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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平昌街虽是 ...

  •   平昌街虽是街,但因为有着数十年集会的习俗,被改造得十分宽阔。街道两边是摆摊卖货的商贩,有陶罐等炊具,还有灯笼风筝等玩物,也有银手镯素钗等女子用的首饰。入口处全都是吃食,时辰接近午时,有的人为了赶集会,早已饥肠辘辘,先在入口处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抄手。姜屿卓此时并不饿,便没有必要在这一段路多停留。
      他骑着马,两侧琳琅的商品却无法入他的眼。
      他的心思,此刻不在集会上了。他偏头唤林慎,“林通判。”
      林慎打马靠近,“大人有何吩咐?”
      姜屿卓问道,“你可知,这港口处,打架斗殴之事频发吗?”
      “啊?这........”林慎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我换个问题,每年,这里因为打架斗殴而丧命的人有几何?”
      林慎自然打不出来,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憋不出来一个数。
      姜屿卓拧眉,又继续问道,“明州府,每年因为斗殴丧命之事,报官的有几何?”
      林慎几乎要哭出来,这些他怎么会知道呢!他.......他只是个好吃懒做的人罢了,今日就该让兄长跟着出来的。
      “不清楚吗?林通判,这些问题,你与你兄长没有统计过吗?”
      林慎垂着头,不敢看姜屿卓的脸色,慢慢地摇了摇头。
      姜屿卓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随即他意识到,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场合,于是道,“回官驿。”然后扬鞭策马出了平昌街。
      听闻知府大人这么快回来,林子堂还有些不信,要知道他弟弟可是写了一长串要逛的去处的。姜屿卓翻身下马,跨步进官驿,干脆利落地不似他平常风格,而他身后的林慎却磨磨蹭蹭,神色慌张,仿佛做错了事。
      林子堂登时脑子轰的一声,林家要完!
      正要问问弟弟到底怎么回事,姜屿卓的声音就从官驿里传出来,“林同知,你过来。”
      姜屿卓坐在堂内上座,明明只着一件常衣,却要比官袍更震慑,林子堂此时一头雾水,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林同知,我且问你,明州府,每年有多少因为在港口斗殴丧命的人?因此报官的又有几人?”
      “这.......”
      教姜屿卓没想到的是,一向老练的林子堂竟然也犹豫了。
      这证明,明州府衙,或许真的没统计过这些数字。
      “不知道?为何不统计?”
      林子堂犹豫着开口,“大人.......大人有所不知,这港口斗殴乃是常事,一个时辰内就有可能发生四五起,帮工们顶着日头劳作,难免心生烦闷,常言道刀剑无眼,总是斗殴不用刀剑,那也是生死有命,全看个人本领,就算.......就算斗死了,也只能赖自己没本事。”
      林子堂见姜屿卓面色愈发不虞,急忙又道,“大人,这些......这些都是常理啊,明州百来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一派胡言!”姜屿卓再也听不下去,一掌拍在案上,“什么叫常理,光天化日之下斗殴算是常理?斗死了一条人命也没人管?这都是什么常理?心生烦闷就斗殴,那与野人何异?”
      “这.......”林子堂噎住,他发觉此刻犹如两人在辩论你为什么姓林我为什么姓姜,这根本就是常理,明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呀!
      姜屿卓也发觉他是鸡同鸭讲,这绝不是简简单单处理了方才那起斗殴就能了事的。
      “罢了,你二人去收拾收拾,即刻启程去明州府。”
      “是,是。”双林赶紧退下,生怕在此处又惹姜屿卓生气。
      他要赶快上任,他一定要改变这种现状。

      一路上,林氏兄弟就像鹌鹑一样缩在后面,慢吞吞跟着姜屿卓。姜屿卓一人打头,脊背挺直,面色严肃,而林氏兄弟身后是五十名护卫,这架势,活像姜屿卓押林氏兄弟去明州一般。
      林慎深觉气氛压抑,他是个最受不得这种气氛的人,歪头同他兄长道,“兄长.......依你看,这事儿严重吗?”
