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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辨雌雄 春风又绿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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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冬日残阳挂在西天,似血般殷红。滚滚浮云都浸入其中,排成鳞状片片向天边而去,乍一看,仿佛这苍穹都倒映在血海里似的。
再过一刻钟,南阳内城的四门就要下钥。至这时,出入的人马已经少了,守卫们严守了一整日,正要松泛一下,歇歇手脚。
便见从天边徐徐过来一张花轿,一匹骏马。
那花轿是大红的,锦缎帷子上绣了丹凤朝阳,一团锦簇模样。被四个脚夫抬了,一颠一荡,好不风情。
那马通体乌黑,四蹄却是雪白,轮廓清晰而矫健。
马上坐了一人,寒冬腊月拿着把折扇,折扇一开一合,一合一开。
守卫们一见那人,忙纷纷上前拜道:“少爷!”
段彩桥一收扇子,将扇骨在掌心一点,笑道:“都起罢。”
那守卫首领与少爷多少认识,殷勤上前牵马:“一晌不见少爷,不想又出去奔波。好生辛苦。”
段彩桥哈哈大笑。用扇子一指花轿:“为了美人儿,本少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辛苦算甚么。”
守卫陪笑。
说话间那花轿就被脚夫抬了往内城去,守卫略一踟躇,向前凑了两步,尽量不着痕迹地拦了一拦,道:“少爷,敢问这位是……”
段彩桥道:“你是耳聋还是眼盲,本少方才如何说得。”
守卫不禁暗暗叫苦。谁不知这位段少爷正是南阳一霸,等闲开罪不起。可就半日之前,西门守卫因核查不力,竟被黑鹰使着人生生打死了。他纵然不信少爷会有通敌之嫌,也委实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再触霉头,这一下真叫进退两难。只得将身段压得更低:“求少爷怜惜小人则个。”
段彩桥笑道:“本少怜惜你,谁又怜惜本少。这娘子可是本少要娶的九房夫人。盖了红盖头,上了红花轿,被你占了先。你是觉得本少头上颜色不够鲜艳吗?”
守卫汗流浃背:“小……小人只是依例走走规矩,岂……岂敢冒犯。”
段彩桥道:“你道是走规矩,被那不晓事的看了,便要满城风雨的传,说段家少爷的女人和南城守门的有一腿,倒要本少如何做人?”
“……”
“要不你也娶一房娇妻,让本少当众先尝个鲜。替你瞧瞧脸儿,摸摸手儿,看看是不是好生养?“嘲笑。
“不敢。”倒霉得恨不得哭了。
“不过……”扇子啪嗒啪嗒地敲着掌心。
守卫心高高提起,就见段彩桥乜斜着他,道:“瞧你平日办事也是尽心的,本少拼着不要脸面,便予你个方便也未尝不可。只是……”
话锋又是一折,守卫心里又跟着一落,颇似看着骨头在主人手中晃来晃去。
段彩桥道:“本少虽肯同意,夫人却未必乐意。这事究竟行与不行,还要本少先请示了夫人再说。”
守卫被他折磨得全无脾气,只得再拜那花轿,低声下气道:“请夫人体恤。”
段彩桥笑,下马略挑开轿帷一角,小半身探进去。一晌,又退出来,眼神上下掂量着守卫,道:“我夫人倒真真是个好心,说你也是奉上峰之命身不由己,便自己揭了盖头,给你瞧一眼。”
守卫感激涕零:“谢夫人盛恩。夫人人美心好,那是上辈子菩萨托的,嫁与少爷,必能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段彩桥笑得前俯后仰,直道:“说得好,说得好。”
守卫不知他笑个什么,不敢多言。
段彩桥笑罢,方用扇骨勾着轿帷一边,将帘子勾去一半。
守卫忙朝那望去,但见里头端端正正坐了个红衣娘子,双手交叩,低眉敛目。因帘帷半遮,也瞧不大清楚模样。只依稀见得肌肤如玉,眉目似画。
守卫暗叹少爷果然是有艳福,却又觉得这娘子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似的。
他还欲仔细再瞧瞧,就听段彩桥开始悠悠念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春来江水绿如蓝,一水护田将绿绕,绿杨高映画秋千。”
登时冷汗倒流,哪敢再抬眼,只道:“打扰夫人了。少爷与夫人这边请。”
说着,守卫首领指挥着左右将内城的城门大大地敞开。
段彩桥却不肯走,道:“你可瞧仔细了,莫放进来一个探子,白赖在本少头上。
守卫道:“瞧仔细了,瞧仔细了。”
段彩桥这时才半伏了身,凑到那轿边,笑道:“好娘子,坐稳了,为夫带你过门儿了。”
放声大笑。
上了马,随着花轿,在一众守卫的注目下,徐徐入城。
再说这一轿一马进了内城,也不过就走了三五十步,忽听远处传来骏马疾驰的声响。那声音来势甚急,马蹄蹬踏在地上,竟如一道轰雷滚过。随之是一声咬牙切齿的凌厉叱骂:“狗贼休走!且吃我一刀!”
