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朝下》丁方城

8、八

　　直到关上门的刹那、DJ那抹笑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也看到了；
　　关辉背靠门站着、他以为自己轻轻巧巧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在501眼里，再细想想，如果不是“暴燥狂”心里默许，也许自己早就被戳穿了，他一手扶额、心道没事、没事，扔个垃圾而已，而且他扔垃圾的理由只是因为，哎，只是因为，那个味道。
　　那时候DJ还刚搬进孤岛也就两三天的样子，601的关辉照例下楼扔垃圾，走到501门口、一眼就扫到501门口的垃圾袋下面有汁水渗出来，关辉一向耳朵好、鼻子灵，稍微嗅了修、那熟悉的味道差点让他呕出来-这，不是他中学几乎一半时间都在吃的速食面嚒？
　　想都没想，关辉就上楼拿了一沓吸水的厨房纸垫着给扔了、还顺道把地上也给抹干净了，扔了这第一次、就慢慢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再来就养成每天顺手一拎的习惯了，反正“暴燥狂”产出很少、每天都是一小袋且轻飘飘的，扔着扔着关辉甚至生出了点儿责任感、而且在他心里对“暴燥狂”的轮廓刻画开始清晰起来，从纯粹的脾气暴躁、不拘小节北方大个子清晰到生活懒散、吃穿随意的宅男，可直到最近他看清楚“暴燥狂”最真实的一面。
　　而对于DJ来说，他一开始还真以为就是大楼打扫卫生的阿姨顺手而为之，虽然被楼梯的“嘎吱”声给重新规划了生物钟，可他宁愿躺床上刷手机、生生从六、七点刷到八、九点，也不愿意起床；
　　这天也是巧了，不知道是前一晚水喝多了还是怎么着、生生给憋起床、奔了卫生间，这户型的设计就是一进门、门厅右手边儿就是卫生间，他出了卫生间正巧那点好奇心一起来、就对着猫眼儿搂了一眼，是一个深棕色毛茸茸的顶心、再一眨眼是一双半垂的眼帘和下颌，长长的睫毛、那下颌颇有点儿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思，他再一眨眼这人就转头了、手里还拎着他的垃圾袋儿！
　　这，DJ心思，阿姨是个男的、再一转念，不对啊、这阿姨不能这么细皮嫩肉吧，而且衣服材质一看就是不是便宜货啊，和自己行李箱里的有的一拼。
　　这就导致他又连着几天一听到楼梯“嘎吱”就奔猫眼儿，才确定这毛茸茸的小家伙就是楼上住户、而且根据开门关门的声音确定了就是他头顶上这家601，一开始他还有些介意、毕竟垃圾也是隐私啊，可是又觉得活不定就是顺带手、自己瞎琢磨个什么劲儿呢，帮着扔就扔了吧，还省得爷出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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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辉扶额的手慢慢放下，心想“暴燥狂”应该没发现自己就是“九点半”，应该...没有吧，肯定没有，那人说话那么直，发现了绝不可能不当面对质，不管了，正事要紧。
　　他径直走进客厅，浅灰色地毯上那张他休克之前失手掉落的纸还静静的躺在地上，白纸黑字、明晃晃的、那么扎眼，他只觉得眼睛有些酸痛，那张纸上七个字黑白分明“叶语馨死于他杀”。
　　不是幻觉，是真的，关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那张纸、一手插进头发，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自杀、而是他杀，他在心里猜测、如果是他杀、他心里竟然有一丝轻松；
　　可又一行在页脚的小字吸引了他注意-“线索就在你身边”。
　　线索？我身边，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有什么线索，难道说是我身边认识的人、或者有机会认识的，关辉边快速转着眼珠、然后站起身来从双肩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了起来；
　　“认识的人：父亲关澍、舅舅叶语城、导播Ava 张一蕾、博士生导师秦仰，那同班同学和热线电话听众要不要写呢”，他自言自语，可是却突然停下了；
　　关辉开始觉得有些吃惊、自己竟然毫不怀疑那七个字的真实性，就开始根据指令罗列名字，这难道不是心里诱导嚒？
　　接着他开始推测，他非常肯定这个神秘人一定很了解自己、知道叶语馨的死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承罪心理，可是......可是母亲叶语馨明明是自杀啊，医生也给出了结论是服用过量安眠药以及割腕低血溶性休克；
　　他试图再次回想当时的情景，可是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充斥在阳台那一幕之后最接近的只有救护车的炫光，可如果要判断这条信息是真是假必须要把真相弄清；
　　对，催眠！关辉有些兴奋、自己怎么早没想到呢，他在手机里定好了闹钟和唤醒催眠的指令，可刚刚做了几个深呼吸想开始的时候，沙发上电话突然震动起来、他吓得一个机灵、垂眼一看、是叶语城，他快速摁掉电话、迅速打了几行字发了过去；
