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朝下》丁方城

9、九

　　天色灰蒙，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响了几声后、一种匆匆的脚步声渐近、一只左手无名指带着磨砂素银戒指的手将将电话拿了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摁下了接听。
　　在他的手机里，这个来电铃声设置只属于两个人。
　　“迪迪？回国了”，这个自带混响的声音极有辨识度，是叶语城，与他来说，早起可以给一天至少增加四个小时的有效工作时间，虽然不是坐班族、可似乎他如今的生活比上班更规律。
　　“嗯，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听起来平淡而理智。
　　“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我在S市。”
　　这个答案明显是在等自己邀约，迪迪不仅仅是个听众和患者、还是个老朋友、对于她的沉默邀约，叶语城不是没有犹豫，可最终还是答应了，对方听起来克制而冷静，而且处于一种想证实什么的心理，他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有些感慨，当年第一次打进热线时候那个敏感、细腻，电话求助的小女孩儿，如今竟也如此练达、懂得拿捏人分寸了。
　　只是，他最关心、最想亲近的外甥却始终站在起跑线附近徘徊、虽然往前走了几步、却是三步进、两步退，前几天还从医院跑了出来；
　　虽然医生表示出院并无大碍，可是小辉的精神状况实在让人担心；而且以往，小辉从来都不会违逆长辈，除非发生了什么必须马上回家的事情，可是不管是那个聂棣隽还是亲外甥嘴里都打听不出什么，小辉后来发过来的消息也平平淡淡、看不出一丝异常。
　　想了想，他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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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冠很大，可是北方夏日里的日头的毒辣可狠过南方十几倍，透过层层树叶、缝隙里散射下来的阳光力道不减，聂棣君手搭凉棚、眯着眼，狠狠嘬了一口吸管，一瓶北冰洋瞬间下去一小半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棣隽、棣隽，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
　　“啊？什么？”聂棣隽转过头，剃得极短的寸头露出些许头皮，衬托得他的头形和五官分外出色，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驼峰、虽是单眼皮、不过眉骨的高度却让她一双眼显得异常深邃，小麦色皮肤更衬的聂棣君朝气逼人，夏日的午后，额角点点汗珠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光斑，十三四岁的年纪，谁又不是充满活力和梦想的年龄呢。
　　喆谨和他放一块儿，一看就是个成绩顶好的乖孩子。
　　他晒得皮肤有点发红、连着耳朵也有点红，手里拿着汽水却没喝、一连忧色，
　　“什么什么啊，受处分那事儿，棣隽，你回家好好跟你爸认错吧，对着干肯定就是一顿打”，
　　“认什么错啊，我错了嘛，明明是那几个小崽子讹那个小棕毛在先”，
　　“棣～隽～，他们几个五年级的敲诈三年级的、你一个初中生揍他们几个，还分什么高低对错”
　　“欸欸欸，你这帮谁说话呢，都说帮里不帮亲啊，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表弟带头讹人、你还护着；要不是看你面子、我打残了他”
　　“帮里是道理的理，不是里外的里；我也没说我表弟做的对的啊，可是…”
　　“诶，邱喆谨，我听到了、不许赖，你自己承认的啊，你是我的‘里子’”
　　“去，谁是你里子、我还是你面子呢”，也就在他面前，平时斯文内向的喆谨能笑着打趣。
　　“行了，我回去认个错就翻篇儿了，大不了挨顿打”，看喆谨脸上没那么担心、也能好好打趣儿了，棣隽又把头转回去，透过叶缝儿看太阳，心想，你也是我的面子，刚刚转头瞥一眼、喆谨面上白里透着红似乎要渗出水滴来、浅浅的发色、瞳色，说话轻轻柔柔，想着想着，他眯眼笑了笑、手里汽水又少了一小半儿。
　　“表弟那儿我尽量去说说，最好别闹到我爸我妈那儿去，大家都在一个院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他们都总和我说你不好好读书、让我离你远着点儿呢”
　　“诶诶诶，话可不带这么说的啊，我不好好读书、可哪次考试落后了，而且要不是我护着你，欸，算了算了，不说了”
　　喆谨也不说了，他也知道自己从小体质孱弱、又不爱说话，要不是身边这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皮猴子，或许他才是学校里被孤立的那一个。
　　操场角落，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树下喝冰镇的北冰洋，聂棣隽校服系在腰上、校裤的腿儿翻到小腿肚中间；喆谨的校服搭在腿上，两个人都背靠树坐着，只听“滋滋滋滋”几声、喆谨还没来得及护，手里那北冰洋就给聂棣隽给抢了去、吸管儿都没换、喝的美滋滋的，一会儿就又见底儿了，可气的是这人喝完还翻了个白眼儿，“我说喆谨，你得体谅我，晚上且得挨顿毒呢，没点儿友情的支持我可挺不过去”
　　“聂棣隽，我说不过你，我让喆萱来教训你”
　　聂棣隽转头看着喆谨、笑声爽朗，心想这双胞胎肯定是投胎的时候性别给弄错了；
　　喆谨又气又恼、兴许是热的，脸色微微发红；
　　突然，眼前变成了一条深窄的巷子，是他们下课回家路上一条回家的近道；在看怀里，喆谨脸色煞白、眼皮直往下耷拉，聂棣君只觉得手里又热又黏腻，他那只托着喆谨的手里，是血、都是血；喆谨的后脑勺，挨了一闷棍、那些出黑手的小混混们早就跑不见影了；
　　聂棣隽哪儿有心思追人，抱着喆谨就往医院跑，边跑边哭变叫人帮忙，抱不动了就换成背着、拼了命的跑，可喆谨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他的脑袋垂下来、脸靠在他的颈窝里，那种感觉-那种冰凉中带着一丝温热的滑腻的感觉，血不停地顺着聂棣君的颈窝往下滴。
　　“喆谨、喆谨，醒着、醒着！你听到没有，千万别他妈睡着了、听到没有，马上就到了，马上到医院了”，
　　“，棣，棣隽，对…对我，妹……妹，妹好点，好……点儿”
　　“喆谨、喆谨、喆谨”，
　　501，DJ，是聂棣君，也是喆谨心里的皮猴子、关辉的暴燥狂。

