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朝下》丁方城

5、五

　　DJ只觉得眼前怕不是现场开演恐怖故事了，拍了半天的门没声儿，可这会儿“咔哒”一声、门自己开了。
　　他循着门缝看了一眼，心思这小哑巴的屋子里未免太阴郁了，感觉大晴天的都能让温度整体降个三到五度，别提本来就是阴天了，这整个601所有的墙面、家具和软装全是冷灰色系，深灰、浅灰，连丁点儿色彩都看不着，最显眼的就是正对门厅那面墙上挂的一幅画、反正他欣赏不来，画面上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漩涡，盯得越久就越觉得整个人都跟着那个漩涡在转、似乎要把人揉搓成条、吸进那个漩涡中心。
　　他心里纳闷，虽说小哑巴不说话、可小哑巴的眼睛，那…怎么说呢，虽然只是在便利店和猫眼里看过几次、可是他总觉得那双琥珀瞳仁里头似乎有某种渴求。
　　“我擦，什么玩意儿”，他脚一抖一抬，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攀上了自己的脚踝、这让他想起画上那个黏腻的黑色漩涡，可是低头一看才瞧见，原来抓自己脚腕的竟是小哑巴、而且似乎方才又挨了自己一脚。
　　看着歪在地上被自己那一脚撂得脸朝天却一动不动的小哑巴，DJ腾地单膝跪下、好歹也承了代扔垃圾得情，小哑巴面色惨白、嘴唇看起来甚至有些紫、头上冷汗涔涔。
　　这，他果然是出事儿了，管他的，先送去医院。DJ弯腰扶起小哑巴，摸了摸对方的脸，很凉、凉中还带着一丝冷汗的滑腻。
　　医院，对，他到还真知道这附近有个三甲，刚来那会儿去看过肌肉拉伤。
　　正想掏兜打车，却看到小哑巴手里还抓着手机，上面有个没有拨出的号码，上面的备注是妈妈的哥哥，什么鬼，妈妈的哥哥不就是舅舅么，搞什么搞。
　　他把小哑巴的手机放在自己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背起小哑巴、把门踢上、就往楼下走；边走边寻思，这小哑巴是营养不良吧，怎么这么轻，而且软绵绵的，更要命的是小哑巴面颊冰凉、脑袋正耷拉在DJ的颈窝里，让DJ产生了一种自己背上其实是驮了个海洋节肢软体动物……背着小哑巴走到楼下，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是个好心人，一见他还背着个人、便主动下车帮忙开车门、扶人。
　　上车以后，DJ想都没想，掏出小哑巴的电话拨通了那个备注“妈妈的哥哥”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小辉？”这个声音似乎自带混响，还带着点沧桑的味道，似乎有点耳熟。
　　“什么？您是...… 601的舅舅吧，我是601楼下501的，601晕倒了、现在我正送他去最近的HS医院，一会儿见”，因为车子刚发动，DJ也没听清楚，就直接用门牌号代替姓名了，说吧又加了一句，“我可不是骗子啊”，便挂了电话。
　　“小伙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热心肠啊”，司机都是闲不住的，试图打开话匣子。
　　见DJ不答，司机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人情冷暖之类的话，还好医院近，没说几分钟就到了。
　　不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便由背变成了抱，看着脸色煞白的小哑巴，DJ心里说不出的着急，只觉得这张脸和那个抱着书包的小男孩重合了。
　　他一路横冲直撞，一进医院就直冲大声喊，“死人了，死人了”，不这么叫还真来不了人。
　　被他那么一嗓子、再瞧见关辉煞白的脸和绛紫的嘴唇，护士立刻领着DJ到了急诊室，扒拉出一张床来，见五六个人围着小哑巴检查、上氧气，他便默默退到后面，站在帘子外候着。
　　站在帘子外等医生检查的当口，手机震动起来，DJ低头看了看，是小哑巴舅舅，嘿，这小家伙，居然和我一样，手机只调震动、连个声儿都没。
　　“您是舅舅吧，我们在急诊室12B”，DJ接起电话道
　　“好，真是麻烦你了，我已经到HS医院挂号处大堂了，马上过来”，现在这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着急，而且这么快就赶到，不管离得多近也算是称职的亲戚了，脑子里难免多想了些，关于小哑巴为什么第一时间要打给舅舅、他的父母呢？还是说小哑巴一个人在S市，七七八八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前面那个舅舅叫他什么来着，小辉？这名字，还不如我起的小哑巴特别呢；他应该没事儿吧；就这么一晃神，一个和身高和他相仿的人走了过来，形色匆匆。
