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明州要来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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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要来新的知府大人，凡有头脸的世家皆派人甚至亲自去迎接远道而来的知府。这位知府大人姓姜，不错，正是国姓，也不怪大家伙献殷勤，只因这位新任知府是皇子，陛下的第六个皇子。
到底为何堂堂皇子要远赴明州，不好好在京城享福，大家不得而知。只隐隐听到风声说是这位皇子自请调明州知府。
既如此，就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这也是世家纷纷派人前来一探究竟的根本目的。
知府大人乘船自京城来，在明州下慈溪镇登岸，此刻，慈溪六横港处人山人海，却都不敢造次，一个个屏气凝神，眼瞅着那船上下来约莫五十个护卫，将拥挤的六横港硬生生辟出九尺宽的道路来。
林同知和林通判早已候在船舱前。
船舱门从里面打开，两位林大人最先受到冲击，只觉仿佛天仙下凡，先人《台山杂咏》里提此景只应天上有，到了这儿恐怕是“此人只应天上有”了吧！
新任知府大人着一身白衣，双手负于身后，头上的发髻仅用一根银祥云缎带束起，未戴发冠，瞧这面貌，分明是还未弱冠。
如此年纪轻轻，眉眼清朗，唇红齿白，可不是天人吗？
众人仿佛被定住一般。
见此情景，姜屿卓左手握拳抵住嘴唇，低声咳了一下。
离得近的双林这才反应过来，领众人跪下行礼，“参见营王殿下！”
“平身。”
双林起身，身量稍高一些的先出声，“殿下，下官.......”
姜屿卓抬手打断，“此处无营王，你我官职相称即可。”
高一些的急忙改口，“还请知府大人赎罪，是下官的疏忽，下官姓林，任明州同知一职，这位，”他指着身侧站着的双林中另一人，“这是明州通判，也姓林。”
姜屿卓扫了一眼双林的面相，“两位是亲兄弟？”
双林称是，林同知道，“下官是兄长，林通判是下官的弟弟。”
姜屿卓点了点头，“此处是慈溪？”他来时做过功课，慈溪可谓是明州最大的县城，皆因慈溪近水，船港繁多，商贸频繁，最为富庶，若不是知府设在明州，恐怕慈溪地界都要大过明州了。
眼下望去，便知底下人一点儿也不夸大，这只是慈溪诸多港中的一个，便有数十商船停靠，可见整个慈溪商贸往来是何等盛况。
治明州，必先定慈溪。
林同知介绍，“这港叫六横港，是慈溪乃至整个明州最大的港，此处风平浪静，最适合船只靠岸卸货装货，因此船只最多。”
“今日已近酉时，若此时启程恐怕天黑前到不了明州，今夜还请大人在慈溪下榻修整。”
那林通判也开口，“大人，慈溪虽比不上明州府地界宽广，但酒楼茶馆却比明州精致，大人也可停留几日体验一番。”
林通判一开口，嗓音却是比林同知稚嫩不少，看模样与嗓音，估摸着年纪在二十岁上下，而林同知少说得有二十五六了。
姜屿卓思忖片刻，“既如此，那就依两位所言。”
六横港外早已备好马车，姜屿卓看了一眼马车，未置一词，却在上车后叫了林通判。
林通判在马车后骑着马跟行，听到大人呼唤，打马靠近，“大人有何吩咐？”
姜屿卓掀开窗帘，“还请林通判为我介绍介绍慈溪。”
这.......林通判回头望了一下骑马跟行的兄长，通常这种事，都是兄长去做的，他实在不善同上司交涉。
未得到答复，姜屿卓稍微探了身子，“林通判？”
“啊......下官在。”
“林通判上来说吧，方便些。”
林通判抿了抿嘴唇，翻身下马，驾驶马车的车夫配合着停下马车，林通判习武，手腕一撑就翻上马车，他小心翼翼地拢着官袍，在姜屿卓的示意下坐在了他身边。
此刻姜屿卓一改人前仙人般冷峻的模样，挂着笑仿佛邻家兄长，“敢问林通判名讳是何？”
林通判，林慎急忙道，“不敢当不敢当，下官姓林，单字慎。”
“哦？是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不，不是，是君子必慎其独。”
姜屿卓恍然，“原来如此。那林通判，可有表字？”
林慎挠了挠后脑勺，“实不相瞒，下官还未弱冠，家中未给取字。”
“林通判年方几何？”
“回大人，下官再过四个月满十九。”
竟是比他年纪还小些。难怪看着面相生嫩，处事也不如林同知老练。
“那林同知......”
