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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辰时正,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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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林慎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在知府大人的房间前,却见房门大开,东篱立在门口,而大人看样子起身已有段时间,正坐在窗前握一本书卷。
今日知府大人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锦袍,颜色类似于昨日句容夫人穿的那件。
如今只有陛下才能穿正紫色,因此民间的紫色皆是淡紫色,昨日句容夫人穿淡紫色,一举一动皆透着女儿家的娇俏,俏皮中却又带着素雅。
而今日知府大人穿,却俨然将淡紫色穿出皇亲贵胄之感。京城里不少皇亲为显身份尊贵,都穿淡紫色,以示同陛下亲近,尤其是皇子。
也唯有大人,才能把淡紫色穿出如此疏离高贵的感觉!
好一幅仙人晨读画!
东篱看着林慎被唬住的表情,就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被殿下外表欺骗的可怜人。
姜屿卓听到脚步声,抬眸看去,原来是林通判。
他撂下书卷起身。
“大人。”林慎弯腰行礼。
姜屿卓迈出房间门,林子堂正出现在房间外,弯下腰与林慎一同行礼。
“都平身。”
“马匹已备好,大人,咱们即刻出发吗?”
姜屿卓理了理袖口,朝楼下走去,“嗯,出发。”
辰时对于百姓来说有些早了,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人出来摆摊,卖的大多是包子和抄手。
大多数百姓正挑着担去往自己一直摆摊的地方。
姜屿卓未正式上任,因此没有穿官袍,百姓不认得他,只以为林少爷陪着一位贵公子游玩,便也纷纷招呼林慎和姜屿卓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抄手。
林慎驻马,看了看那碗抄手,又看了看大人,一时不知该如何。
倒是姜屿卓,欣然接受,翻身下马,走进摊主自己搭的木头棚子,找了个空位坐下。
林慎急忙拴住马跟上去。
他坐在姜屿卓身边,凑过去小声道,“大人,这民间俗食,大多百姓家自己制作,恐怕谈不上洁净,您......”
这要是吃坏了肚子,他们邻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姜屿卓瞧见他一副如临大敌般的模样,轻笑,“无碍,寻常饭菜而已,那些人吃得,我为何吃不得。”
那......那些人从小就吃,自然早已习惯,这位从京城里来,从皇城里来,又怎么能跟摊里其余人比呢?
林慎心中辩解,但到底不敢言明,这会儿工夫姜屿卓已经吞下去两只抄手了。
林慎只能求菩萨保佑,这吃食里千万别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事实上林慎想多了。
姜屿卓没那么娇气,一碗见底,他什么事儿都没有。早年从军,他可是吃过树皮的。
林慎舒了一口气,又重新振作精神,“大人吃了抄手,不如去茶馆喝一杯茶,解解腻,下官记得上午时分,茶馆是有说书人的。”
“好。”
“清乐榭。”姜屿卓念出木牌上的名字,“确是个清雅的好名字。”
“大人觉得它好,那便是这名字的福气了。”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姜屿卓回首看去,原来是句容夫人。
林慎这次并没有“咦”,因为他同样盯着牌匾看,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句容夫人。
句容夫人行了一礼。
姜屿卓看向句容夫人倾国倾城的面容。
总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他确实没来过明州,甚至江南,一次都没有,莫非是话本上见过?也不可能,他并不看那玩意儿,只有东篱爱看。
没有头绪。
句容夫人知晓姜屿卓在盯着自己的脸,也清楚他确实记不起来了。她微微一笑,提裙上前,“几位贵客前来,快去备雨前龙井来。”话是对着清乐榭掌柜说的。
掌柜连连称是,转身亲自去后厨吩咐备茶。
向宁扫了一眼姜屿卓的衣袍。
是故意的吧?昨日她穿淡紫色,他穿白色,今日她特意换一身白色,结果对方换成了紫色。
妙哉。
茶馆和仙人居的布局类似,中间中空,四周是包厢。一进门,两侧是楼梯,正中间是高出地面大约三四丈的台子,此时台子上并没有节目。
二楼是竹地板,茶客跽坐饮茶,包厢没有门,三楼是梨木地板,每间包厢里置一张八仙桌,客人坐椅品茶。根据客人不同的喜好,去不同的楼层。
姜屿卓本着体验的心情,脚步停在了二楼。
包厢里有四个蒲团。
案上放着一只小火炉,火炉上架着一只壶。
姜屿卓对茶之了解并不深,对于茶壶也如此,只隐约记得书中提过这种茶具是叫冰裂。
句容夫人坐在他对面,夫人伸手拿茶壶倒茶的时候,他看到了夫人手指上鲜红的蔻丹。染蔻丹本也没什么奇特的,只是,夫人并不是每一只手指都有,再仔细看,是隔一根手指染一个。
倒也新奇。
句容夫人拿起茶壶,先给姜屿卓倒了茶。
其次是林慎,他坐在姜屿卓的身侧。
林慎可谓是受宠若惊,他可从没遇见过句容夫人亲自给他倒茶。但瞥见知府大人如此淡定,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稍微直起身就上句容夫人的茶壶。
最后是东篱。
“这是雨前龙井,贵客来得巧,正巧采茶时节,茶叶最是鲜嫩。”句容夫人微微笑着,将茶壶放回火炉上。
明州的雨前龙井,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当年姜屿卓祖父要三下江南,这里确实有让人流连忘返的资本。
“各位贵客,请点戏。”包厢外立着一名侍女,手里捧着一本戏折子。
句容夫人看了一眼姜屿卓,“给这位贵客吧。”
那侍女捧着戏折子进来,将其递到了姜屿卓面前。
林慎借用位置之便,已经开始浏览戏折子上的曲目了。
姜屿卓接过,随手翻了翻。
但由于他不怎么看戏,对戏曲兴趣不大,此时看着诸多曲目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抬眸看向句容夫人,“不知句容夫人有什么推荐?”
