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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吾舌在否 我们插了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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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舵主推门进来时,便觉屋内气氛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如此暗的光景,房内竟只点了一盏烛台,映了一张圆桌,三把圆凳,突兀兀的摆在当中。段彩桥就挨着那桌子站着。暗弱的烛光恍恍惚惚倒在他脸上,显得整个人有点惊魂不定似的。
段舵主面有不虞,道:“为父敲门,怎的不开,也不知应一声。真是越发没有规矩。“
说过这一句,忽而感到屋内有动静。他目光一凝,瞧向内室,低喝:“屋内何人。”
这时见从屋内转出一人来。二娘身上虚虚搭了件段彩桥的外衫,头发半挽半松,面上犹残留一抹微白,这般徐步移出,向段舵主施了一礼,道:“二娘出来的晚了,怠慢了爹爹,请您老莫怪。”
段舵主见是她,面上略有和缓,道:“二娘也在。”
段彩桥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你生病了就莫出来啦,在屋里头歇息就是。”
两人双手交握,手心都是黏凉的冷汗。
二娘笑道:“爹来了,怎样都当迎一迎。”
段舵主道:“二娘一向知礼,哪像你这样不晓事。”
他边说边挨了那桌子坐下。二娘先去将几盏烛台都点了,让屋内变得明亮起来,又提了桌上的茶盏,为段舵主斟茶。
段彩桥轻轻拦了她的手,对段舵主笑道:“二娘染了风寒,正起着高热,是一点子力气也使不得的。不若让她在这好好养病,我们换一处地方说话。”
段舵主笑道:“一个多时辰前还见你们在南门打杀。甚么病来得这样快。”显然颇不以为然。
段彩桥道:“您不知道现在这风寒厉害,我有个朋友,前两天染了病,前一刻还能玩剑呢,下一刻就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再一刻,您猜怎的?死啦。“段彩桥笑。
段舵主道:“染了病不叫大夫,不吃药,还在外头玩枪弄剑,也是该死了。”
二娘先听段舵主说打杀,面上不由一热,再见这父子二人也不过两句话,就将气氛说得僵了,忙道:“原是二娘见段郎娶了新人,心里头不舒服,哪里又有甚么病了。”
段舵主方道:“这也不怪你会不舒服。这小子平日拈花惹草,风流放荡也就罢了。不告而娶,哪家会这样做事。”又道,“那女娃娃呢?“
二娘笑道:“已经让段郎送给二娘做丫鬟了。”
段舵主淡淡道:“倒算她捡了条命。”
段舵主说话波澜不惊的,甚至是温文尔雅的。可那种万事尽要掌控的霸道激得段彩桥心里说不出的厌烦。他笑了一声:“原来爹说话夹枪带棍的,是想杀人。我还道瞧上了眼,要抢人呢。”
二娘瞪他。少说一句能死。
段舵主果然怫然,却没立刻发作,而是对二娘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先下去歇歇。我有话跟这小子说。”
二娘道:“爹爹。”
段舵主道:“去罢。”
语气虽缓,没有半分置喙的余地。二娘瞧段彩桥,段彩桥也温声道:“我晚些去找你。”
二娘心里一酸,笑了笑:“好。”
若是往常,她真不是这瞻前顾后的性子。可眼下,一则有陈录云藏身内室,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二则便不被发现,段彩桥依计行事,也再难有见面机会,又有万分的不舍在里头。
她突然想,哪怕最后,最后能再抱他一下也是好的。
复又暗自摇了头,心道这可真是痴念了。
推开屋门,夜风拂来,冰凉如水。
她听段彩桥叫了一声:“二娘。”
回头。段彩桥一步跳过了段舵主面前的桌子,她蓦然欢喜,向他展开双臂。
紧紧相拥。
心贴着心,剧烈地跳动。
段彩桥在她耳畔道:“我去找你。你等我。你等我罢。”
二娘小声道:“你再敢骗我,我就……我就再也再也不睬你了!”
段彩桥道:“骗你是小狗。汪汪。”
二娘笑道:“哪有这么大的狗,吓死人啦。”
段彩桥亦笑。
二娘道:“我走了。”
段彩桥道:“好。”
二娘道:“你莫拂了他。”
段彩桥道:“我晓得。”
沉默。
“我走了。”她又说了一遍。
段彩桥拽着她没有松手。
二娘抬头,深深看他一眼。便当了段舵主的面,踮脚在他颊边一吻,展颜一笑。
而后二娘将手抽出,按刀,反身走入茫茫夜色中。
再说二娘这一走,屋里分外安静下来。段舵主良久没有开口,段彩桥在门口站了一会,也回到凳子上坐下,犹自默默望着外头,不知在想什么。
段舵主道:“二娘是个好姑娘,你这般风流无状,几个女子受得下去。她又不贪图你富贵,那是真的喜欢你得紧了,你也莫辜负了她。”
段彩桥冷淡的道,是。
段舵主又道:“等你年纪再大些,便知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看似乱花迷眼,惹人喜欢的,其实也没甚么意思。“
段彩桥道:“知道了。”
再不吭声。
要说这段舵主也不是有耐心的,打进了这屋,几番被不冷不热的顶回来,也不觉微微动了气,道:“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话?”