　　“您好，是您打的电话吧，我是小辉的舅舅”，DJ本来还等着这舅舅打电话、结果人一下就找到自己了，抬头看了看，是个儒雅的大叔，估摸着四十出头，一件高领羊绒毛衣、套着一件墨绿色的费尔岛花纹开衫，姜黄色灯芯绒裤子，还有一双脏不拉几的运动鞋，看到运动鞋的刹那DJ瞬间就觉得似乎俩人距离拉近了些。
　　再看那一头细软卷曲的头毛、镜片后面一样的琥珀色瞳仁，不是舅舅还能是谁。
　　“啊！舅舅，不不不，医生在里面检查呢，您别急”，
　　叶语城刚走进急诊室，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他实在是有点特别，整个急诊室也就这人还穿着一条条纹睡裤吧、而且还梳着一个小辫子，趿拉着一双棉拖鞋，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出来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激。
　　“那个梳辫子的是家属吧，患者暂时没事了，不过需要留院观察，去办手续吧”，帘子里走出来一个医生，边收拾听诊器边道，压根儿没注意帘子外已经多了一个人。
　　医生掀帘子出来的时候，DJ和叶语城都瞥到了带着氧气面罩的关辉，体征仪上心跳也很平稳。
　　“我是他舅舅”，叶语城上前一步；既然人都到位了、DJ便打算打道回府了。
　　“这位小朋友，麻烦稍等，可以麽”，那个自带混响的男声又响了起来，道：“还想请您再帮个忙，我得去帮小辉办住院手续、能麻烦帮着看着他麽”
　　“可以”，反正自己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说是稍等，结果光是等住院部的一张空病床，办手续就耗了快两个小时，期间一直是叶语城在跑来跑去、各种打电话找关系，毕竟HS医院是全国知名的三甲、想找个留院观察的地儿也要缝里插针。
　　DJ看着叶语城忙前忙后，自己也帮不上忙，只好东看西看，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关辉的病床上。
　　看着看着，他居然盯着那个氧气面罩里有韵律的、一呼一吸的雾气发起呆来。
　　关辉的面色还是有些惨白，医生说是神经源性休克，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
　　小哑巴，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呢，自从见过小哑巴那冷冰冰的房间和那副诡异的壁画以后，他对这么一个“海洋节肢动物”突然生出一点好奇来；
　　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也嘟囔出声来，“小哑巴啊，小哑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疲乏打了个哈欠之后，DJ突然反应过来，觉似乎有点饿了，而且似乎越来越饿。
　　早上起床到现在就喝了半杯生水泡的咖啡，这会儿在急诊室里也只能先画饼充饥了。他突然有点儿想吃姥姥做的那个一口一身碎渣的枣泥酥了，姥姥做的枣泥馅儿里还特意加了新的陈皮，这么一来馅儿里带着点陈皮的酸和苦味儿、吃起来甜而不腻，小时候每趟跟着姐姐去姥姥院子里、就爱缠着姥姥做枣泥酥，自己一个人就能吃上五六个，也得亏他牙长得瓷实，想到姥姥、姐姐和小院，他不由得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有点晃眼。
　　低头看了看手机，还剩20%的电量，这都快一点了，这个舅舅怎么还没搞定，百无聊赖之下，他继续想着姥姥院子里的小吃，正神游大院儿呢、却觉得有什么忽闪忽闪的柔光把他给包裹住了，垂眼一看，是小哑巴，眼帘半遮着瞳仁看着自己。
　　DJ心里忽地一颤，又想起那冷冰冰没有活泛气的房间，只觉得这琥珀晶莹剔透，可那琥珀芯儿却怎么也瞧不真切、似乎蒙着一团雾气。
　　就好像此时氧气面罩保护下，关辉一开一合的口型，“初次见面，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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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哑巴、你醒了！护士，护士”，方才还百无聊赖坐在窗沿的DJ一下子蹦了起来，找护士去了。
　　其实关辉早就醒了，听着DJ念叨枣泥酥、饽饽、凤黄饼、姚记包子不下数十遍，虽然他不喜欢闹腾，可被他这么一念叨，竟然也生起几分向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