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担心了》HZ天南星

2、第2章

　　周遭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许志尚却破天荒睡了个好觉。

　　凌晨五点半，医院旁边的饭馆陆续开张，小推车堆挤在路边也一起分杯早羹，整条街都飘散着热乎气儿。

　　许志尚买了两块肉夹馍和一杯豆浆，经过花店时看着花新鲜，向卖花的婆婆要了一个花篮。

　　婆婆包彩纸的时候，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小伙子，长得真俊呐，有女朋友了吧。”再看还是觉得满意，咳嗽一声，试图引起柜台边修枝剪叉，自家闺女的注意。

　　闺女忙着接单，没和亲妈对上频道。

　　许志尚有些好笑：“我成家了，阿姨，您家生意一定特别好。”

　　婆婆视线落在他手上。

　　许志尚反应过来：“打算明年结婚。”

　　等人走出店门许久，婆婆清扫地上碎屑，嘴里还念叨着：“别人家的闺女眼光怎就恁好，下手还早，就我家的出的是个心眼缺的。”

　　话里有话，她姑娘这回听着，心想她妈是无可救药了。

　　许志尚难得穿自己的衣服进出医院病房，圆白领，搭的藏青色毛呢大衣，一条深灰绒裤，白色运动鞋。干净整洁，在一同走过去的人里，格外亮眼。由于外科手术对体力的高要求，他基本每周都会抽时间锻炼，身上的肌肉匀称结实，衣服穿着一点都不松松垮垮，背拔的笔直，有种爽朗向上的帅气，吸引人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荷尔蒙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股和煦稳重的气场，哪怕他现在没有任何表情。单只看着背影，也无来由能让人感到踏实，毫无道理地产生信任。

　　天空碧蓝如洗，一扫上周的阴霾，许志尚开了个窗户缝给屋里通风，满天星缀着团簇的风信子，粉蕊的百合吐露正盛，幽幽花香撩人，似乎预感有好事要发生。

　　阳光斜洒，床上的身影更让人看得真切，靠输营养液维持，两颊都瘦的削出骨型来，从前可不是这样，这丫头，记忆里有点肉的。

　　但那已经是大学几年前的事了，坦白说，他印象不深，没成想再见面竟是这样的场景。

　　当初，许志尚考上省内某医科大学临床的5＋3，毕业后，进了学校附属长华医院的脊柱外科。

　　科里的老教授都特别看重他，年纪轻轻,读研时就发了数篇中文核心期刊文章，工作后又发表5篇SCI论文，刚聘升为主治医师，可谓真正的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而这起暴力伤医事件的背后，理由其实颇为可笑。

　　周平的母亲今年71岁，腰痛一年，下肢麻木，做MRI检查出椎管内占位，肿瘤若再扩大压迫脊髓可能会导致瘫痪，需要尽快手术。

　　由于从乡下过来，吃住都是不小的开支，会诊后吴教授就给尽快安排手术了。手术由吴主任主刀，许志尚是一助，历经五个小时顺利完成，目前他母亲腰麻症状缓解，下肢感觉功能已经恢复，不日便能康复出院。

　　事情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母亲前来就诊时是家里大女儿周爱萍特意请假过来陪护的，办事利落，很好沟通。

　　其实这种手术规格在当地市医院也可以做，但当地医院长期以椎间盘突出进行治疗，久治不愈，这才来长华就治。也就是说，并没有转医保过来，全是自费进行。虽然吴主任把她手术日期提前，省了一些住院费用，但手术及护理各项支出是不可省略的，这些和周爱萍本人也是交代清楚的，包括大致的手术费额，双方没有异议。

　　问题出在她弟弟周平身上，周平想法极端且情绪化，先前并不同意老太太来看病，认为在当地医院检查没有大毛病，到这里就检查出了问题，动辄还要做大手术，他甚至荒谬地认为医院是在危言耸听，他母亲根本没必要做这个手术。

　　更是不能承受可能发生的手术风险，有几次跑来对着医护人员辱骂，威胁，跟他姐姐在病房也时常不分青红皂白地吵闹，她姐姐不管他，仍是坚持要给母亲做手术。

　　手术这笔钱是老太太自己出的，没要儿子闺女一分钱，这事，两人都没告诉周平。

　　直到术后补交住院费的一张缴费单被他搜到，这才崩溃，发了疯。

　　原来这小儿子一直不愿意工作，家里父亲早早去世，姐姐嫁人，在家就靠周母的退休金过活，要是母亲手术出现意外，他就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

