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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目的地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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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二楼靠里的一间包厢,正如那掌柜所言,这地方确实位置不错,正对着琴师,而这间包厢的开门方向不对着任何其余房间,杂音极小,是个享受的好地方。
仙人居备菜的速度快到令人咂舌,姜屿卓刚坐下,就有小二端着盘子敲门。
原来是一盘膳前点心。
句容夫人把那盘点心端到姜屿卓面前,“仙人居第一特色,白玉鹤纹糕,请大人品尝。”
这点心晶莹剔透,表面是凸起的仙鹤图案,正配仙人居这个名字,难怪是第一特色。
姜屿卓执箸夹了半块放进嘴里。
其实他并不喜甜食,不过是初来乍到给这些地方富民面子罢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糕点并不算太甜,入口即化,显露出糕点里藏着的杨梅果肉,甜中带酸,怪不得是膳前点心,这么酸,确实开胃。
怎么说呢,好吃是好吃,还是那句话,不愧是第一特色。
很快,第二道菜来了。
句容夫人没有再伸手,只是站在一旁介绍,“这是仙人居第二特色,翡翠罗盘。”
罗盘,姜屿卓是知道的,那是能辨别方向的好物件,从前他打仗没少用。但眼前这道菜,显然不是直接吃那传统意义上的罗盘。这道菜的盘子,是一块罗盘,但罗盘上的指针被菜肴取代,之所以称之为翡翠,是这罗盘上大面积铺着炒熟的甘蓝,一个萝卜雕成的小人在漫漫甘蓝里跋涉,像是迷了路。
迷路和罗盘,就这样巧妙地相遇了。
外表的特色言尽于此,姜屿卓尝了一口甘蓝。
这种蔬菜在京城很少见,况且做得这样入味的甘蓝他还是第一次吃到。
虽然好吃,但他还是无法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快朵颐,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接下来,句容夫人依次向他介绍了仙人居的其余六道特色,皆是美味,各有千秋。
姜屿卓并不偏颇,每样都尝一口。
八道特色上齐,句容夫人微微一笑,“那就不打扰大人用膳了,先行告退。”
林慎起身向句容夫人拱手相送,姜屿卓未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句容夫人一走,姜屿卓明显更自在了一些。
林慎献宝似的凑过来,“大人,下官没骗您吧,真真是美味。”
“嗯。”他应了一声,看似淡定地夹了一口甘蓝。
东篱瞧见他家主子这般模样,便知道他又在装冷酷了,明明确实很喜欢,就是不承认,偏要一副爱谁谁的模样。
“话说,今天居然能遇见句容夫人,还真是沾了大人的光,平日里想见句容夫人难于上青天。”林慎感慨道。
所以这就是他在楼梯上那么诧异的原因吗?
“这句容夫人,平日里不常见吗?”姜屿卓问。
“不常见的,她如今把大多数事务都交给手下人打理了,自己除了一些大场合很少露面的,夫人有时候会在明州住,那里有一座她的府邸,不过她大多数时候是住在慈溪的,反正据说一年到头,还是慈溪这边府邸亮灯的次数多。”
原来如此,没想到今日初来乍到,就碰上了句容夫人。
句容夫人私人的房间在三楼,好巧不巧,位置正斜对着位于二楼的姜屿卓那一间。
窗前挂着纱帘,姜屿卓就算抬头也不会发觉她,她也就这么肆无忌惮坐在靠窗的塌上,注视着姜屿卓。
这个人,六皇子,营王殿下,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句容夫人名向宁。她并不是明州人,甚至,她不是兴元国人。
她是乞蓝国人。
乞蓝已经被灭国了,早在五年前。灭了乞蓝的,正是兴元国人。
乞蓝是边陲小国,并不富庶,只不过依靠险峻的地势才延续了一百七十多年。
当时攻进皇城的是兴元国浮梁将军,同行的还有兴元国六皇子。
她缩在宫殿里的暗道里,听到了浮梁将军和六皇子的争执。
