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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之所在 我不杀伯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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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录云、梅自昇二人离开茶馆后,默默在风雪中继续前行。
雪下得更紧了,茫茫白色直铺到大地尽头,无限壮美,令人窒息。
梅自昇纵马走了一段,忽没头没尾地道:“你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不欠他甚么。”
陈录云道:“是。”
梅自昇道:“他被捉,只能怪他自己不慎,与你何干。”
陈录云不说话了。
风雪在两人面前呼呼的吹过,连彼此的影子都显得模糊。如此神骏的马匹也愈发走得吃力且缓慢。
过了一会,听陈录云轻声:“我若不将那披风送他,他未必会受此牵连。我当告诉他,有仇人在追杀我。”
梅自昇道:“若这样说,你最该做的便是事事袖手旁观。”
“是。”陈录云垂眸。
梅自昇却笑了一下:“是甚么?陈录云若作壁上观,还是陈录云吗。”
陈录云微微一震。
梅自昇接着道:“可惜再高的武功终究仍有上限。纵然我们一生在突破极限,也该知天道无穷而人力终有尽。所以,习武之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可以。千军万马枕戈待旦取上将首级,不可以。”
陈录云沉默,隐约见其手指攥住马缰,攥得发白。
梅自昇说话向来点到为止,今日说到这里已是极破例了。他本不欲再谈这事,然而瞧师弟迷茫的神色,陷在霜雪里,十分孤单脆弱似的,竟让他不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他亲手领进门的幼小的孩子。
所以梅自昇还是道:“从魔教壁垒森严的内城救重重设伏之人,这种事,莫说你我,便是师尊复生,便是苦心和尚和李鹤鸣一起来了,也做不到。”
“我不希望你为力所不及之事丢掉性命。”
语气淡淡的,仿佛于己无关。可若熟悉梅自昇的人就会知道,他这样说已是极重了。
陈录云当然熟悉梅自昇,他牵了下唇角道:“师兄放心,阿云不会自寻死路。”
梅自昇却道:“此言当真吗?”
陈录云心里涌出一丝被看透的窘迫,道:“当然做真!师兄莫不是还要阿云向您保证?”
梅自昇沉默。
居然默认了!
这让陈录云微微有受辱的感觉,他道:“何必如此!”便夹了马腹,向前快走两步。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
陈录云听身后马蹄踩雪,缓慢的步伐。他听那“吱嘎”“吱嘎”的响声,比踩在他心口还让他难受。
他忍不住用余光向梅自昇瞥去。见雪花落在他发梢,仿佛鬓发都斑白了,眉眼间亦难掩倦怠之色,整个人都似苍老了许多。
他想起师兄为寻他,连自己设下的誓言都顾不得了。梅自昇以言出必诺而闻名江湖,这对他又是多大的打击。
陈录云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他勒马,靠近梅自昇身边,好声道:“师兄莫生气了,阿云向您保证就是。”
梅自昇闻言,点头道:“好。”
顿了一下,又道:“阿云,前事也不必再提了。这次你与我回凌云后,好好修习武艺,待魔教这边风头退一退,再下山吧。”冰冷的轮廓罕见的露出些许柔和的弧线。
陈录云不料,梅自昇竟是将他之前的错误全豁免了。没有禁足,没有打得半死,没有跪到晕厥,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若放在半天前,他简直做梦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种好运气。然而此时,他却难以压制心中已呼啸欲出的酸涩与狂躁。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旗杆上随风摆动的影子,马鞭重重一抽马身,向风雪中疾驰。
两人再一路无言。到了黄昏时分,积雪愈发难行,恰遇到一处半废旧的驿站,两人便在此各自安歇了。
夜里。雪停了。
安安静静的野外能听到极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狼嚎。
梅自昇这一夜总觉睡得不安稳。醒了好几次。到约莫丑时的时候,实在睡不着觉,便坐在床榻边擦剑。
流水剑。
江湖五大名剑之一。三百年前被凌云首任掌门杨长河托铸剑大师孟筑三年铸就,剑成而风雷动,自此成了凌云山的象征。
门派兴衰起落,流水剑往返得失。他师祖没能守住它,被五派中人联手攻破山门,夺剑而去,奇耻加身,羞愤而终。他的师尊为此闭关十年,一朝有成。以一人之身,灭五派之仇雠,千里奔袭,数死还生,终携流水剑回山尽雪前耻。
有人劝其韬晦,既已复仇,不必再招人眼热。前任凌云掌门冷笑,就将那流水剑插在凌云山门前,示威四海。九天九夜,无人敢动。
凌云山人丁稀薄,而江湖自此不敢轻侮。
梅自昇看那剑。
流水剑面宽且厚重,无雕无琢,巍巍乎有君子之风。故扬名之初,世人难解其“流水”之意。
然而……当梅自昇转了剑身,银色月光透了窗纸就映在上头。那剑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光华流转,如江水奔腾,相隔千里,犹能听到恢宏的涛声。
梅自昇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见那人使剑的时候。
那时他才七岁,生在巨贾人家,奴仆成群,衣食无忧。可他总觉与这世道格格不入,什么地方缺了一块似的。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偷偷翻墙出了门,兜兜转转就到了后山的崖边。
明月如霜,一人正于月下舞剑。月华照彻,白衣飘飞,那人身影蹁跹,人剑交辉,几如谪仙。他一见而沦陷。
那人舞毕收剑,睥睨他,大笑:“不知偷看别人习剑会被打断手脚吗!”