句容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他这样问,放下茶盏笑着说,“不如一出《观音得道》?”
这是什么?姜屿卓听都没听过。他只得点点头,“甚好,那就这出。”
说完他就要将折子还回去。
句容夫人手指按在了折子上。
姜屿卓抬眼看过去。
句容夫人笑了一下,“好事成双,贵客有所不知,点戏皆是一次点两出。”
原来如此。
姜屿卓瞥见林慎瞧折子,脖子都抻长了,于是将折子递给他,“林通判点一出吧。”
“好嘞!”林慎高兴极了,接过折子就翻到了刚才看好的那出戏,“这个,《白蛇缘》,最是经典,大人初到明州,最应该看一看。”
“嗯,好。”姜屿卓应下。
折子又回到那名侍女手里,已经是捧着的姿势退下了。
就在姜屿卓转头的一瞬间,他发现句容夫人正在注视着他,那视线轻柔,不含恶意,却让人探究不清。
句容夫人没料到他会在此时转头,被抓了个正着,她低下头弯唇笑了笑,算是扯过了这段小插曲。
戏曲开幕,戏子就位,敲锣打鼓声响起,剧情正式展开。
一出戏过半,那名侍女忽然又出现在包厢门口,但此时她显然不是冲着贵客来的。侍女立在包厢外,轻声唤了一声“夫人”。
句容夫人转头看去,见是侍女,于是朝姜屿卓等人笑了笑,“失陪。”
句容夫人离开,只是一件小插曲,包厢里的人又把视线投到了戏曲上。
但姜屿卓却在思索,此处离戏台如此近,乐器响起,再加上方才戏子的唱腔,若不是他耳力好都未必能听见那声呼唤,就像林慎,他就丝毫没有察觉侍女的到来。而东篱应该是察觉到了,可是他没往深处想。
句容夫人显然有着过人的耳力,她是否也习武?她双手没有茧,但这仅代表着她或许不常用武器,并不能说明她不会武。如果句容夫人确实习武,练得耳力过人,那么,这位夫人就不仅仅是明州一名商人那么简单了。
向宁在茶馆也有自己的私人房间,在三楼最里处,侍女缅纯关好门。
“什么事?”向宁坐到塌上,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茶。
缅纯走到向宁身边,“明州那边出了一起命案。”
向宁拧眉,“什么命案?”
“是沈家死了七名家丁,丢失了一批布料。”
“丢了布料?布料有什么好抢的。”向宁不解。明州并不是产布料的地方,顶多是在别处产了运到明州来卖,能卖出个好价钱,但若是要抢,去原产地抢岂不是更方便?非要在明州这人多眼杂的地方吗?
缅纯又道,“稀奇的是,沈家想压下这件事。”
“哦?那就是见不得人了。越是这般,越值得去查一查。”
“是,奴婢这就去查。”
句容夫人没再回来,两出戏看完,茶也饮尽,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离开清乐榭的时候,句容夫人并没有出来相送,想来是方才偶然遇上,出于礼节这才招待了他们片刻。
林慎从袖口里抖出一张纸,“大人,接下来咱们去平昌街。今日是平昌街集会,热闹非凡,唯一的缺点就是颇拥挤,若大人不嫌弃......”
姜屿卓自然无所谓,“走吧。”
从清乐榭出发,直行过两个街口,右手边就是平昌街。
路过第二个街口,马上就到平昌街的时候,姜屿卓忽然瞧见远处似乎是个港口,他偏头问林慎,“那是什么港?”