浮梁将军认为皇城内妇孺应该全部放火烧死,而六皇子并不这样认为。但他年纪小,初次随军出征,经验不足,可以说在浮梁将军面前人微言轻,他的提议显然没有奏效。
浮梁将军要放火烧了宫殿。
虽然躲在暗道里,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向宁还是惧怕,她小心翼翼地不露出脚步声,朝着暗道的另一头挪去。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热度,那是烈火在焚烧,还有乞蓝皇后的哭喊声。
皇后和诸多陛下的嫔妃选择一起承受苦痛,将她独自藏在暗道里。进暗道之前,皇后握紧了她的手,告诉她,她是陛下此生唯一的孩子,是乞蓝复国的希望,今后,无论何时何地,不要忘了她是乞蓝人,更不要忘了那天皇后等人的奉献是何等痛苦。
她终于走到暗道尽头,推开门绕到宫殿拐角,她听见殿内有宫女被刺杀的惨叫声。
惶恐之际,听见脚步声传来后,她没能做出逃跑的反应。
连廊尽头,是一位少年将军,脸上沾着血,身上穿着盔甲,他也看到了狼狈的向宁。
两人相隔大约三四丈,如果这位少年将军全速向她奔来,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她迈不动步子。
她耳畔全是惨叫声,和烈火一点点吞噬掉宫殿的声音。她的国家,她的亲人,彻底不复存在了。
少年将军却也没动。他不断地暗示狼狈的少女快走。
但两人之间存在距离,少年不确定少女能不能看懂,他不能出声,殿里是浮梁将军的人,那个狂魔嗜杀成性,他可不是那样,这些妇孺何罪之有,乞蓝又何罪之有?
他举起手里的剑,指向呆住的少女。
冰冷的寒光唤回了向宁的理智。
她.....她在做什么!皇后费力保下她,绝不是让她在这里发呆的!
她必须从这人的剑下逃脱。
只见那少年举起剑,然后朝左边晃了晃。
剑动起来的幅度可比眼神大多了,少女见到这一幕,又陷入了迷惑。
这是什么意思?
那少年知道时间不多了,殿内惨叫声越来越小,浮梁将军的热很快就会出来去往下一个宫殿,届时必然会撞上这条漏网之鱼。
他再次大力挥动了几下剑,指向左边无人看守的小路。
没有时间了,他不能再待在原地,于是他抬脚踏进宫殿,神色仿佛没有见过向宁。
她彻底反应过来,这是要放她走!
向宁看向左边,果然无人看守,不管是陷阱还是真心想放了她,都值得一试!
少年再出来时,没见那少女,松了一口气。
乞蓝皇宫被一把火少了个干净,她逃脱及时,都城内的军队大部分都在皇城内抢夺财宝,她找到了那几天正巧出宫见母亲最后一面的婢女缅纯,缅纯听闻皇城被破,也在到处找她,主仆俩碰面,没有时间悲伤,缅纯匆匆埋藏了病逝的母亲,带着向宁逃离了乞蓝。
五年过去,在慈溪,她又见到了那个当初放她走的少年将军。
少年将军撞了她一下,显然没认出她来,也对,当时情况混乱,她脸上还粘上了许多暗道里的灰尘。
她来到明州后打听到当年浮梁将军口中的殿下就是六皇子姜屿卓,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有个机会去给他道谢,毕竟京城对于她这个亡国公主而言危险重重。现在看来,机会上门了。
膳毕,姜屿卓起身,但凭借多年从军的直觉,他感受到一道视线,于是抬头向直觉的方向望去。
并不见人影。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轻飘飘移走了,看样子是并无恶意的。
姜屿卓沉住气,理了理衣襟,这才出门。
此时已经不是再去茶馆或者其他娱乐之地的最好时间,林慎提议,明日再去赏玩其余地方。
姜屿卓暗忖,上任一事不在急,而在循序渐进。明州一带商贸势大,诸多辖县中以慈溪商贸最昌盛,而在慈溪,又属句容夫人的产业最多。
他好像无形之中抓住了什么重中之重。
“好,那劳烦林通判了。”姜屿卓答应下来。
林慎高兴极了,姜屿卓能去,意味着他也能跟着去。
末了,姜屿卓又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仙人居确实不错。”
然后留下一脸沉思的林慎进了官驿。
林子堂听闻知府回来,出来迎接,谁知知府进去休息了,弟弟还愣在原地。
他走过去,拍了拍林慎的肩膀,“你发什么呆?”
“啊?”林慎回过神,“我正在筹划明日的行程,大人让我带他再逛一逛慈溪,今日太晚了。”
林子堂了然,“既如此,那你回屋写于纸上,岂不是比用你那核桃般大小的脑袋更有用?”
