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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段家彩桥 有恩不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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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录云一夜疾行。
至南阳城门前的时候,恰遇第一缕霞光射在城楼之上。雪后朝霞分外动人,光芒映在城池东面墙上,在城楼处一折,就掠出一道明暗清晰的投影。
陈录云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去。他想了一想,先将马匹安置在城外一处安稳地方,把身上奢贵的衣饰尽去掉,然后在泥潭里打了两个滚儿,登时头上脸上都是脏兮兮的雪泥,周身泥里带水,好不狼狈模样。
这时,陈录云拿起他腰间佩剑,端详着却犯了难。
此剑名为昭影,虽不是流水剑那般名品,也非凡俗可言。剑鞘上鎏金溢彩,光华隐绽。剑柄处玉石交辉,磑磑璀璨。最抢眼处当属剑穗上悬吊的碧玉,通体无瑕,只这枚玉便顶普通人家小半年营生了。
陈录云取来雪泥,将其盖了几盖,总不伦不类似的难掩其质。遂一咬牙,将那剑穗剑鞘给扯去了,手指抚摸着剑柄处,心中却颇有不舍。
此剑是梅自昇于他弱冠之时亲手为他加佩,如今陪他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已有六七年,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陈录云看了它一时,低声叹道:“朋友啊朋友,我对你不住,可委屈你了。”
心一横,手上发力,但听一声脆响,柄上玉石尽数崩裂于地。再看那剑柄处,坑洼不平,裂纹横生,又哪里还能看出先前的清华模样。
陈录云一手抄起这裸剑,一手持着破烂堆里淘来破碗。步履邋遢,驼腰弓背,瞬间变成了陈乞丐。
守城门的小兵的反应,高度赞扬了陈录云的乔装水准。那小兵拿着魔教通缉陈录云的画像,对陈录云本人只用鼻子喷出了一声:“滚。”
于是陈录云顺利的滚了进去。
南阳是魔教分舵所在地,但外城百姓杂处,车水马龙,与普通城池无异。唯内城固若金汤,戒备森严,等闲不能进入。
陈录云沿了人少处走,不多时到了内城墙脚下。
那魔教内城险峻犹在外城之上,城墙耸立有三丈余高,岩壁光滑无可借力之处。是时朝阳露了小半个头,光芒照彻在立壁之上,愈发显得其巍峨肃然。
陈录云目光在这城墙上落了一落,心里就是沉了几沉。再抬头向里面张望,但见那内城中高耸了一个旗杆,魔教的黑影旗帜猎猎飞扬,因那旗帜宽阔,随风招展之时真如一只苍鹰在天上盘旋。
旗杆中段处用绳索绑束着一个小身躯。定睛一看,可不正是有两面之缘那小丐。
只是那小丐已在上头吊了一天一夜,这番垂着头,双眼紧闭,发上尽上残雪,脸部冻得乌青,也不知是死还是活了。
陈录云心中暗怒,直按着手中长剑,五指紧攥。按得那长剑发出一阵一阵轻微的吟鸣。
内城守卫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陈录云一惊。忙收敛气息,缩头塌背,避开其视线。
这般在城下徘徊了两圈,陈录云已摸清楚了城防情况。这内城东西南北四个门,设有重兵把守,城楼四个角,守备亦严密。两处皆不可强取。唯城池东段靠近东市的地方,隔一段时间换防一次,待天黑后,或有可趁之机。却不知是不是魔教故意卖的破绽。
陈录云寻了据内城不远不近一处人头攒动的角落,蹲下来,靠着墙边儿,暗暗观察那城上换防动向。
忽听“啪啦”一声,惊得他一抬头,只见一路人丢了枚铜钱在他碗里。陈录云怔了一下,明白过来。登时哭笑不得,低声道谢。
也不知是他蹲得这地方着实是块要饭的风水宝地,或是陈录云这一身雪泥实在瞧着太惨,也就一会子的功夫,那碗里竟落了有十几文施舍的大钱。
“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好地方也让给兄弟坐坐如何?”一个乞丐凑了过来。那乞丐样貌丑陋,这般猥琐的一笑更显得其眼低耳斜。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陈录云看他一眼,没说话。却当真挪了几步,给他让了块地方。
那乞丐倒没想到这人这般好说话,大喜过望,赶紧一屁股占了那地,抹了把足上的泥,道:“朋友好生豪爽!”
