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朝下》丁方城

11、十一

　　落地、滑行、下飞机、过海关，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没有那么难熬，反倒是降落之後，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被拉长到无极限；是有多久了、每天忙到把自己逼到疯，可是那一通电话、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嘴角又弯了起来，只觉得一切都值，此刻，排在长长的队伍中间，关澍只觉得自己如同回到了二十年前，那种青春澎湃、那种炽热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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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北京某大厂互联网公司，三层一个大会议室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关澍和一堆同事抱着猎奇的心理，排在那个临时用作心理咨询室的会议室前。
　　“欸，关澍，你怎么也来了啊，不是说你们组事儿多，可以不用来参加这个什么心理问卷评估嚒？”
　　“我们组长说、马上上新项目、要007了，让我们先来测试下心理承受能力。”
　　“啊，都007了，你们组长还舍得你们花时间来排队测试啊，真......”
　　这时候，门打开了，一个小姑娘笑眯眯地走出来，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这越发让外面排队的好奇了，到底都问了些什么问题啊、难不成是介绍对象？
　　不过大厂的”大“字也从侧面反映人多这个事实，正好轮到关澍的时候，上午的问卷派发和咨询时间结束了，关澍领了个号码就去食堂了。
　　他和另外几个同组的实习生一起去食堂打饭，吃得正起劲儿，就看见公司副总裁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看起来颇有学者风范的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走进食堂。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听到那个领导还颇尊敬地称呼那个人”秦教授“，心道原来是个教授啊，那这身后的应该是他的学生？
　　关澍大学学的就是软件开发、进的也是大厂，习惯了码农装，就是格纹衬衣加卡其布裤子和双肩包，可是这两个人的穿衣打扮真的不大一样，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从小就爱看武侠小说，那叫什么来着，风陵渡口，一见杨过误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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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荏苒，儿子关辉都快二十了，关澍到年底也要四十六了，可排在队伍里过海关的他、却如同刚过而立不久，或许这归功于他长久以来严谨克制的生活，驼色高领毛衣、插肩粗花呢马尔肯大衣；虽然长途飞行后的疲态透过下颌和唇角胡茬流露无疑、可是都掩饰不住他面上温柔笑意、那些从眼角纹路流泻的情感、把他整个人称的无比柔和，只因那一通电话。
　　航站楼外早已有车等候。
　　“关总，您是直接去实验室、还是先去酒店”，司机礼貌询问。
　　关澍习惯了不用秘书、作为一个互联网+创业者，他习惯用软件来实现所有秘书的功能，司机老孙是开出租的，十几年前关澍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就长期租了老孙的出租直至今日、也是情分。
　　虽然被叫一声关总，可是关澍手底下拢共也就二十几个员工、财务、法务、人力等其他行政功能都是外包的，十几个在美国洛杉矶负责那边的服务器后台、剩下的在国内，在JT大学计算机实验室负责国内的开发。
　　因为技术和推广他都不放心假手他人、所以都自己来，自己来的弊端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可是他反而很享受这种忙碌，至少他会无暇去触碰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过去。
　　这次回S市，也是因为JT大学计算机实验室和FD大学心理系共同开发的心里测试游戏系统Healer要开始测试beta版本了，Healer不仅是个游戏、而是一个通过游戏的方式帮助那些无法与包括至亲在内的任何人建立关系的患者进行自愈的系统，所以系统需要有真正的患者参与进来，关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语城和他的节目，不说项目本身就是FD大学心理系参与的、就拿他和秦仰的关系要找些志愿者也不是难事，而且这么多年了，他和叶语城之间因为叶语馨形成了一条跨不过的湍流，唯一的联系就是关辉。
　　他想了想，道:“老孙，先去酒店，然后今天你先回去吧，我想去FD看看小辉。”
　　疾驰的汽车一如既往被堵在了高架上，以缓慢不可知的速度行进、也唤起关澍久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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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辉刚到学校，停下车，他心跳个不停，脑子里飞快过着方才想通的一切。
　　是的，为什么他每次试图回忆当年的事情，似乎都有一道模糊的高墙将他挡在外面？
　　这十年来他一直将那天视为回忆禁区、从来不去回想，直到最近才发现、那片自己的回忆禁区他甚至自己都进不去。
　　为什么关于那天，甚至那天的阳台他都记不起来，记忆停在了阳台门前、却怎么也无法再现在阳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场时什么样德，他能记起来的第一幕就是炫目的救护车灯头、叶语城在医院带他洗手、满手的血；
　　关辉什么都记得唯独那天的事情那么模糊；他虽然有恐惧症、但是并不真正害怕面对自我，所以，一定是有人对他的记忆做了什么，而唯一有能力、有机会且有时间做这件事的只有他–舅舅叶语城！
　　可是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催眠自己的外甥、死者的儿子，如果说为了保护自己关辉能接受；可是他收到了匿名信，就不能不怀疑这样的行径是要对自己掩饰、掩藏什么？
　　他确信，自己消失的那段记忆是关键，甚至、开始期待下一封匿名信。
　　寄信人是谁？至少应当也是一个熟悉他们所有人的观察者，可寄信人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寄出信件，都十年了？
　　太多疑点了，关辉在教学楼前的单车上一直坐着想问题，竟然忘了要下车。
　　“关辉”
　　“关辉，路中间危险，”
　　“啊”，关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原来是导师秦仰，他低头讷讷叫了一声：“秦、秦教授”，却又突然脑子里灵光闪过，突破口，是的，他找到了突破口。
　　自己的舅舅叶语城和妈妈叶语馨也是FD大学心理系优秀毕业生，和关辉一样、师从当年知名心理学教授如今的泰斗秦仰，其实关辉对叶语城的了解，除了个性、脾气以及那一层血缘关系外、可以说一无所知，如果想要了解他的过去，从导师入手无疑最为客观、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