端的是杀气腾腾。
段彩桥听那蹄声就已变了脸色,再定眼瞧,便见一白袍女子正骑在一匹火红烈马上,手持一把金色大刀,刀刃在夕阳下熠熠生光,朝这里飞奔而来。
登时心里大叫苦也,苦也。
那女子奔至七八步外后,竟不躲不饶,纵马一跃,径自从脚夫头上一飞而过,长刀劈下,在空中掠过道刺眼的弧线:“狗贼受死!”
段彩桥用尽浑身解数才躲过这一刀,不胜骇然,叫道:“二娘莫恼!且听为夫解……”
话音未落,又是一刀追来,厉声:“滚黄泉地府解释罢!”
段彩桥面色煞白,一句也不敢说,掉马就逃。那叫二娘的女子只冷笑一声,放马去追。
四个脚夫都是平头百姓,哪见过这追杀场面,骇的丢了轿子,哄得一声四逸了。
然而段彩桥骑术如何能与立马横刀的二娘相较,只不消数息功夫,被那前后左右刀光寒影一夹,一个不稳滚下马来,连折扇都摔成了两截。他爬到花轿后,左突右奔的躲避这暴雨惊雷的杀气,失声叫道:“二娘!二娘你便信我!”
二娘围着花轿绕了几圈没追上,就隔了那轿子,用刀遥指段彩桥痛骂:“呸!好你个忘恩负义狼心犬肺的狗贼子,半月前才指天画发誓不再娶新人,如今与媚狐子勾肩搭背眉来眼去也就罢了,竟敢当了我的面背信弃义。我若不剁了你的狗头,倒叫别人以为我金刀马家的女儿是好欺负的!”
飞身跳马,一刀劈下。
段彩桥眼见无路可逃,忽而坐在地上,用断扇遮面大哭起来。
二娘金刀一滞,停在他眉心数寸处,怒道:“你哭甚么!”
段彩桥也不看她,抚摸着扇子哭道:“扇子啊扇子,你虽不是人,却比人儿更知心。如今你断了,我也要随你去了,来生咱们做一对鸳鸯,比翼齐飞,莫在像今生这般人物相隔。”
边说边呜呜咽咽,好不伤心模样。
二娘气得直骂:“莫在这里现眼。一把破扇子,怎的又贴你心了!”
段彩桥道:“扇子啊扇子,我与你不过两月主仆情分,你却为我粉身碎骨。有人与我夫妻一场,取我性命,却连句遗言都不肯听。好不叫人心灰意冷。我还是随你去了罢!”
二娘道:“有甚话你说!你说!说完速速受死。”
段彩桥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二娘一怔。他在念什么鬼?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段彩桥蓦然将那扇子撕了,扬空一撒,纸屑片片飞扬。
二娘瞧着段彩桥这又哭又笑的颠狂做派,心道,糟了,这人莫不是被我吓傻了。
然而,她撞见了段彩桥的眼神。那眼神清晰冷静,让她混乱的心绪瞬间沉下来。
她想,他为何这般瞧我?为何竟似哀痛又怜悯一般?果真他有甚么苦衷叫我误会了?可若有苦衷,他又为何不肯说,宁可骗着我?
手指在刀柄处不觉的焦虑摩擦。
二娘低头,转念又一想。是了,定是他感情日薄,生了外心,却笑我一片痴情,怜我求而不得。我又何须要他怜悯!
