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会须一饮 那是天下最 ...

  •   风急雪频。

      漫天风雪中,两骑白马驰过,马上之人已被风雪打得透了,蓑笠上、长剑上都压满了雪,也无暇去抖落,只纵马向前赶路。

      赶路的正是梅、陈二人。这二人自离开相遇的鲁阳县,就到了魔教分舵所辖地之一的南阳郡前。为了不横生波折,二人过城而不入,特意往返地兜了三个圈子,才将各路魔教追兵甩到了身后。

      如今马踏霜雪,南阳郡变成身后一个淡淡的轮廓。加上天地苍茫,雪势甚急,遮住了两人所有的痕迹,倒不虞再被大部队追击。

      梅自昇对陈录云说了句什么。

      陈录云未听见。

      梅自昇勒马回头看他。

      陈录云只是低头赶路,从梅自昇身边过去也未察觉。

      梅自昇不悦:“你一路神思不属的胡想什么!”这句话却是直接用内力推出去,如一丝细线越过鼓噪的风声送入陈录云耳中,把陈录云惊了一跳。这才发现,梅自昇已在一简陋茶馆前停了马,而自己径直走出他好几丈远了。

      陈录云赶紧驱马回来,道:“师兄见谅,是阿云走神了。”

      再抬眼看那茶馆,用竹子打得房子,依稀能看到里面光景。有人说话,还有阵阵牛肉的香气衬着酒香隐约地飘出来。陈录云一闻这味道口水都要流出来,喜道:“师兄寻得了好地方,我们且在这里歇歇脚也是极好。”

      说罢跳下马,脚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声响。陈录云先将自己的马系在外头草篷下,又牵了师兄的马,将两匹马一起喂了草料,才在门口抖落蓑笠与剑上的霜雪。

      茶馆里小的很,只有一个手脚不便利的老头围着五张桌子忙活。其中四张都坐了人,剩下尽头处一张一人宽窄的案子。

      陈录云坐下去的时候,觉得凳子的四个腿儿都是歪的。梁上渗出来的雪水,刚好“啪嗒”落在他鼻尖上。

      老头过来笑问:“外面风雪紧,两位客官赶路辛苦了。想喝点什么茶先暖暖身子?”

      陈录云问:“你这有什么?”

      老头道:“店小屋贫也没甚么好东西。不过是普洱龙井毛峰碧螺,乌龙君山红袍峨眉,也要看客官喜好了。”

      陈录云道:“莫说这些,且有什么吃食先上来。”

      老头道:“客官说笑了。小店经营茶馆的生意,哪里有吃食。即便是有,也不过是瓜子、花生这些玩意儿,想来客官也是看不上的。”

      陈录云侧头看隔桌两人:“怎的他们桌上又有牛肉又有白米饭。你可莫要欺我。”

      老头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摇头笑道:“小老儿安敢欺负客官。那些俱是两位客官自带的,只在小店这温温罢了。”

      陈录云不禁失望:“如此也罢。只把他们桌上的酒也给我们上一壶就是了。”

      老头依旧摇头:“那也是客官自带的好酒,小店却是没有的。”

      陈录云为之气结。

      老头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恼。

      梅自昇道:“君山银叶。”

      老头笑道:“好咧,您稍等。”一会儿从后头捧出个磕了盖的旧茶壶,给两人添了茶碗,分别沏了,“客官请慢用。”

      梅自昇不在意地端起饮了一口。神色略略一怔,看一眼茶,又呷了一口,遂叹道:“此间竟有绝品。”

      梅自昇惯饮天下好茶,能得他这一声由衷赞叹,可让天下许多好茶者为之倾慕。

      然而陈录云奔得是酒肉来的,眼见这满桌的美酒佳肴变成这么一湾浅浅的水,肚子咕噜噜的响,纵然是神仙水,也难掩失望之色。他咕咚一口就把茶吞下去,道:“水真够烫的。”

      梅自昇忍不住叹道:“你真是牛嚼牡丹。”

      陈录云笑:“师兄是雅客,阿云是俗人。牡丹之好尝不出来,可谁若肯给我壶好酒喝,那才是万金不换呢。”

      像是听到了他这句感慨,隔座那饮酒的一个粗犷汉子朗声笑道:“不想此间也有同道中人。我这倒有西域来的好酒,论滋味那是世间无双,只是中原人又怕辛辣,酒量又差,享受不得绝品,大大的可惜了。”

      陈录云转头看他,见说话那人体量壮硕,络腮胡子,缠了头巾,正是西域中人的打扮。同行还有另一人,衣着简朴低调,身材瘦小,貌不惊人,很像中原人。

      陈录云眉尖一挑:“朋友好大的口气,不怕闪了舌头。”

      粗犷汉子喝道:“你道谁胡说大话。”

      陈录云笑道:“我道你胡吹大气,自个儿抖威风。不然可敢将这酒与我饮了,便让你看我中原人是否有酒量。”

      粗犷汉子直道:“这又有何不敢!”