“……”
一会儿乞丐脑袋又凑过来,看看陈录云的碗,羡慕地道:“还是朋友运气好,一个晌午就得了这么多,兄弟却三天都吃上饭了,不知道可不可以……呃……这个……借朋友……”
陈录云道:“拿去吧。”
乞丐一怔,没拿那碗,倒上下打量了陈录云一番,感了兴趣:“朋友真是出来讨饭吃的?”
陈录云心中一凛。
正这时,街上出现了些微的骚动。陈录云听得隐约有人惊呼,不知出了何事。那乞丐却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手臂道:“少爷来了,快躲开!”
说话间,街上便如煮沸了的水,一股人流从中心处鼓起来,向两边呼啸挤来。饶是陈录云武功过人,在充斥着尖叫怒骂人踩人人挤人人仰马翻一片混乱的人浪中也大感身不由己。
然而那乞丐带着他,游走穿插在人流里比走在自家庭院还要轻车熟路,一会儿左入右出,一会儿左闪右躲,不多时便跃到另一条路上。
回头再看方才坐的地方,四匹高头大马齐步踩过,上面人俱是魔教装束,各持一手腕粗细的钢鞭。鞭子抽在地上,啪啪作响,好不骇人。
四匹高马后是八个高举鸾旗的俊美少年,玉树临风,唇红齿白。少年过后又是十六个绝美少女,环肥燕瘦,各领春秋。少女之后出现了一辆陈录云平生所见过的最宽大气派的马车。
那马车足有一房子大小,两层高低。金壁生辉,耀眼不可方物。行在这路上,竟将整条路堵的结结实实。
马车缓缓而过,里面飘出了七八种熏香交汇的香气,隐隐还能听到寻欢作乐的浪荡声音。
乞丐啧啧称叹:“若能让我过上一天少爷的日子,那真是立时死了也值。”
陈录云见了这排场,心里也是纳罕。便问:“不知少爷又是何人?”
乞丐乜斜他:“你果然不是本地人。”
陈录云赶紧道:“小弟家是南边儿的,家里头发大水过不下去,才来这边亲戚家讨点吃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乞丐猥琐地笑起来:“我看老弟你人不坏,就破例教你个乖。好叫你知道,在这南阳城地面上混,可以不知道皇帝老儿,却不能不认识少爷。”
陈录云讶然:“竟有如此说法。”
乞丐道:“老弟总该知道南阳是圣教的地盘?”
陈录云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得是魔教,口中道:“这个自然。”
乞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少爷便是圣教在南阳分舵段总舵主……”
“这就是段舵主?”不能不惊讶。
“……的私生儿子。”
“……”
陈录云无语了一时,道:“怪道这般威风。”言不由衷。
那乞丐嗤笑:“老弟也莫稀奇。你若有二十个婆娘不结果,七老八十半截入土时发现外头还留了个独苗苗,能不捧在手心儿上,爱在心尖儿里。”
又道:“老弟你知兄弟我最佩服这少爷何处?”
也不待陈录云开口,乞丐就嘿嘿笑着,用一种你我都懂的暧昧语气:“便是少爷艳福齐天。娶了八房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还能日日往里头带新人。真是夜御十女,金枪不倒的好汉!老兄就只有一个婆娘,一晚上要上三五次,哎哟,这第二日这腰疼得咧。”乞丐越说越是不堪,眼睛色迷迷的落在那些美貌女子的胸口,咕噜咕噜恨不得将眼珠子贴上去。
这时,仪仗和马车俱停在了内城门口,不动了。
陈录云目光一闪:“何故不走了?”
乞丐撇嘴道:“按规矩查人呢。”
陈录云讶道:“连少爷的车队也查?”