林慎听出兄长在调侃他,也不气恼。兄长并不习武,寒窗苦读十余年,靠科举当了这同知,是以总是嘲讽弟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林慎也不含糊,兄长身子不算好,时不时就要喝药,而林慎身体强健,就没有这样的烦恼,每当这个时候,就是弟弟复仇的时间。
兄弟俩这么多年一直这样闹过来,早就不放在心上。两人走进官驿,林慎问兄长,“大人刚刚提了一句仙人居,可是真觉得仙人居不错?”
“大人提了一句?那你便明日多安排句容夫人名下的去处,看来大人喜欢那样的风格。”
其实林子堂感觉,这位大人未见有多喜欢,但特意提一句,若是他们兄弟俩机灵,便会安排更多这样的去处,一来可检验他们兄弟俩是否机敏可用,二来,也可多了解慈溪,多了解句容夫人。毕竟,得句容夫人者得慈溪,得慈溪者得明州,得明州者得江南。
看来这位大人已经知晓了来明州赴任的重点是什么。
姜屿卓未带侍女,自从军以来,他的起居一直是东篱负责,早些年,这位皇子并不适应军旅生活,上吐下泻,东篱一人照顾姜屿卓,又当爹又当妈。这是要掉脑袋的话,但东篱确实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
官驿早已备好了沐浴的水,姜屿卓坐进浴桶里,慢慢消解着一日的疲惫,东篱在他身边往衣架上挂袍子。
“不是跟你说了,如今叫我大人吗?”姜屿卓闭着眼睛,头靠在浴桶边缘,声音穿过雾气愈□□缈起来。
东篱很坚决地否定了,“不,殿下如今是明州知府,明日可以是其他官职,但永远是殿下。”
哎,罢了。姜屿卓无奈得叹了口气,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东篱是蔡州人,十六岁被选中成了御前禁卫军。当时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为了方便管理,他被抹去了名字,代号七。
后来六皇子要带兵出征,但由于皇子身边伺候的一直是宦官,上了战场未必能保皇子周全,毕竟六皇子是嫡出,磕了碰了陛下不好向皇后,向太子交代。于是陛下通过禁卫军比武的方式,选中了东篱跟随六皇子出征。
东篱果然不负众望,六皇子远征乞蓝,得胜归来,毫发无损。
陛下大喜,问东篱要什么赏赐。
六皇子也在大殿上,抢先一步跪下,请父皇先给了他赏赐。
在亲儿子和侍卫面前,陛下当然选亲儿子,于是又问六皇子想要什么。
谁知,六皇子说,他已经赐了七侍卫名为东篱,请陛下赐东篱国姓姜。
此话一出,金銮殿哗然。
这国姓,哪里是随便赐的?
陛下皱眉,刚要驳回,就连东篱也没料到,正要跪着请六皇子不要再说。
六皇子却把腰背跪得更直,“父皇,此次出征,若不是有东篱替儿臣挡了一箭,儿臣便要当不孝子,让您和母后兄长伤心了。没有东篱,便没有儿臣。儿臣已将东篱视为兄弟,赐国姓有何不可?”
陛下这才重新审视那边跪着的东篱,果然见他跪姿异常,大约是腿上受了伤,脸上也挂了彩,可见是真心用命护着皇儿了,那既然如此,赐国姓也无不可,仅仅是一个姓氏而已。
于是,东篱被赐国姓姜,六皇子封营王,东篱迁营王府护卫指挥使。
东篱一辈子也忘不掉殿下在金銮殿上跪着为他求国姓的那一幕,也忘不掉出征乞蓝的回程路上,殿下笑着说赐他东篱为名的时候。
因为东篱,就是他被抹掉的本名。
他出生在蔡州,出生在崆峒山,母亲在东篱下生下他,读过几本书的父亲便立刻想到了前人“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之句,于是给儿子起名东篱。
殿下,不是仙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勇士。
“发什么呆,快递给我寝衣。”
姜屿卓催促,唤回了东篱的思绪。东篱拿过架子上的寝衣递给姜屿卓。
他接过,跨出浴桶穿好寝衣,准备就寝。
东篱吹息烛火,抱着剑靠在外间墙上守夜。
只要守着殿下,东篱便再无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