　　所谓吸血鬼，也不过如此了。

　　吴主任精力有限，给周母开检查，交代手术事项，包括术后拿出切除组织和病理结果的都是许志尚，周平只认得许志尚，癫狂下把矛头对准了他。

　　事后，民警赶到现场，将周平依法刑事拘留。

　　有媒体闻风而动，也有在场人拍摄视频传到网上，当时效果轰然，医生和患者又站成对立面，骂声不断。

　　医院里因此事闹得人心惶惶，议论时大家难免不寒而栗，可不知是因为没有医生受伤，还是受害人迟迟不醒，最终事件没能发酵，结果不了了之，没有人再关注后续及真相。那摊血水清理过后还要踏上来来往往的无数人，挥之不去的寒芒，或许只会深深刻在真正面对刀尖的两人心中，甚至要以一生为代价。

　　像往湖面掷入了一枚石子，“咚”响过后，涟漪也一圈圈地平息，而同样的事必然还将在不同时日、不同地点轮番上演。

　　而无一例外相同的，是行凶者手段的卑劣，是医院保护管理的不够，是过路者漠视的残忍，是看似清醒者只言片语的悲哀。

　　晌午，许志尚在走廊里接电话。

　　屋里阳光有些刺眼。

　　岑千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她母亲，嘴里一直骂她不中用，把自己伤成这样，说着说着自己又哭了起来，说她命苦，她沉默地听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见到我不开心吗，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母亲像是听不懂她说什么，“你爸没来看你么，我都是怎么告诉你的，让你和他多撒娇，多亲近，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有什么用，可怜会有人爱你吗，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也是，你不想见我。”岑千语看向窗外，两人继续自说自话。

　　再回头时，母亲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盯着空空的椅子，又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可是，妈，我想你了，有时间，还是，来看看我。”

　　她又梦到自己开着车，上了滨海高速，公路两边都是海，降下窗户，车内顿时变得潮湿，黏腻，胃里翻江倒海。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前面已经是一条盘山道，她没有选择，给一脚油门，整个人向后仰，风在耳边尖利而过，嗜血的快感充上头顶，她只想还能再快些。

　　天空布满雷雨，转瞬倾盆落下。

　　再一个弯就能登顶，却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唤她，她注意力集中，没理会。一双手直接过来把住方向盘，她惊慌失色，副驾上竟坐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白裙被风鼓起，眼神没有温度。

　　她拗着力道，猛打方向盘，可速度已经减不下来，车子撞开护栏，如离弦之箭，在陡峭山壁的剐蹭下滚落海中。

　　像在深水区游泳突然被人从后背拍了一掌，岑千语呼吸不畅，意识混沌，仿佛每个毛孔被针戳漏，身上刺骨寒凉。

　　她说了什么，刚刚那女人最后到底说了什么。说慢一点，我能看清,该死的，来不及了……

　　再起来时，她在一个婚礼现场。

　　台上站着一对璧人，深情凝望着。男人霁月洒落，温润无双，女人如林下清风，眸中灼灼星华。

　　这一幕似曾相识，没想到，世事变化，沧海斗米可移，残垣瓦砾也不过一炬。而那些看似脆弱的感情，最后却能固稳坚韧，屹立长存。

　　新人过来敬酒时，她发现这几桌应该都是两人大学的同窗，有几个她居然还能叫上名来，没办法，他们这届，就很优秀，在座的更是出类拔萃。

　　酒桌上，他的哥们闹着喝嗨了，助攻调侃不断，难得看到他脸上的赧意，岑千语也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样的氛围格外轻松，这杯酒，并不难喝。

　　她没等宴席结束，祝福已经送到，准备往外走，哼着歌，看上去心情不错。

　　一楼大堂门口，她正翻包找车钥匙，迎面一抹白色，气势不容忽视，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又是她！她这次又要做什么！刹那间她脑海中闪过千百种想法，每一种都让她无法忍受，行动比脑子更快，直接扑了上去。

　　水果刀穿透她的包，离她的脸，不足半尺，“你是谁，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我是来帮你的。”

　　“你胡说，帮我什么，我没有什么要人帮的。”

　　那女人痴痴地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伪善阿，虚情假意得，简直让我恶心。”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吗，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上去伤人，然后破坏婚礼吗？不，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话音未落，她握紧刀柄，连包挑起，甩向一边。徒手捏住岑千语的脖子，力道出奇得大。

　　“我今天是为你而来的，难受吗？岑千语，有多难受，有你刚刚在上面还难受吗，你敢说真的就一点都不希望站在台上的那个女人是你自己吗！没有你，他们也会过得很好，别人也是一样，世界有你没你都一样，你问问你自己，真的一点不恨吗！”

　　她狠狠拍打着附在脖子上的手，“笑话，自以为是，你帮我什么，难道我求你帮我了吗？我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破坏这一切的。”

　　“是吗，那你就去死吧。”

　　岑千语力气殆尽，窒息的最后一个瞬间，有冰凉的液体滴到她脸上，那疯女人模糊成一片，喃喃着什么，她只听到一句。

　　“死透了，记得好好活着。”

　　心脏一阵紧缩，血液沸腾地流向四肢百骸，终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天光正亮，给人无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