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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云掌门 我不需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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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录云再悠悠转醒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睁眼,见自己正躺在一白色柔软的床塌上。半起了身,四下环顾。
房间并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矮案。地上有许多暗红色的花纹,窗外光线明亮,传来车水马龙的嬉闹声,显然在一家客栈里。
陈录云掀开被子,见大腿处的伤已被包扎妥帖,岔了气的内力也被引导妥当,形成了涓涓细流,正徐徐滋长。周身难忍的疼痛仿佛是曾经的一场梦,此时虽未完全好转,也减轻了不知多少。陈录云心头不禁一暖。
正这时,门开了。陈录云抬头,见梅自昇进来,忙行礼道:“谢师兄救命之恩。”
梅自昇冷笑一声。
陈录云知他生气,愈加了三分小心:“师兄……怎的下山来了?您……解开心结了?那可太好了。”
梅自昇冷道:“好甚么。”
陈录云一怔。外人不清楚梅自昇誓不下山的缘由,他可是很明白。那时他年少无知又好奇心旺盛,探测到师父正暗修魔教武功的秘密,引得师父起了杀心。多亏师兄辗转保护,才一次次死里逃生,师兄与师父却因此爆发冲突,最终师徒俩展开生死一战。师父本技高一筹,不知为何,最后一刹剑偏了一寸,让步了。与此同时,师兄的剑分毫不差插进师父的心脏。犹记得那时师兄震动骇然的眼神,和师父呛血的大笑。他笑:“好。”那样暴戾无常令人恐惧的人留给他最后一个印象是,将代表掌门位的流水剑抛给师兄,说,好。居然很温和。
此事对梅自昇影响之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师兄心性与日阴郁乖张。接任了凌云掌门后,竟就此不再下山半步。
梅自昇少年成名,这一举引武林议论纷纷,众人以为其专注武功不肯分心,只有陈录云知道,师兄起了自我囚禁之心。
如今陈录云在山下与其相逢,以为师兄十五年后终于释怀,也由衷为他高兴。然而听梅自昇语气峻厉,大异寻常,一时也不知哪里又触怒了他。
梅自昇忽道:“魔教为何要通缉你?”
陈录云语塞:“阿云杀了魔教江北分舵的舵主……”
梅自昇点头:“既然活够了,本座可以成全你。”抬掌。
陈录云不禁变色,道:“师兄饶我。阿云非要无事生非,确有不得已之缘由。”
梅自昇看着他。
陈录云道:“那舵主年纪不大,却好生阴毒。为了修炼一个叫什么血魂大法的鬼功夫,竟然擒来二十多个孩童,放他们的血。阿云见到的时候,那些孩子…已经死了一半了。可怜得很。”
梅自昇道:“你在何处看到的?”
“江北集。”
梅自昇笑了起来:“魔教江北总部?”
陈录云微微一个颤栗,没敢回话。
梅自昇道:“不会说话吗。”
陈录云不敢回答,又不敢不答,只得低头道:“师兄教训得是。”
梅自昇冷冷看他一眼,低头将陈录云边上矮案上放的空碗拾在手中。
陈录云方才未注意,如今垂了头,顺着望去,看到梅自昇青色的袖口上隐隐泛出点点殷红的血迹。
陈录云一把按住梅自昇的手臂,且惊且怒:“你受伤了?何人竟敢伤你!”
梅自昇一抽手:“你当真不知死活。”
陈录云心头一震。再细看地上那暗红色痕迹,又哪里是什么花纹,分明都是溅出的血。在这个客栈,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自己昏睡的床边,就爆发过血战。而梅自昇因此负伤了。
陈录云抬手便去撕梅自昇袖角,要瞧他伤处,梅自昇不辨喜怒,一掌拂开。
陈录云犹不甘心,径自发内力直击梅自昇的内关穴。这一招对尊长使用,那是十分无理。但是陈录云心急顾不得那些规矩,结果气劲儿刚触及,就被直接一股凌厉的内力抽了回来。
他被震得气血一阵翻腾,心里头倒安稳了许多。
梅自昇负手直起身。
陈录云翻身下床,跪了下来:“阿云该死。”
梅自昇走了几步,忽听陈录云又道:“是阿云害师兄不得不破誓下山,是阿云害师兄受了伤。阿云……阿云……”
哽咽声。
梅自昇暗自一惊。
陈录云心性何等要强,那是被师父打到胫骨开裂也不肯哭,被敌人兵刃加颈也不服软的人。陈录云伏地而泣。他真的感到无以复加的惶恐与愧疚。
梅自昇目中这才掠过一道锋利的怒意:“你还有甚要说。”
陈录云身子伏得很低,看不清他的神色。
梅自昇道:“你下山前,我曾与你说过甚么?”
陈录云叩首。
梅自昇也不待他回答,又道:“你那时答应过我甚么?”