这般踟躇间,被惊动的内城巡卫纷纷赶了过来,将他二人隔了,俱拜道:“夫人息怒。”
却不知二娘骤然听到这消息时,盛怒之下只想杀他。及至此时,心里愈发难过,那报复之心反而灰了。
她暗暗叹了一声,罢了,这天下实实没有强拧的姻缘。这般段郎娶亲,一意孤行,竟连面上尊重也不顾,又哪里还有什么夫妻情分。我便杀了他,他也不会回头,又有甚么意思。不若早早离开了,江湖之大,哪里去不得呢。
二娘这样想着,唇角微微一抿,露出决断之色。
忽而看到花轿孤零零横在地上,那大红的颜色真说不出的刺眼,叫人烦躁。她心里莫名又生出一种愤怒,我便走了,也不叫你这狐媚子轻瞧。
刀锋蓦然一转,拦腰劈去,金刀切过花轿如削泥,轿顶挣裂翻飞。
她心头含恨,这一刀弄得甚险,直欲擦了里头那狐媚子面颊而过,惊她个惨叫求饶不可。
然而,“咣当”一声,刀剑相击。
一柄剑自花轿中横空而出,稳稳抵在她了刀刃上。
四下皆惊。
却道陈录云先前千不情万不愿又无计可施,只能由了段彩桥梳妆打扮,束手束脚的在轿子里坐了。
然而这尺寸之地,脚也没处放,手也没地搁,妆容像膏药一样粘稠地贴在脸上,头上金簪玉瑶又拽得头皮生痛。周身上下无一处不难过,却被层层新装裹得大气都喘不出来。
颠颠晃晃走了不知多久,陈录云忽而听段彩桥与外头守卫说话,精神甫一振。再细听段彩桥那满口子插科打诨,荒唐轻薄的糊涂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不禁暗暗想,师兄总道我轻狂,当没见过这位仁兄,倘能出得去这门,我定要带他给师兄瞧瞧。又一想,段兄人虽侠义,说话却无遮无拦,倘若惹恼了师兄,说不得要与我算账,那可就不妥了。”
这样胡思乱想一回,竟听到外面传来刀锋破空的响声。陈录云不由一惊,暗拔了座下之剑,凝神倾听。但听段彩桥左一句右一句,好容易哄得那娘子声音渐渐弱了,方略松口气,就见一道极其凌厉的刀光削过轿身,直迫眉心。
这一下实在来的莫名其妙又疾若闪电,如此狭促之地,陈录云无处躲闪,情急之中,抬剑相迎。
刀剑交击,天地一阵大亮。
陈录云眼前花了一瞬,才看清面前站了一位年轻女子。其肌肤赛雪,身姿妖娆,容貌之艳丽实平生所未见。只是当下杏眼圆睁,柳眉微竖,杀气中夹着藏之不及的惊诧。
陈录云余光略瞥了下左右。
左侧,段彩桥坐在地上,发髻凌乱,鞋子丢了一只。
右侧,至少二十余魔教巡卫,看着他们,满脸愕然。
陈录云微微苦笑。
二娘一刀被他截住,已足够意外震惊,再看那面前之人,心口腾得一下狂跳,冲口而出:“段郎!你怎的带回个男……”
“夫人!”段彩桥厉喝。细听声音都抖了。
二娘只呆了一瞬:“难看的母夜叉!”
段彩桥就觉那一颗心,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汗透深衣。
陈录云爆发的剑气亦险险收了回去,激得气血一阵翻涌。
段彩桥慢慢扯了个笑道:“夫人骂得是,可天下又有何人容貌能与夫人相较。为夫只念着,夫人常道一人习武好不孤单寂寞,见这娘子虽丑陋,好歹会几下拳脚功夫,带回来陪夫人拆拆招也是好的。”话说得甚慢。他心有余悸。
二娘心道,我说孤单那是要哄你来,这般闺阁中玩笑亏你也肯拿来说。
然而,段郎没有背叛这事让她实说不出的欢喜,纵是直觉感到了某种生死攸关的危机,眼角眉梢不经意间仍飘过一缕喜色。
她板着脸道:“你莫哄我,果然是为我找来的人,为何却不告我?”
段彩桥道:“为夫原想着给夫人一个惊喜,才按了未提。不想惊动了夫人凤驾,真是该死。”
二娘啐道:“又说混话。我又不是宫里的娘娘,哪里来的凤驾。”
段彩桥道:“便是一千个娘娘也抵不过二娘一个小脚趾头。”
二娘道:“你且不说这无用的。我只问你,你道这丫头找来是为了伺候我,却可做真?”
