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朝下》丁方城

4、四

　　梦想这种东西之所以叫做梦想，就因为只能在梦里想像吧，DJ自言自语道，不过万一实现了呢。
　　他的剑走偏锋一向和老爷子的期望背道而驰。
　　所以他从北方跑到了潮湿暧昧的S市，当然暧昧是别人的美称，在DJ看来，暧昧就是耽误事儿、做事不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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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还没到08:30，可是自从有了小哑巴偷垃圾事件，关辉这大半年的生物钟生生从十点以后醒慢慢儿挪到了0七点半，呜呼哀哉，因为他睡觉时间还是一如既往地维持在凌晨两三点，他尝试过早沾枕头、可是沾不了十几分钟就又爬起来拉筋、练舞，要么就是下楼骑车绕着市区兜一圈儿，这叫“人来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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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都是这样，越想避免想起的东西越容易想起。本来好好地对着镜子刷牙，刷着刷着、不知怎的，DJ的手就停了下来，想起昨晚一怒之下挂断电话、小主播“九点半”着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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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晚，电话亭。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因为不想透露个人信息、DJ第一次拨热线电弧就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可是孤岛大楼虽然闹中取静、可也算是在繁华的闹市区，人来人往看得他眼烦；
　　偶有一次接了一个开幕式的小表演，结束后他骑车回孤岛的时候偶尔路过这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就认定了这里，人少、而且这儿是单行道基本没车经过，该有的都有，便利店，还有这个老式的封闭电话亭。
　　从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杯黑咖啡，DJ就仿似想要躲开什么一样跑进电话亭、反手关上门，他习惯先听一会节目再拨热线。
　　抿了一小口咖啡，带上耳机，打开fm调频520，离九点半还差三分钟，音乐声已经响了起来，DJ有些惊喜，今天的主旋律是他很喜欢的歌手Michael Jackson和r kelly合作那首You are not alone，DJ的思绪不由得有些翩飞起来，为了练moon dance他可没少跷课。
　　小主播的声音很好听，嗓音没有那种专业播音员惯有的圆熟和老练、和那种滴水不漏的拿捏；小主播的声音柔和又清新，那种没有经过雕琢的质朴和声音里透出来的热情让人有种真实被聆听的感觉；
　　他听了十几期节目后，别说，还算专业、不管是背后有高人还是自己琢磨的，听众里有不懂说“no”的职场“创可贴”、职场中自我意识薄弱的“和事佬”、还有学校里讨好型“跟班党”，似乎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当然这些外号也是DJ起的；
　　除了这些听众，他甚至给小主播起了个外号、也不算外号，既然节目叫九点半、DJ就在心里默默地把小主播叫成“九点半”了。
　　当初喆萱给他推荐这个电台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大费周章播进热线电，可是后来，也许在梦想和现实的夹缝里挣扎太久，也许冥冥中他想有人能拉自己一把，也许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孤高、冷漠、离群索居甚至-暴躁。
　　可是这一晚，他又不受控制地暴躁了一次，因为九点半提到了两个字“自卑”。
　　“呵，自称是能聆听听众、了解听众，你他妈了解我么、你知道我生在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吃什么粮长大的么，你知道设身处地四个字怎么写嚒…”。
　　DJ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暴躁、居然失控地对着电话吼叫、连放在电话下搁手台上的纸杯咖啡都整个儿被震翻了，整个掉了下去。
　　他一手没抓住，全洒了。