凌云百年,剑术奇才不胜枚举,可只有一人,唯有这一人,当得起“剑仙”二字。
梅自昇叹了一声。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呼唤声:“师兄。阿云进来了!”
梅自昇思绪陡然中断。
屋门被轻轻推开,陈录云笑吟吟地侧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又将门从身后带上。
“你不休息,来这做何。”梅自昇蹙眉。
陈录云道:“我睡不着,听师兄这屋有动静,就过来瞧瞧。”
梅自昇看他手里那盆水。
陈录云笑道:“这地方冷得活见鬼。阿云方才在外面活动两圈,意外发现了个柴房。索性烧盆水,打来给师兄热热脚也是好的。”
梅自昇颔首:“放这吧。”
陈录云便将那盆轻轻放在梅自昇前,继而半跪了身子,去除梅自昇的鞋袜。
梅自昇略一怔,收脚,道:“不必如此。”
陈录云莞尔:“以前在山上难道不是阿云伺候师兄。怎的如今师兄却于我生分了?“
梅自昇淡淡道:”你毕竟大了。”
陈录云抬头笑道:“我却永远视师兄如亲兄长一般。”
言简意赅,端的情深意重。
梅自昇看着陈录云盈盈笑意,有一瞬想如以前那般抚摸一下他的头顶,终究还是没有动。
陈录云低头,将梅自昇的两只靴子脱了,并在一旁放好。又替他轻轻褪下了袜子,感受到手心温度骤然降低,陈录云伸手将其捂住。
冰冷的双足那样瘦削,骨骼分明。陈录云叹了口气:“师兄清减了。”
梅自昇道,不妨的。
陈录云略略抬眼瞥了下他的神色,突然道:”你还在想他?“话甫一落,便感到梅自昇肌肉蓦然收紧。
陈录云却仿佛不察似的,用热水轻轻撩到梅自昇的脚背:“十五年了。就算真的决斗杀了人,送去坐牢也该出来了。”
又柔声:“师兄已经为此偿付得足够,既然下山,也是天意,便罢了吧。”
细碎的水声映得屋里愈发寂静。
梅自昇一直沉默。
他沉默了太长时间,久到陈录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忽听梅自昇道:“我那时以为他会杀我。”
陈录云道:“任何人那时都会那样认为。”
“可是他没有。”
“那是他疯了。”
梅自昇怆然一笑:“你不懂他。”
陈录云抿唇亦笑:“是。阿云这辈子也搞不明白那个老家伙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可他暴虐无常,性情乖戾,哪里值当师兄这样念念不忘。更莫提他后来偷练魔教的阴功,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落得这个结果,少不得说句自作自受。”
梅自昇看着霜白的窗纸,道:“他以前也不是那个样子。”
陈录云道:“那又如何。”
梅自昇道:“你这样恨他。”
陈录云摇头:“我更恨我自己。我那时不懂事,总犯他忌讳,若不是师兄护我,我早就被打死了。可若不是我……师兄……哪至于白吃他那么多鞭子,又何至于与他师徒反目。师兄……您或许不知……我心里有多么……多么的……”
陈录云说着,有点说不下去了,忙去给梅自昇洗双足。
梅自昇语气听起来很温和:“你是我带进门的,我本应如此。”
陈录云笑:“这世上哪有什么本应之事。父母本应抚养子女,却可以弃之,师长本应教育子弟,却可以害之。师兄与阿云既无血亲之缘,又无师徒之义,而师兄培养我,保护我,才真叫恩重如山。”说到这,陈录云忽眉尖一挑,道,“难道师兄就不好奇,阿云为何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
梅自昇道:“你天性自有侠气。”
陈录云大笑。
“师兄谬赞阿云。阿云不过想和师兄一样,能救人于水火。”
掷地有声。梅自昇动容。