几问几答下，林慎已明白姜屿卓想问什么，学会了抢答，“林同知是下官的兄长，一母同胞，姓林名子堂，穿堂风的堂，兄长刚过二十六，已娶妻，有一子一女，嫂嫂便是慈溪人。”
倒也.......倒也不必答得这样详细。姜屿卓手握拳抵住嘴唇咳了一声，“甚好。说到慈溪，为何方才林通判要说慈溪的酒楼茶馆要甚于明州？”
说到吃喝玩乐，那没人比林慎更在行，日暮时分，他眼里的光竟然比落日更璀璨几分，他侧过身，让出面向街道的那扇窗指给姜屿卓看，“大人有所不知，数年前，慈溪还没有那些精致的去处，但奈何慈溪船港多，外来人员也多，据说几十年前文祖下江南巡访便是在慈溪登岸，可是当时慈溪落破，只得委屈文祖再乘马车到明州再好吃好喝侍奉。于是明州上两任知府便致力于发展慈溪，毕竟慈溪几乎是明州的门面。再加上句容夫人的助力，这才造就了大人看到的慈溪。”
眼前的慈溪，确实繁荣，雕梁画栋，歌舞升平，不过，姜屿卓的注意力不在此处，“句容夫人？”
“啊，”思绪突然跳转，林慎有些跟不上，但他毕竟是本地人，很快又侃侃而谈，“眼下您看到的诸多茶馆酒楼客栈，一多半是句容夫人名下的，这都不算多，明州不少酒楼客栈，也归属句容夫人，只可惜句容夫人不在明州开茶馆，她家茶馆的茶别具一格，有机会，下官一定带大人去体验一番。”
“这句容夫人，是五年前来到明州的，当时她是未出阁女子的打扮，有一日突然变成了妇人打扮，她手底下的人还称她为俱荣夫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俱荣。但后来闹了个笑话，前任同知把俱荣写成了句容，因为明州有个小地方叫句容，同知下意识以为句容夫人来自于那里，自称句容夫人。但句容夫人知道后没有生气，还亲自将俱荣改成了句容，便成了今日的叫法，句容夫人。”
“奇怪的是，句容夫人虽然一直是妇人打扮，但全明州上上下下都未曾见过她夫君，她白手起家，生意上的事儿也都是她一人操持，未见夫君或者是亲眷一同管理。”
原来明州还有这等传奇的女子，姜屿卓又道，“关于句容夫人，她的背景可知晓？”
林慎摇了摇头，“这些不光下官不知，全明州都不清楚。句容夫人并不是明州本地人，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明州，这些年外界有不少关于句容夫人的猜测，可是句容夫人那边一直没有回应，不知是默认某一种说法，还是懒得理会。”
马车忽然停下了。
外面响起林子堂的声音，“启禀大人，官驿到了。”
姜屿卓早有感触，四周越走越清净，可见愈发接近住处。
林慎反应过来，先一步下马车，扬起手臂等待扶大人一把。
姜屿卓就着他的手臂下马车，但其实也没多少力气压在林慎那里，他负手看向收拾整齐准备迎接他的官驿，对林子堂说道，“林同知，明日备马吧。”
嗯？双林都有些懵懂，愣在了原地。
此时马车后面一直步步紧随的营王护卫中领头的一人上前，“我家殿下不喜乘坐马车，大人还是备马，更合殿下心意。”
双林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想要贵人更舒适些，连日水路奔波一定辛苦，谁知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好在大人并未发作，只是好言告知。双林朝那护卫拱手，“多谢大人告知，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那护卫朗声笑道，“不敢当，下官仅区区一护卫指挥使，怎敢当两位大人如此称呼？下官得殿下赐名东篱，两位大人便可如此唤下官。”
双林称是，一回头才发现知府大人早已进入官驿，坐在大堂喝茶了。
双林汗颜，这岂非是怠慢了？于是赶紧朝东篱拱手，提袍进官驿。
这明州的茶，果然不同凡响。味道清冽，不似在京中喝的，尽管快马加鞭运来也总有不新鲜的味道。
姜屿卓抿了一口茶，双林已经走到他面前。
林子堂观察细致，他发觉此次皇子下江南，竟然身边无一侍奉的女子，因此他也拿捏不好姜屿卓是不喜女子侍奉还是另有别的原因，也就没把准备好的侍女献上来，免得再像马车那样惹了大人不高兴。
姜屿卓放下茶盏，“天色尚早，不如林通判陪我出去逛逛，也好了解慈溪风光。”
林子堂暗忖，这位皇子殿下看人极准，论吃喝玩乐这方面，他弟弟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仅仅是因为方才在港口弟弟接的那句话，大人就已经看出弟弟爱玩儿的本性了吗？所以方才才叫弟弟上马车介绍慈溪，而非从大人下马车就一直在讲话的林子堂。
皇子就是皇子，心思城府，又怎能是旁人比得了的，更何况这是一位十四岁就上过战场的皇子。
林慎怎能拒绝，正好为了知府上任，他被兄长带着忙活了一个月，一直没有时间去茶馆喝喝茶，听听小曲儿，早就心痒难耐，当即便答应了。
