢问客人来鬼市,所求为何呢?”小二殷勤道。
“我要买消息,寻一位故人。”
虽然半路杀出个楚景炤,宁沉不愿耽搁,也只得了当表明来意。
小二知会,引三人坐地轨车,又过船桥,渡了两条暗河,行了近半个时辰,将他们引到一家燃满香烛的店铺前。
店主是位破衲芒鞋子的年轻和尚,坐在摊位后头打瞌睡。
案前摆着签筒,命书,身后挂了黄历,左右所张布幅,分别写着“找物寻人,铁口直断”,“合道阴阳,欢喜不胜”。
店内供着一尊造型古怪的双头菩萨,像一男一女跌坐环抱在一处,原是尊山野民间自创的欢喜佛。
再定睛一看,命书旁摆的是春宫画,签筒下堆的玉势、缅铃等各式淫具,背后货架上摆的瓶罐,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药。
这一屋子陈设,像极了某个江湖骗子的窝点。可摆摊的年轻和尚,却生了一副高僧的样貌。
哪怕尘泥满面,也能依稀分辨出,他这张脸标致得是祖上十八代每一代都娶倾城女子,到他这一世才能生出的绝色。
被他这张风华绝代的脸一衬托,天命与人欲,竟在这家香烛璀璨的店中,无比和谐地共存了。
“看病,还是算命啊?”俊俏和尚没睡醒似的,有气无力道。
“找人。”宁沉看了一眼小二。
做向导的小二,自觉退出数丈远。
和尚递来一张草纸。
宁沉用炭条写下“任冲”姓名来历。
和尚收回草纸,亦不看纸上的字句,懒懒地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两。”
玲珑咋舌:“这么贵?”
和尚抬不起眼皮似的,三分开七分闭,是慈悲相:“此人所涉之事,关乎天运。一百两还是贫僧与你们有缘,打了个折上折。”
所幸宁沉身上从来没少带银子,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和尚揣进怀中,老神在在道:“寻者在西。”
“任冲身怀至宝,要么隐姓埋名,以苟全性命,要么献宝于巨室,寻求庇护。以他耽溺于享乐的脾性,想必会选择后者,如果信不过京中的贵人,那么江湖之中,他最可能投奔的人,想必是京畿与西凉道交界处,逍遥山庄的武林盟主,南宫破。”
宁沉请教道,“大师,在下猜测可属实?”
和尚又竖起一根手指。
宁沉再次递过去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和尚摇头:“泄露天机,损阳寿。一千两。”
宁沉无奈,数了一叠银票交给他。
和尚收下巨款,惜字如金:“是。”
千两白银,买了个点头。
玲珑心疼银子,气得跳将起来,指着和尚鼻子骂道:“你分明就是讹人,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骗子!信不信我砸了你的铺子!”
和尚八风不动:“信则有,不信则无。”
“玲珑,不得对大师无礼!”宁沉按下玲珑张牙舞爪的手。
一旁的楚景炤,比起他们的交谈,似乎对其他的物什更感兴趣。
他手中把玩着一支玉势。
年轻的大师,见来了别的生意,立刻换了一副市侩嘴脸,热络道:“玉石名家,用羊脂玉,水法磨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从小到大,我这儿有一套。温润不伤身。”
说着,取出一尊雕花木椟,开了盖,口若悬河,一支支取出向楚景炤介绍,认准了这也是位大客户,不时余光往宁沉身上瞄,末了还挤眉弄眼,找补一句,“白玉配君子。这一套器物,可算是登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楚景炤难得点头,像是非常认可大师的眼光,但最终仍将七寸长的玉势放下,说的话让宁沉心里发毛。
“还是配不上。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