　　“妈的，浪费了”，忿忿然挂断电话、他嘴里嘟囔了一句，突然觉得脚趾头有点湿、再一瞧，脚上那双运动鞋也被泼上了咖啡，不过本来就很脏了、咖啡就咖啡吧、还有点别样的风味。
　　不过DJ心里还是有股无名的火气，他抬脚想踹门出去，却不知为何突然收住了脚。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上积了大大小小的水洼，一丝丝雨水砸的涟漪一个接一个，看着看着只觉得突然有些看不清、有些模糊。
　　来S市也有半年多了，姐姐为了他结结实实挨了父亲一巴掌、妈妈偷偷给他打钱；可他自己在干什么，通过喆萱接的私活儿少得可怜，为什麽，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太清高，用他发小喆谨的话来说，就是摆谱儿，他就是个生活在蜜罐子里的大少爷，从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在他聂棣隽身上花的心血是姐姐的好几倍，可他呢，偏偏剑走偏锋、不对着干、不唱白脸还就是不自在，你说是叛逆么倒也不是，DJ去哪儿都端着，后来靠着老爷子的关系去了纽约读规划，其实他也并不想读这个专业，可眼不见心不烦啊、有多远走多远，咱们勇闯天涯去；
　　可到了纽约怎么样，书不好好读正常，整天不是去喆萱那儿混课、就是去各大街心公园瞎晃悠；最后花钱找人写了论文、做了毕设才将将擦边毕业；都混成这样了，那可不是一回国就和老爷子闹掰了，来了S市，来了S市……
　　公用电话亭里铃声不断，想得出神的DJ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电话听筒，却被小主播“九点半”的连珠炮一样给炸清醒了，“吉吉，吉吉，是你么，是你对不对…”，
　　DJ这才反应过来，“吉吉”是他给自己的假名，取才来自于他发小喆谨和发小的妹妹喆萱，
　　他确实生气、可是气的难道不是自己么？
　　可是“九点半”之前的判断……对么？自卑？这俩字儿写他脸上也没人敢念出来啊，他是聂棣隽啊，只要他愿意回去、家里还不是能一样样都能给安排好，现在这样按他的话来说是体验生活、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卑俩字儿，靠边儿站。
　　他一贯作风就是-我不需要朋友、我就是这样、爱咋滴咋滴。
　　可是他却嘴不由心说了个“谢谢”，说出来又觉得自己这么说我不是落了下风、代表自己承认了，还他妈矫情，紧跟着又加了一句“你帮不了我”。
　　抓着听筒，DJ又来了个反转，他又突然觉得有些内疚，“九点半”也会失望吧，他通过电话已经认识小主播九点半大半年了，“九点半”几乎也成了他在S市最熟悉的陌生人，戒掉一个养成半年的习惯……不不不，他这是给“九点半”台阶下。
　　于是接着又道：“我会，继续听你的节目”，是的，他的意思是，他会继续收听、可是不会再拨进热线了，
　　他还不需要一个只闻其声的熟悉的陌生人走进自己的领域，谁不想保护自己、谁又不是活在自我保护的皮囊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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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完牙，DJ拿出一条速溶咖啡，刚想冲热水、却发现昨晚忘了给热水壶加水，拍了一下水壶盖子、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便跑去打开自来水热水龙头、接了一杯温吞的水。
　　喝了一口，咦～这没泡开的咖啡就好想自己不干爽的心情-真他妈膈应。
　　回到卧室，坐到电脑桌前，DJ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明年的霹雳舞全球海选中国赛区赛事安排，正看得带劲填写海选表呢，头顶“扑通”一声闷响。
　　他确定那应该是人倒地的声音，又等了很久，肯定是小哑巴出事儿了，为什么，一、就算是贼也不可能不造成任何声响的上楼、这旋转楼梯可警觉了；二、这么久没其他都没再听到其他声音、那肯定是起不来了；
　　他又等了等、觉得有点不放心，虽然小哑巴侵犯他的隐私拿他的垃圾，可是万一，万一小哑巴…，一想到那双眼睛，他就想起中学时那个抱着书包的孩子，瞬间坐不住、穿着拖鞋就上了楼。
　　木楼梯的“嘎吱”声还没反应过来，DJ就已经站在了601的门口，管他娘的。
　　“哐哐哐”，这可不是在敲门、是在拍门，他已经想好了，要是他搞错了、就用偷垃圾做借口，最好是他错了。
　　可是拍了许久的门也没人开门，DJ心想，糟了！肯定是出事儿了。
　　对了，找物业，可是这栋楼的物业是……，他徒劳地想了想，对啊，他连物业是谁都不知道，而且找物业的话他大概会被认定是个偷窥狂吧。
　　正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报假警，601的门“咔哒”一声，幽幽地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