陈录云无言以对,唯顿首而已。
梅自昇慢慢道:“你那时说,若做不到,又当如何。”
梅自昇语气不甚严厉,却直把陈录云骂得抬不起头,好半晌才哑声道:“师兄且饶我一时。阿云久与魔教中人周旋,最知其狡诈反复,愈斗愈勇之性。此事已经败露,师兄纵诛杀了追击之人,要不了多久还会再有后援。此地已不安全,请容阿云与您先回凌云,而后……阿云听凭师兄发落。”
梅自昇不语,也未说可,也未说不可。陈录云亦不敢看他。
然而等来的不是梅自昇的回答,而是几声小心的敲门声。门外问:“客官在吗?小的有事打扰了。”
因门外之人全无内力,俨然一个普通人,两人先前也不以为意。如今不想会突然叩门,梅陈二人同时闪过个念头,莫不是又有哪个仇家的探子?
陈录云对师兄虽诚惶诚恐,对这些追赶不休的仇人心下很是不屑。暗道,我陈录云堂堂正正做人行事,真怕了你们这帮阴蜮小人不成。只是我师兄在这里,打起来不免又连累他为我出力负伤,可就有些不妥。说不得先虚与委蛇一阵罢了。”
梅自昇哪里想到他师弟转瞬之间想了这么多,见他以目光请示,也知当下不是算账的时机,故略一颔首。
陈录云遂起身,扬眉道:“请进来说话。”
一个满脸堆笑的小伙计推开门,拜了一拜:“打扰二位大侠。莫怪莫怪!”
乖乖不得了。昨天半夜三更就听到这屋有好些人打斗,现在就俩人好端端站在这,剩下的人去哪了?还用问么?
陈录云笑道:“你有何事找我?”
小伙计道:“非是小人聒噪多事,只是昨日有一个小乞丐,在二位大侠入住后,就等在敝店门口。小人原是想劝他离开,可那小丐说甚也不走,已等了一日一夜了。小人亦不知他与二位大侠是敌是友,所以想来……请问大侠是何考虑?”
陈录云、梅自昇二人皆感吃惊,只是不知那小丐为何要尾随至此。
陈录云道:“你叫他上来便是。”
小伙计笑道:“好咧。”
不多一会,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口。许是外面天冷,那小丐冻得面目青白,牙关微微有点打颤。但是他依旧站的笔直,下颚微微抬起,仿佛不受任何轻辱似的。只有目中流露的一丝犹豫,间或能看出一点不安。
陈录云看出他冷极,抬手便取了一件披风,搭在他身上。
小丐似想挣扎一下,然而终究仍没有动。有一件厚重的披风,果然,暖和的多了。
陈录云这时才问:“小友为何要随我兄弟二人而来?”
小丐微扯了下嘴角:“我就是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陈录云略苦笑一下:“承你关心了,在下平安无事。”
小丐不再说什么,却也不动。
陈录云道:“你饿了吧?我让店家给你准备些吃的。”说着,便欲招呼小伙计。
小丐忽而打断他,道:“我不是来乞讨的。”抬头,“先生,我想拜您为师。”
陈录云怔住了。
小丐又道:“我知此事非同小可,或会给您增添麻烦。但我确实想和您学习武艺,请您……”
小丐说着,唇紧紧抿起,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求人,他当真觉得艰难。
陈录云只是蹙眉。
他想了一下,才道:“我固知小友心意,然而陈某一非江湖高手,二非名门大派,小友若当真想求学武艺,何不前往少林武当等地,岂不更好?”
小丐道:“江湖上高手诚然不少,却未必值得人拜入门下。少林武当名满天下,也不见得能将我看在眼里。我听人说,您还没有徒弟,而我也没有师父,您若肯收我,日后我定认真习武,效弟子之劳,不令您失望。”
那小丐说的极认真,陈录云一时便觉为难。
梅自昇方才一直听着,这时突然开口道:“断无可能!”
那四字端的斩钉截铁,竟一丝余地也没有。
小丐身形颤了一下,拳头缓缓的攥紧。
梅自昇冷笑:“你想入门便入门,想拜师便拜师。你道凌云山是你开的?”
陈录云叹了口气。他当然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去反驳师兄,只得温声道:“实在抱歉。陈某不收徒。”
小丐点了头,道:“好。”
转身便走。
他走的干净利索,陈录云心中反是不忍,想他一个孩子,独自飘零于江湖,恐不千难万难,这般又被自己拒绝,他又能去何处呢。
陈录云上前一步,略拦住他,笑道:“小友既然来了,便是朋友。不妨先留在这里,吃顿好饭,容我给武当派掌门写封书信。我与李鹤鸣掌门尚有几分交情,想来他会予我几分薄面,你且拿我书信,再去武当山罢。”
陈录云这番劝慰,温和且真诚,小丐闻言,目中亦不由一热。然而他越是倾慕于陈录云,越不愿被他小瞧了去,便仿着那江湖中人一般,笑了一声:“谢了。可我说过,我不是乞丐,我来找你也不为乞讨。”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告辞!”
说罢,那小丐竟头也不回,“噔噔”几步下了楼。不多时,则消失在苍茫雾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