      同行另一人忽道:“大哥莫欺负他了。”又对陈录云笑道,“我瞧朋友文文秀秀,不值当为赌这一口气,伤了自己身子。此酒与我中原确大不相同,我爱酒也饮不惯这个。”

      陈录云却笑着故意激那大汉:“果然不舍得也不必说这些。”

      那粗犷大汉果然被激,也不多说,手掌在桌上一拍,酒壶应声而起,接着向前一推,直直飞向陈录云,道:“朋友接着。”

      这一下来得似慢实快,壶上藏着暗劲儿,等闲若一接过,非但自己摔个跟头,酒壶也会碎成无数片,将里面酒浆尽渐出来。却是那大汉心里不悦,存了点教训手段。

      陈录云不动声色,伸出筷子只在酒壶壶沿下方一点,酒壶突然转向,围着那筷子咕噜咕噜打转,继而在酒壶上头一敲,那酒壶便乖乖顺顺,稳稳妥妥地落在桌上。

      众人神色大异,那粗犷大汉当下大赞,“好俊的功夫!”同行那人却露出震惊之色。

      陈录云手指一挑,酒壶跳到怀里,仰天长饮。也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那满满一壶好酒只留一空空如也的罐子被掷在桌上。

      再看陈录云目光清澈如昔,哪有一点醉态。只两颊溢出些许薄霞,愈发衬得眉清目盈,貌若处子。然观其神态,顾盼有豪侠之气,又何尝有半点闺阁之姿。他品到佳酿,心下极是开心,连道:“好酒好酒,多承朋友款待。”

      粗犷大汉叹服:“美酒英雄,当得当得。”

      这时,与大汉同行那人起了身,恭恭敬敬道:“丐帮张久乔不知是长老到来,失礼失礼。”

      原来陈录云不欲暴露身份,刚才那一手用了从丐帮八袋长老那偷学的“关门打狗”,正是地道的丐帮功夫。

      陈录云也不曾想在这里还会遇到丐帮子弟,被这深深一拜,倒夹在中间难做了。说是,那是明眼骗人,说不是,这偷师的技艺如何放到台面。

      只好笑笑,不置可否。

      那粗犷大汉对他甚有好感,道:“在下白莽,今日遇到兄弟也是有缘。兄弟若不嫌弃,何不过来一道饮酒吃肉。喝那清汤寡水又有什么意思。”

      丐帮张久乔亦道:“长老肯来赏光,那是极好的。”

      莫说陈录云虚冒了个假长老的身份,便是寻常情况,有梅自昇在这,也没有他自己径自跑过去的道理,当下婉拒道:“小弟谢过两个兄长美意。只是小弟还有哥哥在,不大方便了。”

      白莽道:“这有何难。叫你兄弟一起过来便是。”

      陈录云道:“我哥哥只喜饮茶,不爱热闹。”

      他二人再瞧梅自昇,神态漠然,自斟自饮,果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心中都叫可惜,也不好再勉强。

      过了一会,张久乔又道:“敢问长老如何称呼?”

      陈录云怔了一下,道:“小弟…呃…叫我王云便是。”

      张久乔奇道:“恕小弟孤陋寡闻,竟未听过王兄大名。不知在哪个堂口行走?”

      陈录云含糊地道:“小弟…在赵长老手下做事,寻常也不大出来走动。”

      他暗道,关门打狗就是从赵长老那学的,这么说不算错吧。

      张久乔恍然:“原来是赵长老的人。小弟虽与赵长老不甚熟稔,也知赵长老盛名,尤其是一手打狗棒法使得出神入化,王兄得赵长老亲传,也英雄了得,好生让人敬佩。”语气越发殷勤,隐隐有攀附之意。

      陈录云尴尬地道:“不敢当。”

      抬眼,不易察觉的,用眼神请求梅自昇。师兄,师兄……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梅自昇悠然的提起茶壶,眼皮都不抬一下。急什么。

      陈录云忙起身,为他斟茶,这一动作恰好遮住了外人的视线。他边斟茶边小声,我连那赵长老叫什么都不知道,再编药坏事了。

      梅自昇却微微一笑。打狗棒法使得这样好,怎会被识破?