段彩桥笑道:“我如何不好好说话了?”
段舵主道:“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你对你娘也这样态度?“
段彩桥低头,压制住心里翻腾欲出的反感与焦躁。
偏偏段舵主又追问一句:“不服气吗?“
段彩桥终于就没忍住,笑了:“你和她比。”
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轻蔑讥嘲。
段舵主面上怒色一闪而过,尽力忍了忍,道:“她一人抚养你许多年,确有不易。然而为父当年离开的时候,也不知道还有你在。这般说话又是何意。”
段彩桥笑得波澜不惊:“你是否知道有我,和你是否抛弃了她,是两回事。”
段舵主笑了一下:“原来是给你娘抱屈了。”
段彩桥冷笑。
段舵主看他一时,道:“你这恩怨分明的性子倒也有几分随她,可恩怨分明四个字,说来好听,做来是要付出血的。果真在江湖行走,有些怨,不是非讨不可。而有些恩——不报也罢。”
“……”
段彩桥缓缓道:“我不知道你说甚么。”
段舵主笑道:“我说,陈录云在哪?”
段彩桥刹那间只觉心跳骤停,瞳孔紧缩,头中竟有一道短暂的空白,才笑道:“这倒也奇了,你日日抓陈录云,抓得是昼伏夜出,鸡犬不宁,怎的来问我他在哪?难不成我给他藏起来了。”
段舵主道:“你当为父是瞎子还是聋子。今日下午你见了何人?“
段彩桥道:“自是见了美人儿。“
段舵主淡淡道:“莫以为带个小娘子回来便能瞒天过海。你见陈录云,将埋伏透露给他,这些为父也不与你计较了。但你万万不该与他合谋,替他遮掩踪迹。桥儿,你须知,有些糊涂断断是犯不得的。告诉为父,他在哪。”
目光阴沉,已有威压之色。
段彩桥噗嗤一乐,心里倒松了口气:“你找不到他了?你找不到他就是我藏的?南阳城里天罗地网,难道我是神仙,能把他变成鱼儿钻水里,还是变成鸟儿飞出去?“
段舵主冷声道:“这却不是玩笑的!”
段彩桥笑道:“可我又没见过他。”
段舵主道:“若见到他,你能发誓必告与为父知晓?”
“这可不行。”段彩桥双眼一翻,一副无赖相,“忘恩负义那是修来的本事,我道行太浅,不成不成。”
段彩桥的母亲当年出身贫寒,却在段舵主低微时甚有恩于他。然而段舵主飞黄腾达时,嫌她卑贱,将其抛弃。此事于段舵主也不甚光彩,如今被段彩桥这样大剌剌的当面嘲讽,那便是再好的修养也忍耐不住。
段舵主“嘭”地一掌击在桌上,竟将那桌面击下了齐齐一角。
“这阴阳怪气的毛病从哪学的!”
“又不是说你,你激动个甚么。”
段舵主劈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刮子,直将段彩桥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抽到地上去。
段彩桥咣当摔倒,脑袋里嗡嗡作响,半晌才看清眼前光景。只觉面上肿胀火辣如同炸开,几丝腥甜涌到口中。流血了。
段舵主居高临下:“这回清醒了吗。”
段彩桥抚着颊,咬牙。他感到一股难言的屈辱,这屈辱烧的他周身如火。他舔掉唇角血迹,笑道:“清醒了。”
段舵主道:“想起陈录云在哪了吗?”
段彩桥道:“想起了。”
段舵主点头:“他在何处。”
段彩桥道:“你过来我才说。”
段舵主奇怪地瞧他一眼,半起了身,凑过去。就听段彩桥清清楚楚得在他耳边道:“探子报的不错。我确实见过陈录云。我也确实知道他在哪。可是,我就不告诉你。”
段彩桥大笑。
段舵主一脚将他踹出三五步远,段彩桥撞在墙上,滚落于地。
段舵主厉喝道:“孽障!陈录云杀了江北赖舵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你敢窝藏要犯,是要犯上作乱吗!”