乞丐挖着耳朵:“非常时期嘛。”
倒像应了他这句话,马车的帘幕略略动了一下,挑开半道。一个青年探出半个身子,侧头对守卫说了句什么。
守卫恭恭敬敬地应了。
青年回身时,漫不经心地向马车外瞧了一眼。
目光停顿。
眉间倏然略略一挑,露出一抹极微妙的神色,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帘幕飘落。青年回坐到车内软榻上,若有所思。
一个慵懒而妩媚的女子贴过来,用指尖勾着少爷的腰:“少爷在瞧何人呢?”
那被称为少爷的青年逸出一抹笑意:“似遇见一位故人。”
那女子咯咯笑道:“却不知又是哪家漂亮的小娘子?”
少爷闻言故作不悦:“难道本少的故人只能是小娘子。”
那女子掩口直笑软在他肩上:“媚姬竟不知少爷何时换了口味,偏爱上了一位小郎君?”
少爷搂着她亦笑:“没准儿还是个乞丐呢。”
大笑。
马车辘辘进城。
中午时分,那乞丐去城西边寻找吃食。
陈录云正好借了这由头与他分别,自寻了处角落,思忖下一步行动。
这时,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停步在他身前。俯身。一块金子放在他碗里,耳畔轻响:“我家公子向陈大侠问好。”
便是五雷轰顶只怕也不如陈录云这一刻心里的震骇悚然,他也不知究竟何处露了破绽,心下强自按住,不动声色道:“小人谢过老爷的赏。只是老爷却错认了小人。”
那人道:“昭影剑,明月舟,万里行云不可留。”一笑,“陈大侠何必菲薄。”语气诚恳且不容置疑。
那人说罢这话,便见眼前这乞丐打扮的花子抬了头,一瞬间目中闪过如寒夜雪剑般犀利的光芒。
陈录云笑道:“尊主意欲作何?”
那人道:“我家公子只是倾慕大侠风采,欲与大侠倾谈。然而此处说话不大方便,可否烦请大侠与小人一道,前往一叙。”
陈录云道:“敢问尊主高名?”
那人道:“大侠一见便知。”
再多一句也不肯说了。
陈录云见此人已将自己识破,却未作声张。虽还不明敌友,倒也不必撕破脸皮。只见招拆招便是,就道:“请前边带路罢。“
两人于是折了几折。过了三座桥,两条街,到了外城西面一座自带庭院的大宅前停下。
那人恭恭敬敬道:“大侠请进。”
陈录云用内力往里虚虚一探,并未探查到任何高手的行踪。心里略感惊奇。也未多说,推门而入。
庭院深深,悄寂无声。
是时正是隆冬,然而这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竟各个郁郁纷纷,苍翠茂盛。残雪挂在枝头,花朵儿们竞相绽放,一时百花百色,说不出的妖冶骇人。
曲径通幽处。
陈录云在那花丛间行进,不多时见到庭院深处一处屋子。外墙已经斑驳,袅袅轻烟沿屋内窗缝中飘了出来。
屋内有琴声。悠然自得,如闲云野鹤。
陈录云驻足听那琴声。就听屋内传来一声笑:“陈兄既来了,何不进来说话,莫不是怕小弟会吃人。”
陌生的年轻声音。
陈录云于是推门。
屋内正中摆了一席软榻,榻上铺着一层用银狐织就的狐狸皮,狐皮之上摊了一层蜀锦织物,织物之上摆了一件苏绣粹成的垫子。一个青年盘腿坐在垫子之上,手放在一把古琴之上。
但见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肤白貌美,唇红齿白,体格修长,一双桃花眼荡着水波朝这处往来,似这非这,不笑时已是风骚无限,风流百转。
不正是马车上惊鸿一瞥的少爷更是何人。
少爷见他进来,将琴放在一侧,拾起一把纸扇,幽幽扇了几下,从榻上走下来。就这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陈录云打量了好一晌,忽而笑道:“陈兄好胆魄。”
陈录云手按剑身,亦笑:“少爷才叫胆魄惊人!”