      林子堂虽也心中打鼓,但他是兄长,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于是尽量挺直了背,“有我在,你怕什么?”
      林慎没思虑那么多,闻言也就稍微宽心了,在仕途的这些年一直是兄长护着他,有兄长在,他就不会有事儿,他们林家就安然无恙。
      但话虽这么说,林子堂心中却着实没什么把握。毕竟,历任知府,没问过这样的问题。他们大多跟林家兄弟一般自幼出生在明州,就算不是明州本地人,也是江南一带出身的,深谙这一带不成文的规矩,便也没人做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儿。
      从慈溪到明州府约莫两个时辰的路程,若快马加鞭,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到达。
      明州府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远远地便瞧见两位林大人,但打头的那个不认得。
      一行人抵达城门口,有一校尉级别的士兵抱拳行礼,“见过诸位大人,敢问这位是.......”那士兵抬头,看向姜屿卓。
      林子堂下马上前,“陈校尉,这位是知府大人。”
      陈校尉急忙低下头又行一礼,“下官明州驻军校尉,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来上任了,看来得赶快通知潘都尉。
      “嗯,平身。”姜屿卓应了一声。
      陈校尉吩咐士兵将城门打开。
      明州整体建设同慈溪没有太大区别,雕梁画栋皆是统一风格,只不过街道更宽广些。
      城门正对的是官道,不允许摆摊做买卖,因此人也不多,林子堂打马上前,“大人,下官为您带路。”
      “嗯。”
      明州府衙在明州正中心,建的倒是恢弘气派,跟这一带的建筑有些格格不入。姜屿卓走近一闻,似有漆的味道。林子堂道,“为着大人上任,特意请了匠人按照京城的格局翻修了,您看还满意吗?”
      这语气,颇有些讨好了。
      姜屿卓心中觉得好笑,语气却仍是淡淡的,“林同知有心了。”
      “哪里哪里,您过誉了.......”
      林子堂又接着给他介绍,“前面是衙门,后面便是住处,皆已收拾妥当。”
      门边上前一人道,“小人见过知府大人。”
      姜屿卓偏头看去。
      林子堂道,“这是府邸的管事,姓林。”
      又姓林?
      “也是你们林家的人?”姜屿卓问道。
      林子堂听出这个“也”的意味,干笑两声,“是.......是的。”
      姜屿卓理了理袖口,“你们林家,是快包下这明州府衙了吧?”
      “不不不,不是的,”林子堂赶紧解释,“林管事虽姓林,但与下官家中已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去岁福州大水,林管事无家可归,下官便介绍了一职务给林管事,好歹是条生路。”
      “哦,”姜屿卓听完了解释,语气没什么太大的浮动,“既如此,本着救扶难民的原则,这差事倒也合情合理。东篱。”
      东篱上前,“属下在。”
      “你跟林管事去,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是。”
      东篱带着四五人携行李去了后院。
      “走吧。”这事告一段落,姜屿卓抬脚进府衙。
      刚坐稳,便进来一护卫通报,“禀大人,潘都尉求见。”
      “嗯,让他进来。”
      潘都尉一进堂内,半分眼神都没分给林氏兄弟,直愣愣走近姜屿卓,单膝跪下,“殿下!”
      姜屿卓起身,扶起潘都尉,“潘都尉,数年不见了。”
      潘镇远情绪有些激动,“早听闻殿下要来明州任职,卑职早该拜见,奈何近日山匪猖狂,今日才得以脱身。”
      “无妨,山匪一事如何?”