林慎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大人,那是定海港。”
姜屿卓了然,点了点头,“我独自前去看看,你二人在此处等我便可。”
“哎?大人,这不好吧......”港口人多,万一出什么事儿......林慎自己不去也就罢了,东篱兄弟也不去,那岂不是无人保护大人了?
东篱拦住林慎,“无事,你莫要担心。”
姜屿卓想自己看一看这繁华的港口,没有林慎陪同,毕竟那很快就被认出来,但如果单单撇下林慎,难免又让人胡思乱想,他初来乍到,实在不宜失了人心,所以他把东篱也留在了原地。
定海港不如昨日他登岸的六横港船只多,他将马拴在港口的入口处,负手进入港口。
与他的穿着不同,这里运货的人恨不得赤身裸体不让衣服阻碍他们发挥力气。于是到处都是光着上身肌肉精壮的男子。他们用头巾紧紧包裹住碍事的头发,口号整齐划一地搬着沉重的箱子。
一名男子看见了姜屿卓,见他一身长袍,肯定不是这里的帮工,“喂!你是做什么的?”
那男子颇有些出言不逊,姜屿卓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男子盯着姜屿卓,确认他不是某一家贵公子,于是又问,“喂!跟你说话呢!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重物多,可别砸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就有些瞧不起姜屿卓了。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过去。
就那一眼,犹如大军压境,男子被噎了一下,心生胆怯,不敢再出言,老老实实弯腰干活。
忽然,前方似有打斗的声音。
姜屿卓抬脚过去,打算看个究竟。
前方有一只规模较大的商船停靠,大约七八名帮工上上下下搬运货物,商船甲板和港口地面之间用两块木板衔接,帮工就是踩着这两块木板上下运货的。而打斗的两人,就在木板旁边,但来往的帮工显然都没有把这场打斗放在心上,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打斗的二人衣着类似,看样子是同僚,其中一人明显是个练家子,身手更敏捷些,应付起来丝毫不费力,甚至还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不对!那个占了上风的人手里拿了一把匕首,对准了另一人的脖颈,这是要他的命。
姜屿卓跨步上前,制住那只握匕首的手臂,这一举动瞬间暂停了两人的打斗。
那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胜出的更为气恼,他甩开姜屿卓的手,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哪儿来的小白脸,敢坏爷爷我的事儿!”
被打得很惨的男子也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来,同样面色不虞。
姜屿卓眯了眯眼,气场就此散开。
很嚣张的那名男子被摄住,一时住了嘴。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一个跟这两人同样打扮的男子跑来,对着很嚣张的男子问道,“怎么回事儿,五爷?”
五爷一歪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人,你认得吗?”
姜屿卓注意到他的举动,对他更是厌烦。
后加入的人打量了一番姜屿卓,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五爷将匕首在手掌心拍了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姜屿卓刺去。
姜屿卓早料到这男子不会罢休,侧头避过匕首,抬手抓住男子的手臂反向一折,直到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男子的惨叫声。
五爷甚至没有力气再挥出另一只拳头,就疼得跪倒在地。
一瞬息之间,速度并没有取胜。
后来的那个人吓坏了,急忙去查看五爷的伤势,“五爷!五爷!你怎么样!”
五爷早没了力气回答他的问题。
姜屿卓捡起掉落在地的匕首一扬手扔进水里,对着地上的五爷道,“你早该这么跪拜我了。”
五爷明显受了他这句话的刺激,费力抬起头,想要瞪姜屿卓一眼,但奈何身上疼,这一瞪像是微风拂过,半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这里不是给你们斗殴的地方,再者,斗殴中使用匕首,胜之不武,卸你一条手臂,不冤枉你。”
姜屿卓瞥了一眼另一边一直没出声的,先前被压制的另一斗殴之人。那人立在一旁,低着头,有些害怕下一刻姜屿卓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他这个参与斗殴的人。
但姜屿卓没那个心思了。他负着手,迈步离开,“现在带他去医馆,手臂还有得救。”
身后传来后来男子的声音,“五爷,五爷,我扶你去医馆吧。”
还有五爷的声音,“滚!老子不用你扶!”
姜屿卓全都抛诸脑后,上马回平昌街。
五爷一口白牙都要咬碎,狠狠一掌拍在地上,“这人,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只出一只手,便能制住我,嘶......我的手!那人的气场,如此强大,必得是.......必得是杀过人的!”
姜屿卓总算回来,林慎松了一口气,东篱却注意到他左袖口稍微褶皱了,于是小声问道,“殿下?”
姜屿卓摇了摇头,“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