　　刚摁完发送键、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他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可敲门声响完却只听到“嘎吱”“嘎吱”的下楼声，刚放下心、关辉立刻后悔起来-万一、万一是那个送匿名信的人呢，关辉急急忙忙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出去、可是哪儿还有人影儿了，不过对着正门的旋转楼梯扶手上放了一个塑料盒子，关辉打开门、走过去、饭盒上贴了一个黄色的报事贴，上面一个大大“:-)”，下面跟着一行字“小哑巴，给你补补。DJ”。
　　是，是“暴燥狂”，他嘴角弯了弯、心无旁骛地拿起饭盒、竟还是热的，关辉倒是没想到，这看起来大大咧咧穿着睡裤到处溜达的“大爷”竟然心细如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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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刚把自己的晚饭贡献出去，DJ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啊，算了算了，反正床底下库存还多得；这会儿，他已经躺回了床上，只觉得自己累了一天，又是脑力劳动又是体力劳动，小笼还一个没捞着吃。
　　心里盘算了一下，要不下周去舞蹈工作室的时候再让喆萱带自己去一回，S市这弯弯绕的弄堂和歪歪斜的路，不去上两三回、怎么能找着啊、除非歪打正着。
　　不过今天他倒是挺同情601的“小哑巴”，明明是个看起来挺乖的小孩儿、怎么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和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要么和小媳妇一样拧衣角不说话、要么说句话也说不利索还不敢抬眼看人；大概属于特别内向那种吧，还好那个叫叶语城的舅舅似乎对他还算关心，叶语城，这声音，DJ总觉得他在哪儿听过、可是又死活想不起来。
　　“欸，想别人干嘛，还不如想想自己”，他自言自语着、然后一骨碌坐起身来继续早上没查完的赛事，用手机在日历里加了海选赛的报名时间提醒，心道，老爷子，您就等着在电视上看我给您叱诧风云，你儿子不干建筑也照样是个风云人物。
　　在日历里加提醒的时候，看到还有个备忘，才想起来姐姐聂棣秀下个月要来S市出差。
　　“差点儿忘了，正好，到时候叫上喆萱一起”，他心里美滋滋的，他这个姐姐可是对他顶好的，从小大大都是家里的典范，细想想，还好有姐姐顶着，不然老爷子不可能不亲自来抓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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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时节，北方某市与S市截然不同，下午五六点了日头还在头顶，钟灵胡同尽头一个四合院里。
　　“棣秀，最近棣隽怎么样了啊”，单人沙发里，一位身着唐装的中年妇人道。
　　“妈，没事儿，挺好的。您放心，下个月我出差去S市和那边大学设计院合做一个公益项目，早就和棣隽约好了”，
　　“欸，这孩子、说走就走，脾气和聂常景一个德性，倔。他不心疼儿子也想想我啊，大周末的还有心思出去开研讨会”
　　“哈哈哈，妈，您怎么还和爸杠上了，都是一家人，爸心里啊也记挂呢，嘴上不说罢了。要不然，您想爸和您一样、天天儿的挂嘴边儿，和您一块每天相对抹泪外加念叨嘛”。
　　这一问一答的便是聂棣隽的妈妈钟文情和姐姐聂棣隽。
　　棣秀是棣隽的姐姐，比他大三岁，虽然刚毕业三年多，不过凭着自己在英国读书期间的几个校内奖项和实习期间的表现，也算在玛莎景观设计事务所立住了脚；又恰好事务所看好中国市场、想设立代表处，虽说公司里中国人不止她一个、不过她凭借自己父亲在圈儿里的一些人脉、争取到了这个开辟新战场的机会，虽然前期辛苦、可在英国本部事务所，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没有谁比谁差、只有谁比谁更努力、更有人脉；所以对这个事务所海外第一人的名额聂棣秀颇费了一番心思、抱着势在必得的态度狠命博了一回，事实也证明她没博错。
　　“而且呀“，聂棣秀边说边拿过钟文情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去加热水，她身材高挑、黑色高领毛衣、高腰直筒牛仔裤，把她良好的体态、一双笔直的长腿衬得越发出色，加完热水转过身道：”S市也是一线城市，而且棣隽现在住那地儿可是个好地方呢，是匈牙利建筑师拉斯洛生前遗作呢，这回我去还特地留了时间去那儿看看“，她递过茶杯、在另一侧双人沙发上斜倚沙发扶手坐了下来。
　　”那么老的楼，里面设施还能跟上？”
　　钟文情眉头皱了皱，聂棣秀面色僵了僵，随即笑道：”妈，就和咱们这四合院一样，外面看着一普通破落小院儿，里面地暖、新风什么没有呀；那楼可是S市著名历史保护建筑，前几年政府可砸了不少钱进去呢，安保系统、外立面、结构加固都是重头戏，您且放心吧“。
　　钟文情似乎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喝了口手里热茶，道：”那就好，那就好，最好啊，能把你弟弟给劝回来咯“。
　　钟文情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的关切样儿，看得聂棣秀有些恍惚、只觉得右脸似乎有些幻痛，她眼神转向院里那颗高大的银杏树，看着日头慢慢落下来，这北方的白天再长、也到了太阳下山的点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