段彩桥道:“千真万确。”
二娘道:“如此,她算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段彩桥道:“自然是二娘的人。”
又忙道:“便是为夫,也是二娘的人。但凭二娘吩咐。”
二娘收了金刀,嫣然一笑:“这倒是句人话。你想娶第九房夫人,断无此可能。不过,这丫头能接我一招,也算有点本事,便留下来,给我做个陪练丫鬟罢。”
段彩桥道:“是。是。原该如此。”
二娘遂转了头,见那些巡卫瞧着陈录云,隐隐露出困惑与些许怀疑之色。她不动声色的挪动一步将他遮到身后,冷笑道:“有甚么可瞧!赶巧七妹妹病着,缺一副药引子,我看谁招子亮堂,拿来下药倒是正好。”
段彩桥亦笑道:“一个一个都散了罢。没见过人家小两口恩爱吗。”
魔教中人心里俱想,我等确实未见过这般恩爱法。
他们素来怕二娘的紧,更不敢违逆少爷吩咐,虽然也觉得这新娘子来得蹊跷,互相望了望,终无一人敢开口质疑,唯唯退下几步。
二娘向陈录云丢了个眼色:“丫头,你跟我走。”
陈录云苦笑。垂了头,极含糊的低应了一声。
于是,二娘携了陈录云走在前头。段彩桥捡了半截断扇,正正发髻,光着一只脚,跟在他们后面。
这一走路,陈录云还真是犯了愁。之前与段彩桥商定时只需坐着,那倒好办,如今却需要当了南阳一众魔教人马的面,走起来。
可谁知这女儿家该如何走路。
是大步流星?是弱柳扶风?
他这一犹豫,就听段彩桥噗嗤噗嗤地在后头小声笑:“陈兄这走路姿势真可开宗立派,师传后人。与池塘之鸭并头相较。“
陈录云不理他。
段彩桥又捉弄道:“陈兄,你这步子跨的太大了。女儿走路讲究的是婀娜多姿。对对,步子要小,手儿荡起来,臀部扭一扭……“
“陈兄,目不斜视懂不懂。”
“陈兄,能不能不要四处张望,警惕的像只狗。”
陈录云终于忍无可忍,回头:“你道谁是狗?“
段彩桥望天:“陈兄怕不是听差了,小弟道快走快走。”
陈录云直想抽他。
二娘道:“你莫听他胡白,武家的女儿怎样走路不可。你便自在些,莫这样畏手畏脚的,叫人瞧出破绽反而不美。”
陈录云闻言,不禁多瞧了她一眼,心道这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解人。
一会儿,三人都到了段彩桥的房中。
二娘将房内伺候的丫鬟小厮俱撵了,一脚将门踢上,金刀往桌上一插,瞪着段彩桥,喝道:“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你今日不给我讲明白,就休想从这踏出半步!”
段彩桥笑道:“不敢。”却没有直接答她,反而对陈录云道,“陈兄,我这娘子是金刀马家的姑娘,虽性子火爆,却最是仗义不过的。”
陈录云拱手笑道:“方才全仗夫人襄助,岂敢不如实相告。”
段彩桥便将十年前与陈录云如何相识,今日与陈录云如何偶遇,如何设计相见,如何相商,陈录云如何打算及自己如何帮他,这般一五一十都对二娘说了。
二娘听了,一晌没有说话。
段彩桥瞧她神色,见她面上恍若被寒霜笼罩,不由奇怪:“二娘?“
二娘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又对陈录云道,“请恩公先这边坐坐罢。”
陈录云道:“不敢烦劳。”
二娘略一颔首,径自走入内堂。
段彩桥犹豫了一下,也追了进去。
不料,两人这一去在内室竟足足呆了一刻钟之久。
初时还不大听得声音,片刻后,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就往外传。那争吵越来越激烈,虽尽力压了,仍能听得二娘在愤然指骂,段彩桥勉力抗辩。
一阵死寂。
沉默中蓦然爆发一声清脆的掌掴。
陈录云但觉这一掌劈到他自己脸上一般,让他忍不住起了身。
他暗忖,此事确是我做的糊涂了,段兄重义气轻生死自不多说,可他毕竟有家有业,纵然肯陪我出生入死,又叫夫人如何舍得。如今为我一己之念,倒连累段兄家宅不宁,真好生对他不住。