少爷道:“可惜命不久矣。”
陈录云扬眉看他。
少爷仿佛自说自话似的玩弄着手中折扇:“陈兄想来这里救那孩子,城门与城楼守备森严,无路可入。从东边换防薄弱处夜袭,真是个好主意。然而,那东城脚下早已埋伏了一百精兵,只等人来自投罗网。陈兄这一进去……刚好……”折扇一收,啪得打在手心,“瓮中捉鳖。”
陈录云心事被他道破,按说心中应惊悚,然而他当下确确第一个念头是,这魔教家少爷莫不是脑子有些毛病吧。
少爷歪着头看他:“真难办。该不该帮你呢?按说是应该,可是代价忒大,让人肉疼。难办。”
想了一想,又道:“罢了,罢了。还是帮吧。”
陈录云这辈子未见过思路如此跳脱之人,道:“帮甚么?”
少爷笑道:“帮你救人。”
陈录云不由警觉:“你为何帮我?”
少爷道:“因为十年前的吴城夜。”
“……”
“……”
陈录云被说得全无头绪。只道是遇上个疯子,也不想多言,但因这人身份着实要紧,才不得不顺着那话头勉强多问一句:“什么吴城夜?”
少爷啧啧叹道:“瞧瞧这负心汉的嘴脸。小弟不过看了陈兄一眼,如今兄台变成这鬼模样,依旧能在千万人中识出。而陈兄却连小弟是谁都记不清了。那诗怎么说得?‘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说得是不是陈兄?”
“……”
陈录云定定看他一时,脑海中忽而有灵光一现。
那时吴城确有一处酒家,酿得好酒远近闻名。他时时流连于此,亦是鲜衣怒马,少年得意。一夜,他狂饮而去,酒酣耳热后,路过城区,却见城内起了大火。那火生得奇特,势头又凶猛,不多时将许多房屋吞没。
一个妇人伏在二层阁楼处的窗前,哭泣呼救。然而火势如此汹汹,周围人又哪敢出手。十余岁的少年在楼下又跳又哭,大叫娘亲。几欲冲进火海,却被众人拦下。
陈录云见罢没有二话,飞身而上,顺手将妇人抱下,交于那少年。母子相见,抱头痛哭,自不多说。
那时少年道:“我当报你。”
陈录云一笑置之。他轻功甚好,又性情甚热,此事于他不过举手之劳。早在记忆深处埋没了。
这厢被少爷一再提醒,又因这少年模样实在像那妇人,陈录云才勉勉强强从记忆最深处,捞到一点影子:“你是……是那少年?”
少爷这时笑了。
方才他虽笑不过是虚应,这一次却发自肺腑。但见无限春光从眼角眉梢溢出,端的是风流无边,深深一拜:“小弟段彩桥,见过恩公。”
故人相逢,陈录云也心下稍霁,道:“不敢。”又问,“令堂安好?”
段彩桥道:“家慈重病,已过世多年。不然小弟何须与那便宜老子挤在一起?”
陈录云道:“节哀。”
段彩桥却笑:“不妨。”
他又道:“如此陈兄当知小弟方才所言并非诓你。城内早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陈兄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陈录云默然不语。
段彩桥叹道:“陈兄不妨听小弟一句劝。那孩子瞧着也不像与陈兄交情甚笃,我那便宜老子把他绑了,不过是听说你爱管闲事的名头,想诈你一诈。如今圣教上下森严戒备,岂是易得手的。陈兄不若就此罢手,小弟派马车安送陈兄出城,再奉上金银盘缠,美人美酒,不亦快活。”
陈录云这时沉了脸,冷冷道:“那孩子原与陈某萍水相逢,却无辜受此累。倘若段兄还念些旧情,就将那孩子放了,日后但有吩咐,只非伤天害理之事,陈某无敢不从。若是不肯,也不必提这事,陈某自有主张。”
段彩桥笑,一针见血:“陈兄不过是想将小弟劫了,做人质换那孩子。”
“……”
“若是等闲情况,小弟也不介意陪陈兄演上一出,骗骗老子。可如今城内却非便宜老子能做得主了。”
“圣教三日前,遣了黑鹰使前来,督办捉拿陈兄不力之事。如今猎犬坐在城中,瞪大眼睛,怕不看谁都像疑犯。我那便宜老子便再想救我,也没胆量在猎犬鼻子下放人。只怕最后,陈兄与小弟谁也活不得。按说能与陈兄这般好儿郎生不同衾,死能同穴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可陈兄家里还有嫂夫人等待,却不要恨死小弟了。”
陈录云听段彩桥语气虽轻浮,然讲事清晰明白也是平生一等一的人物。心里当下就沉了一沉。暗道,果然那孩子如此命薄,无论如何也救他不得。
这时段彩桥话锋忽地一转:“不过小弟倒有一计,或可一试。”
陈录云问:“何计?”