      陈录云投降。师兄莫要取笑我了,那是阿云胡闹呢。

      这时听张久乔道:“王兄这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说不得我们可做结伴同行。”

      陈录云道:“却不知张兄要去何处?”我肯定不与你去同一个地方。

      张久乔有意与他结交,自然言无不尽:“小弟本要去嵩山给崔副掌门祝寿。不巧下了好大的雪,马匹打滑折断了腿,在南阳耽搁了好多天,差点连寿宴都要误了。幸而遇到白兄弟愿意分一匹马与小弟,今晨才从城里出来。”

      陈录云听他这些天一直徘徊在魔教分舵所在地,不禁生了些兴趣,难得有这样一个了解对手的好时机,他也不急着立时走了:“张兄这些天可有什么见闻?”

      张久乔摇头道:“大雪封城,连驿马都不行了。小弟也是好久没听到外面的消息了。”

      陈录云知他会错了意。

      白莽忽接了一句:“不过今早我从南阳出来,倒遇到桩奇事。魔教在他内城的旗杆上,吊了个十来岁的孩子,也不知欲作何打算。”

      张久乔压低声道:“这是白兄有所不知了,魔教这些时日一直追杀凌云山陈录云,却一无所获。听说那孩子与陈录云有关系,想是要用这法子逼陈就范呢。”

      白莽道:“陈录云是谁?”

      “陈录云白兄居然不知道?”张久乔稀奇了。

      白莽奇道:“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张久乔一时犯了难,似难以解释,半晌道:“那是天下最爱管闲事的人了。”

      白莽道:“既然如此,那孩子被捉了,他怎么不去救人?”

      张久乔道:“小弟听闻,那魔教之所以抓拿孩子,是从那孩子身上捡拾到陈录云的物事,欲逼陈录云就范。如此二人究竟有几分关碍,还不好说。再说,又不是亲儿子,便是有点甚么关系,也不值当去送死。”

      白莽叹道:“话虽如此,我只可怜那孩子无辜被牵连,这天寒地冻的在上头吊两天,冻也冻死了。”

      张久乔道:“怕也是他的命罢。”

      两人这样边饮酒,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叙闲,忽想起这不是陈录云欲打听的事,怎么他没了动静。回头瞧他,却见陈录云盯着茶碗的一隅,一动不动。面上酒后红晕尽数消了,反现出了一股苍白之色。

      张久乔道:“方才小弟还未及问,王兄也要南下吗?”

      “…”

      “王兄?”

      陈录云垂了眸子,道:“不错。”

      张久乔当下喜道:“那不正巧一起与兄弟走了。”

      陈录云淡淡道:“好说。”

      两人俱是高兴,又有点高兴不起来。因为哪里好像变得很奇怪。陈录云仿佛突然之间很安静了,倒不是行事说话有何错处,就是之前的神采飞扬突然熄灭。

      两人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梅自昇去瞧陈录云,见他半倚着墙,似笑非笑地说话。他一眼便看出那笑意背后的情不由衷,看出深深藏纳在眼底的抑郁焦躁。

      梅自昇突然放下茶碗,起身:“我兄弟二人有急事先行一步,劳各位好意了。”

      张久乔道:“兄台这就要走了吗?何事如此着急?”

      梅自昇提了剑。

      张久乔又半起了身,道:“白兄,要不干脆我们也一起…”

      话甫说一半,便见梅自昇扫了他一眼。那一眼直如乌云压顶,暗含了威压与森然。

      张久乔当下心神大震。他原道陈录云是帮里好手,他这兄弟不过是仗了个出身。不想这一下梅自昇只露了些许剑气,他就觉半个身子都浸在寒冰里,连一个手指都动弹不了了。不禁又是骇然,又是恐惧,颤声道:“前辈莫恼。我等没有歹意。但凭前辈吩咐。”

      梅自昇遂略略偏了头,对陈录云道:“阿云。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