陈录云心下黯然。以他心性,若不是担忧妄动反而给他们招杀身之祸,他此时便会悄然离开了。
等了片刻,二娘和段彩桥从后堂转了出来。
二娘眸中似悲似怒。段彩桥面上印了一个红掌印,默然不语,隐隐有愧色。
陈录云一瞧之下,心里明白。他不欲段彩桥难做,还未及他们开口,就道:“段兄与夫人高义,小弟感铭五内。然而此番实在行险,段兄与夫人固然愿意抛家舍业,家中总有不得已之牵挂全仗二位扶持。岂有为救一人害许多人的道理。“
二人均是一怔。
陈录云又道:“只是弟这般乔装而入,已被城门许多人瞧见,但凡有所举动,不免会误记在段兄头上。”
“弟便想着,不若请段兄陪弟做一场戏。只待弟救过人,就假意决裂,如是便走了那孩子,毕竟……有弟留在这里,或能弥补一二。”
陈录云不愿伤了他夫妻和气,明知此举不啻于背叛,依然语气温和谦逊,倒像受人恩惠似的。
二娘道:“陈兄出此言,莫不是将我等瞧得轻了。段郎狗嘴里真真吐不出象牙,可有句话却说得不错。咱们江湖儿女,有仇不能不报,有恩也不能不报!”
段彩桥捂着半边脸,也笑道:“二娘方才只骂我大事欺瞒于她,自己出去逞英雄,却让她另嫁他人。殊不知我就是只狗熊,二娘才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的。“
二娘嗤笑一声,嘲笑他:“报恩复仇,自古天经地义。也值当你遮遮掩掩,活像做贼。若等闲之时,便是我自己也一起去了。只是黑鹰使问难,家中几个姐妹实在有口难辩,少不得我留下,帮她们一帮。”
段彩桥道:“家中全赖二娘照拂。”
二娘道:“用你多说。”
陈录云方知错会了他们,心里甚是感动。当下也未说别的,只深深一拜,道:“大恩不言谢!”
二人俱侧身避了,不肯受这一礼。
既已有了决断,三人也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便不再耽搁,按着计划各做安排,自也不必多提。
天不觉间暗了下去。
浓云密布,夜色阴晦,正是个无月之夜。
外面魔教巡卫的脚步络绎不绝,清晰如在耳畔。
段彩桥从屋外偷溜进来,笑道:“一切都准备妥了,这次非闹他个惊天动地不可。让本少在圣教史上重重留上一笔,连便宜老子见了,都要大大嫉妒。”
二娘笑他:“嫉妒?真叫爹知道了,怕不把你腿给打断。”
段彩桥道:“这次他却再也打不到了。”
二娘不笑了:“只恐我也再见不到你了。”
段彩桥沉默。
二娘蓦然别过头。
段彩桥轻轻抚摸二娘秀发,见她眼角眉梢俱有坚忍倔强之色,身子却微微颤动,极力压抑了内心的不舍。
这般坚忍竟比哀哭还要动人。还要情深意重。
他忽然感到情难自禁,猛然将二娘拥搂在怀里,在她颊边止不住的亲了又亲。
他本是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之人。终日流连花丛,千金买笑,嬉笑怒骂,高歌醉饮,实则心有游离之感,只觉人生一场大梦,万事不过浮云。
然这生死之际,他终于觉得前所未有的依恋与歉疚。真的,真的亏负了她。
他低声道:“二娘,此般我若能回来,我们好好过罢。”
一字一句,尽是怜惜。
二娘被他亲得面颊绯红,侧头轻嗔道:“好没个正形,却不让陈兄瞧了笑话。”
段彩桥低笑一声:“你未见陈兄早早就到了房门处,他什么也没看见。”
二娘道:“他武功那样好,没看见也听见了。”
陈录云道:“我什么也没听见。”
三人俱笑。
然而,就在这一刻。陈录云感到门外有一个内力无比强横的高手正在朝此靠近,已不过二十步之遥。
大惊之下,他敛息后跃。
段彩桥与二娘俱是一怔,就听房门被砰砰地叩响了。
屋内蓦然死寂。
那门被叩了一遭,见无人应,不疾不徐又敲了一遍。
一个深沉稳重的声音传了进来:“桥儿,是为父。开门。”
三人相视。皆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