因为姜屿卓还未吃过晚膳，林慎提议去慈溪最大的酒楼——仙人居，那里的白玉鹤纹糕最是特色，翡翠罗盘，龙骨汤也都值得一品。
林子堂不愧老练，早已备好了马匹，姜屿卓抬手抚马面，只见马匹被驯化得很温和，可惜不是有着千里之能的马驹，但那毕竟少见，眼前这样毛色鲜亮的也是凤毛麟角，他未见挑剔，翻身上马，干净利落，全然不见仙人那温文尔雅的模样。
林慎紧跟着上马，而后随行的是东篱，他也骑着一匹马。
只有东篱一人跟随吗？林子堂觉得不妥，这毕竟是皇子，是营王殿下，在明州出了事儿，他们一个都脱不掉干系。
但姜屿卓看出了林子堂眼中的担忧，“林同知莫怕，有东篱一人在，胜过一百兵马。”
林子堂这才察觉了自己再一次小看了新上任的知府身边的人，或者说，他小看了姜屿卓。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明明很重视对方皇子的身份，但却屡屡轻视对方身上具有的能力，比如马车一事，再比如弟弟无意识的脱口而出反而被姜屿卓看透。
归根结底，林子堂总结出，是因为外貌吧。
在没见到姜屿卓前，林子堂见过的每一个习武之人皆是像他弟弟那样皮糙肉厚皮肤黝黑的，但姜屿卓不同，他上过战场，打过不少胜仗，可见军事才能过人，自身本领更是旁人难及，但却生得如.......这话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心里想想也就罢了，皮肤白嫩犹如花楼里的小倌儿，穿着白衣也未见魁梧之姿，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
万不能再小看了这位。
夜幕降临，慈溪人真正的生活才正式开始。
街道两边有杂耍的，有卖书画的，有卖灯笼的，楼里时不时传出叫好声，有的是因为说书人，有的是因为如花姑娘的惊鸿一舞，有的是因为雪娘的余音绕梁。
官驿选址是为了宁静，因此离慈溪中心的仙人居有一段距离。在京城，没人敢向姜屿卓丢帕子，但在慈溪，等到了仙人居下马的时候，才发现帕子都快能给一个少年做衣裳了。
姜屿卓凝视着落在地上但仍飘着香气的帕子，面色终于有些不虞。
林慎当时就紧张了，待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还是东篱笑了一声，上前收拾了地上那些帕子就近扔在了角落，然后象征性地拍了拍姜屿卓衣襟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我的殿下，已经都干净了，咱们快进去吧。”
姜屿卓瞥了一眼东篱，这才抬脚进仙人居。
不愧叫仙人居。
东篱待在姜屿卓身边这么多年，虽早已知道他不是什么仙人，但第一反应仍然是我家王爷若是个仙人就该来这里。
三层楼高，漫天飞纱，灯笼掩盖在飞纱下，光影朦胧，忽明忽暗，酒楼里没有客官大喊“再来一杯”或者是“小二，上菜！”，取而代之的则是瑶琴的淙淙之音，没想到这种在春秋时期鼎盛的乐器还能在时隔几百年后受人追捧。
早有掌柜认出是林慎，上前招呼。
林慎道，“这位是知府大人。”
那掌柜腰弯得更深，“竟是知府大人，怪小人眼拙，还请大人莫怪。”
姜屿卓“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慎又道，“还有空厢吗？”
知府大人来，怎会没有？掌柜的亲自引姜屿卓上楼，“自然有，位置极佳，还请诸位随小人来。”
正上着楼梯，身后的林慎忽然“咦”了一声，虽酒楼里人来人往难免有杂音，但林慎乃习武之人，嗓门大，且姜屿卓也是个习武之人，耳力好，这一声充满疑惑的“咦”彻底勾起了姜屿卓的好奇心，他抬头看去。
但止住脚步为时已晚，他撞上了一位正下楼的女子。
姜屿卓后退一步，先拱手致歉。
那女子举着团扇，未置一词，只巧笑嫣然。
妇人发髻.......这是一位出嫁了的妇人。
等等，他记得这家酒楼是句容夫人的，难道说......
林慎凑上前证实了姜屿卓的猜想，“大人，这位就是句容夫人。”
句容夫人。
就是眼前这一位了。
他再次抬眸打量，扇子挡住了脸，无法判断年纪，但身量纤纤，恐怕年纪并不大，这位夫人身着淡紫色纱裙，手持白纱锻刺绣团扇，佩戴珍珠耳坠，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应该深居后宅的女子，谁能想到气质如此温婉之人也能经营起这一处处楼馆，可见人有时不能貌相。
在他打量时，句容夫人已经行礼，“原来是知府大人，未曾远迎，大人莫要怪罪。”
他收回视线，微微颔首，“无妨。”
句容夫人放下扇子，露出倾国之貌，“既如此，还请大人到楼上包厢稍作休息，品尝仙人居的特色。”
“那便谢过夫人了。”
句容夫人勾唇轻笑，团扇轻轻一挥，对着那掌柜道，“你去忙吧，我来带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