“可惜啊。”陈录云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着梅自昇足底,边叹道:“行走江湖后才发现,好人实在太难做了。人心幽微,不仅要防着害人之人,更要防着救护之人。有一次,阿云从匪盗手里抢回一个姑娘,那姑娘被歹人坏了身子,欲跳井自尽,阿云不忍,拦了她一拦,将她带了出来。她却对家里人说,我玷污她名节。她全家恨我入骨,半夜用草垛围了房子,要放火把我烧死。”
“还有一次,一个老头跪地哀求我救他陷入水龙帮的儿子。我跑到水龙帮的老巢卧底,用了三个月的功夫把他儿子从地牢里送出来。那老头转头就把我卖了,只为一点微薄的赏金。”
“师兄。”陈录云笑了起来,“才为了十金呀。好歹多一点,哪有那么不值钱嘛。”
陈录云笑着笑着,苦涩。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想,我再也不要管这些闲事了。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什么干系呢。可我受不了那种尖叫、哀求、哭泣和希冀。真受不了。我总在想到师兄挡在我面前那一刻。万一有一个人,真的像当年的阿云一样需要帮助呢。真的很需要很需要帮助,哪怕只有一个呢。”
陈录云慢慢抬起头,直视梅自昇,身子很低,却不会让人感到丝毫卑微:“所以师兄,我不能不出手。对不对。”
梅自昇被陈录云的眼神慑住了。那眼神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里面摇曳着如此温和的柔光,像春天第一缕微风,又暗藏了那样尖锐的锋芒,如海底暗伏的坚冰。这样水火不容的情感相济,竟让他一时瞧得怔了。
就在这时,他忽感足心微微有些发麻,心下大惊,还不待反应,周身几处要穴被陈录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中,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若是寻常,陈录云纵有一百个能耐也不能得手,然而这一次,他先用药物加在水里麻痹了他的知觉,又用真挚的言辞摄动了他的心神。骤然爆发之下,梅自昇全无还手之力。他只能死死盯着陈录云,因激烈震怒与骇然使他脸部肌肉不受控的抖动,连手臂的青筋都绽了出来。
陈录云一举而得手。心脏险些跳出腔子。许久,陈录云才双膝慢慢贴在地上,不敢看他:“师兄恕罪。阿云思前想后,不得不对您违诺了。我不杀伯仁,伯仁也不能因我而死。故而此事便有千万险阻,阿云也一定要去试上一试。否则……此后夜夜难以安枕。那可是比死的滋味还不如了。”
他说完,双手捧起了梅自昇的脚,仔细用毛巾擦去上面的水。
他神色平静,可手中毛巾的边缘处不住的轻抖。这是他这一辈子对梅自昇做过的最放肆的事,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因畏惧与不舍而投降求饶的冲动。
他找来干净的袜子替梅自昇穿了,低声道:“二十四个时辰后,师兄的穴道自解。我也唤了朋友过来,果有临敌非常之险,他会为师兄解开。必不敢让师兄安全有碍。”
陈录云退后三步,磕头。
“此去阿云会格外小心,不敢莽撞。若还能回来,自当向师兄请罪。阿云深知此举狂妄悖逆,就此打死在师兄家法之下,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可若是……”
陈录云停了一下,道:“若是回不来……那只有来生再报师兄恩情罢!”
陈录云连碰三下响头。
“哥哥保重!”
说罢跳起身,抓起剑,大步出门。一声呼啸,那骏马仿佛也感受到他内心的情绪,长嘶一声,遥相呼应。
陈录云上马。
夜色明亮,云开雾散。此时一轮冷月当空,霜雪俱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