　　他眉头紧皱、嘴里不停地低声说着什么，可梦里的场景又忽地变了，
　　周围一片灰暗，背上、那将脸搭在他颈窝边的人还是软软的、如同海洋软体动物般冰凉滑腻，可是他们这是哪里，身后是谁、是喆谨，还是？

　　DJ抬脚、一声“嘎吱”，他立刻反应过来，“这、这是孤岛大厦？！”

　　正在犹豫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脚下忽然一空、本来就不够结实的楼梯一块块悉数碎裂、他整个人突地往下掉，而且背上越来越沉，往下坠落地速度越来越快、他无暇看身上背的人、只看了看脚下，是一个黑色的活着的不停转动的漩涡、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DJ双眼猛地睁开、只觉得自己脱了壳儿的魂一下子回到身体，竟一时僵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等心跳慢慢平复、他才缓缓坐起身来，头顶细细密密的都是汗。
　　“怎么，怎么突然梦到喆谨了”，他边喘气边嘟囔，边嘟囔边重复，“梦到喆谨、喆谨，喆谨”
　　他斜眼看了看旁边突然亮起的手机，六点，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发了一条信息。
　　他双脚踩在地毯上、觉得有种踩到实处地踏实感，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双手抱头、肩头的抖动微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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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市，清晨，虽然还没到七点，可这个城市里高架、主干道上硝烟早早升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巷子里早点铺
　　子的玲珑烟火更是早上加早，不过更早的或者说从未合眼的便是城市里那些街角、地铁随处可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孤岛大厦一层，沿街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内，DJ已经坐了一个个小时，一杯接一杯喝着咖啡，试图弄清楚梦里那最后一段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