段彩桥先一本正经:”让陈兄成为小弟的第九房夫人,八抬大轿抬进去。“
继而放声大笑。
陈录云亦笑。
然后一剑刺出。
吓得段彩桥翻了个跟头,手中折扇都差点抛了。那剑却未刺向他要害之处,只在面旁擦过,“啪”得一声在左颊处重重一抽。
段彩桥面上登时浮出一条红痕,叫道:“你怎的打人!”
陈录云冷笑:“须是有人自己讨打。”
段彩桥气道:“你这狗咬吕洞宾……”
又是一剑。
段彩桥老实了。收了狂态,两手拿着扇子,端端正正:“小弟不是调侃陈兄,陈兄但想,那圣教城门守的何等严密,岂容陌生人擅入。除了乔成娘子,陈兄又有何计策?”
陈录云听他不似嘲讽,遂道:“陈某七尺儿郎,如何扮成那娇滴滴的小娘子,此事断不可行。”
段彩桥笑道:“陈兄这便是不自知,陈兄秀美在女儿也是翘楚。只换身衣裳,立时就是女娘。虽不是甚么娇滴滴的娘子,却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儿郎,此事包在小弟身上就是!”他忍不住边说边戏笑。
陈录云又恼又无奈,只道:”便是进去又能如何。“
段彩桥道:“小弟自有法子。”
陈录云道他寻自己开心,信口胡说,不料,段彩桥真的附身过来,在他耳畔,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嘀咕了一番。
陈录云听完了。
陈录云惊呆了。
饶是他胆识过人,也被段彩桥的胆大包天震得半晌没能说话。暗想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我若敢在凌云山这样做,怕不立时就被师兄打死了。
段彩桥道:“陈兄莫不是怕了?”
陈录云这时回头,看他一晌,道:“陈某既敢前来,生死之事早已看淡。只是段兄可知,你如此做事,是何后果?”
段彩桥漫不经心道:“轻则背井离乡,重则丧命九泉。这满堂富贵,金银珠玉,娇妻美妾,珍馐玉瑶,一并要不得了罢。”
陈录云道:“却不可惜?”
“可惜啊!”段彩桥唉声叹气,“你道小弟花了多少功夫才哄来这八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又花了多少时间才让这八个夫人恩恩爱爱和平共处。小弟这一去,可怜我夫人好不寂寞,只能再寻郎君另嫁了,又寻不到小弟这样的好郎君了,实在可怜。可惜!可惜!真是可惜!”
“既如此……”
段彩桥转头看他。眸中有光一掠。笑。
“那又如何。”
轻描淡写,不以为然。仿佛千金散尽,生死以托,不过一场游戏。
那又如何。
陈录云一瞬间仿佛觉得心里有雷声震动,血液都流的燃烧了。平生竟从无有一时,觉得有一言,如此知己。
他抑制住内心激流,拜了一拜,道:“弟谢段兄心意。然而弟亦不愿欺骗段兄,那日火场救人之事,于段兄虽重,于弟不过举手之劳。区区又何足挂齿。弟实以为,此情不值段兄生死以赴,请段兄再三思。”
段彩桥不置可否,笑:“陈兄这般说,却是没听过江湖一句话。”
何话?
段彩桥垂眸。把玩着折扇,扇柄在他指尖骨碌碌的转动。他拂着扇柄,指如剑,自梢头倏然一划,直到扇尾:“有恩不报,枉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