段彩桥微微动了一下,所有骨头痛到一起叫嚣,冷汗涔涔而流。
他勉强睁开眼,烛光晃了一晃,才看清段舵主怒气冲冲站在他面前,阴影将他笼罩。
他突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他也不知道为何这样想说一句话。
他道:“他不该死么。”
段舵主一怔。就听他突然疾咳好一阵,咳得快呕出血一般,才道:“你开口闭口就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好大的道理。你心里头就不明白,那江北的狗东西做得混账事,不该死么。”
段舵主骂道:“我看你是与陈录云厮混久了,染了他的疯病。他是不是该死,用得着你替天行道?”
段彩桥半抬起头,笑:“我没替天行道啊,我没杀他呀。我还不能说说吗。”
段舵主气的发抖:“是非对错自有教主评判,要你胡言乱语个甚么。闭上嘴,交出陈录云,滚回去当你的少爷!”
段彩桥笑道:“说话便是胡说八道了?是非就只能由教主裁定?这天下都是教主的,他说要当皇帝,便当皇帝了。他说要改规矩,圣教传了三十年的规矩,他一句话就改了。圣教成立之初,是瞧不得名门正派以势压人,要建个平等的去处。现在呢,我们不过是教主驱使的狗。可狗还能叫呢,我不能说话吗?”
段舵主一掌将他那狂妄悖逆之言打断,愈发急躁:“这档子上你又犯什么浑!我只问你陈录云在哪,你扯甚么胡话,叫黑鹰使听了,是嫌小命太长罢!”
段彩桥哈哈大笑:“防圣教悠悠之口,甚于防川……”
三个耳光狠狠抽过,段彩桥脸上青肿交叠,已难张开嘴,仍笑道:“什么赖舵主,就是个癞蛤蟆。我只嫌他死得太晚,当真死有余辜……”
一脚踹在肩膀,踢的他翻了几个跟头。
他爬起来:“你对我母亲恩将仇报,背信弃义。要我伺候你?月亮没你想得美……”
段舵主已经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段彩桥手扒着桌子边缘,往上爬:“我段彩桥想帮谁就帮谁,想说甚么就说甚么。”
“莫说陈录云于我有恩,行事正义,他就是与我素不相识,是个大恶人,我见他喜欢,就帮他,那又如何。”
“我知道他在哪。可你打死我,我也不告诉你。”
此言一出,段彩桥就感到淹没在暴风骤雨般的愤怒里。他被打得跌倒在地,抱头打滚,周身骨头像被一万块巨石碾过,痛到想尖声惨叫。
意识一阵一阵的恍惚。
他仿佛觉得自己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一边咳嗽一边大笑。
他想。二娘说的真对,这节骨眼我说这些做什么。完了。便宜老子气疯了。我可要把陈兄给坑惨了。
可是,真忍不住。见着这便宜老子,就想说话。
不说话能死?是的,不说话能死。
好疼。疼死了。救命。
就在这时,一股凌厉的剑气直冲而来,挟了万钧气势,一剑就震开了二人的纠缠。
下一刻,一袭红色身影横在他身前,身姿挺拔,长剑斜斜指地。他恍惚间竟不知那人如何出来的,仿佛刹那间就从天而降。
一如十年前。
那人道:“段舵主。可以了。”
就这六个字,段彩桥眼里蓦然一酸。
他想,他们可真是疯了。他不该在这时候辩驳,他更不该在这时候出来。
疯了。不可救药。
段舵主不由大惊,定眼去瞧。但见面前这人,一身红装,头上还斜斜插着金钗,一把雪亮的长剑斜横在眼前,面上仿佛被寒霜凝了,眸中却有蓬勃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乍看是个威风凛凛,煞气逼人的娘子,再看……
段舵主悚然:“你是陈……”
陈录云一挥剑,带起道寒芒,冷道:“陈某请教段舵主高招。”
段舵主突然反应过来,目中陡然掠过道兴奋与杀意,冷笑道:“好胆子你在这里,倒省了段某许多功夫,今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抬了手。那袖中便是教中的联络信号,像他这样的人,能有万全把握就绝不与人争强斗狠。他只要这样挥一下,足以让陈录云被蜂拥而上的巡卫碾成齑粉。
段彩桥一震,也不知从哪窜出的力气,尖锐地插口:“还没……咳咳……还没和您介绍,这是我大哥,陈录云。”
段舵主一下没明白,又听段彩桥一气道:“我们插了香,磕了头,拜了把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一字一字,森然而决绝。
这次,段舵主明白了,不由地大怒:“你敢威胁为父?”
段彩桥大笑而已,十分坦然:“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