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朝下》丁方城

12、十二

　　“笃”“笃”，他有礼貌地敲了两下会议室的门。

　　“请进”，两个声音，一个泉水叮咚的女声、一个带着混响的绵软男声。

　　关澍走进会议室，果然猜对了，那个被称作秦教授的人坐在中间、那一男一女两人坐在身后。

　　后面被问了什么问题他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做了一份意识流职业心里问卷，全程他都在看那两个认真记笔记的学生。

　　关澍记得明明是他先动了心、却不是他先主动；

　　明明是他爱得沉醉，却也是他先出了局，只剩对方在原地徘徊。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不断地震动鸣响，他知道是谁、却将手机扔到包里、他对自己说最近太忙了，晚点再接、晚点再说、再晚点就好，撑过去，心跳声愈来愈响，几次伸手想去拿出手机、却都忍住了。

　　下班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清晨，关澍走进轻轨站、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待着再过两个小时就会开来的第一班电车。

　　他想抽烟、可却着了魔似地却拿出了手机，翻着未接来电的记录，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许久，拇指左右摩挲。

　　这个时间，凌晨三点半，人都睡得最深最沉，他想、刚好，于是摁下了回拨键。

　　那第一声绵长的“嘟”声还没响完，电话就被接了起来，关澍有些心慌，他都已经做好了无人接听的心理准备、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边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关澍？”

　　“是我”

　　“阿、阿澍，你…还好吗”，

　　“还可以，最近比较忙”，关澍知道、即便此刻面对面、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他有些害怕、他相信自己是在尽一切努力保护对方。

　　“刚下班？”

　　“嗯。你呢，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不见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等待，正因为太了解。

　　“我挺好，打算出来单干。你和语，你一定多注意身体，和语馨还好吗？”

　　“挺好，语馨总说，跟我谈恋爱就好像在演莎士比亚的爱情剧”。

　　“嗯。很多人说，初恋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恋爱惊天动地，你，你对她好点”。

　　“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想不到的、我也会给她，就当是…”，这句话，关澍说不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说的时候，关澍觉得脸颊有些烫，不知道是自己的手机开始发热还是自己脸颊的温度。

　　他心里憋得难受，刚想说点什么结束，却听见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一慌，都这个点儿了、这傻子还不回家！难道？

　　电话断了，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关澍立刻站起身来，冲出了闸门，冲去机场飞去了S市，可是这一去，他们却断得更干净、他也丢了工作，半推半就开始创业。

　　～～～

　　这一年的S市，来往的故人似乎特别多，愚园路上一家逼仄的咖啡店。

　　“叮铃铃”，门上铃铛作响，有人推门进来。

　　虽然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可这家店真的太小了，门开时渗进来的冷风让他不由得握紧了手里咖啡杯。

　　“叶……语城？语成叔？”

　　听到这个称呼，他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有点惊喜，这真的是当年连说话都畏畏缩缩的迪迪嚒？

　　“迪迪？”叶语城站起身来，两人颇为自然的简单拥抱了下；叶语城穿着一件白色体恤、姜黄色灯芯绒衬衣、橄榄绿色的工装裤，椅背上是他那件黑色的拉链摇粒绒外套，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清冽的姜混合着松烟，迪迪心里给他打了个十分。

　　“坐吧。想喝什么？”叶语城招呼她坐下，眼前的迪迪身材高挑、和他差不多高，上身穿着宽松的咖啡色拉链针织衫、一条紧身牛仔裤和刚过膝盖的骑士靴，没有拎包，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了一件森林色的Barbour风衣，看起来干练又利落、青春洋溢，一双丹凤眼既妩媚又有风韵，只是方才他注意到她的眼里似乎没有温度。

　　他心里有些为她开心，又有些为她惋惜，如今她的确摆脱了过去的敏感易碎，可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不过落座以后，迪迪方才还略显冰冷的眼神慢慢融化成和这间咖啡店一样的暖色，叶语城朝她笑了笑，迪迪笑着道:“刚进门点了一杯本日精选，好地方”

　　“谬赞，S市这种小而精的地方挺多的，迪迪，你以前来过S市嚒”。

　　“您好，女士，您的咖啡，请您来吧台取一下”，迪迪起身，将手机和酒店房卡放在桌上，起身去拿咖啡。

　　叶语城抿了一口手里咖啡，嘴角微弯，看来这个姑娘是彻底摆脱过去的不自信和不安了，此时桌上手机亮了一下，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

　　恰好迪迪手拿咖啡走了过来，看到手机亮起，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手指一滑“取消提示”。

　　“语城叔，你就是我想象里那个人，真的；说话的温度、真实的叶语城和电台里的九点半完美融合。”

　　叶语城注意到迪迪眼里似乎有些温度，整个人侧了侧，看着吧台方向，道：“上了年纪的老男人都差不多。”

　　“不，你和你的声音一样，自带氛围。”

　　叶语城滞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了，恰好此时咖啡店里响起一个温和的旋律，“曾顽固跟世界对峙，觉得连呼吸都是奢侈，如果有下次我会再爱一次，刻在我心底的名字，你藏在尘封的位置，要不是这样我怎么过一辈子，我住在霓虹的城市，握着飞向天堂的地址，你可以翱翔可是我只能停滞……”

　　他眼神有些游离笑了笑，看着这个笑容，迪迪的目光有些胶着、又有些了然，可是旋即又离开、转而拿起手机、点开刚才那条信息，迅速回了几个字，又放下。

　　“语城叔，这次我来会多呆几天，不如你把这些不能错过的小而精的打卡点给我列一下呗”，迪迪的语气和电话里有些不同，电话里冷漠和疏然，现在才算正常，不过这个迪迪，虽然没说几句话、可对于度的把握恰到好处，叶语城觉得也许这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成长、可是却还是无处不显原生家庭的影子。

　　因为是临时约的，两人正好也都有事，便约好了迪迪离开S市之前再好好聊聊。

　　叶语城出了咖啡店，打算走去最近的地铁站；顺便朝着对面正在上车的迪迪挥了挥手。

　　愚园路到地铁站短短几百米，秋天的S市、金铜色的梧桐落叶踩在脚底下“嘎吱”作响，他穿着一双Red Wing 9111，还是很多年前在美国买的，不过这鞋就是要就穿才能出来那种感觉、而且鞋底儿还可以更换，叶语城念旧。

　　似乎有车跟着他，他慢慢停下脚步，一辆出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却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好多年前。

　　“语城叔”，出租车停了下来，迪迪趴在车窗上，“语城叔，忘了和你好好说一声‘谢谢’”，说完粲然一笑，摆了摆手。

　　站在原地，叶语城觉得心里那段蒙尘的记忆死被风吹开了一角。

　　在出租里的迪迪，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信息：“一切进展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