      “殿下放心,山匪已被卑职压下,短时间不会再闹事。”
      “嗯,都尉辛苦。”
      潘镇远愣愣地望着姜屿卓,没出五息便热泪盈眶,一个大男儿竟然拿手背抹泪,“本以为.......本以为再也不能分到殿下麾下做事,未曾想还能有今日再为殿下效力之时,卑职.......卑职.......呜呜呜呜呜。”
      林子堂认识潘都尉三年,都未曾见过他如此落泪,忙递过去一张帕子,“原来大人同都尉是旧识。”
      是啊,是旧识。当年姜屿卓带兵打仗,潘镇远仗着自己在军中威望颇高,便带头不服姜屿卓,不断闹事。
      姜屿卓不同他计较,专心排兵布阵,大敌当前,没道理自己先内斗起来。
      但潘镇远看得不长远,偏要在战场上闹事,导致自己险些落入敌手,若不是姜屿卓冒险救他,他早已身首异处。那次营救,姜屿卓右手臂被伤,几乎要抬不起来,潘镇远彻底吓坏了,他担不起谋害皇子的罪名!
      回到军营,姜屿卓将他叫到营帐里,并未责怪他,只教育了他这种阵前窝里斗的行为是对妻儿的不负责,实在不该。潘镇远愣住了。他确实没有想过,如果他闹事真的成功地让姜屿卓分心,而导致敌军破阵攻城,那么潘镇远也不会有活路,敌军更不会感激他,到头来仍然是身首异处的下场,那么他刚满一岁的儿子,也就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他这辈子从未感到那般后悔过,跪在地上大哭。
      姜屿卓淡声道,受伤的事他不会大肆宣扬,只希望潘镇远可以悔过,若再有下次,数罪并发。
      潘镇远从此收了心思,跟在姜屿卓身边带兵打仗,更是近距离见识了这位看似娇生惯养的嫡子有着何等的军事才能,自此佩服的五体投地。
      跟着姜屿卓的两年,他一度做到了姜屿卓副手的位置,他虽先前不服闹事,但带兵打仗也不含糊,姜屿卓十分欣赏他。
      后来陛下将潘镇远调到了明州处镇守,便不在姜屿卓麾下了。
      不再跟着姜屿卓,潘镇远却时常怀念以往的时光,在他心里,没人能比得上姜屿卓,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最好的上司。
      姜屿卓道,“行了,好歹做了父亲,又掌一方安宁,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潘镇远依然擦干了眼泪。
      姜屿卓对着林氏兄弟道,“今日你二人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氏兄弟不敢动,欲言又止地望着姜屿卓。
      姜屿卓险些气笑了,“赶紧走吧,不怪罪你们。”
      林氏兄弟对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要拱手退下,姜屿卓又叫住二人。
      林氏兄弟的心又被提起来。
      “我给你们十日,整理出从去岁三月到今日这一年的时间里有多少港口斗殴致死的人。”
      “是,是。”林氏兄弟应声,随即退下了。
      潘镇远问道,“殿下这是要?”
      “在慈溪,我亲眼见一场斗殴,有一方已经拿了匕首,显然不会善了,但其余人却未觉不妥,这岂非异常?”
      “殿下有所不知,卑职到明州三年,却看得清楚,这明州一带,乃是商大于士,商人的事儿,官不管,也不敢管。斗殴这事儿,在军队里被发现是要执军法的,在港口却任由鲜血染红海水都没人管。”
      姜屿卓道,“就因为商人富庶?钱未必能办成许多事。”
      “那是在京城不行,殿下,明州山高皇帝远,有钱就好办事儿,官员拿着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务少还享着乐,谁不愿意?”
      “那难道没有百姓觉得不公而报官吗?”
      “有,但百姓人微言轻,即使报了官也比不过那些富豪一箱金银珠宝管事儿,官员自然是能压下就压下。”
      姜屿卓负手在堂内踱步,“可是,那斗殴之人,也都是寻常百姓。”
      “殿下,商人出海贸易,有时遇上盗贼,便全靠着身上有本事的人保护货物,所以富商肯定更偏向于斗殴赢了的那一方,若是杀了人那更会看好,他能在斗殴中杀人,便能在遇见盗贼时多杀一人,货物就更安全。”
      “所以,富商不管,如此斗下去,剩下的皆是身手极好的,反而对富商有利。”
      潘镇远捋了捋胡须,“不错,殿下,富商不管,官员就不管。”
      “真是荒唐,”姜屿卓站定,“若不是来明州上任,我当真不知在此偏远之境,还有将王法视为无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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