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引》荔言

9、诺言

　　杜雁笙赌赢了。

　　主力回元州城的时候，她才有些后怕。她匆匆地往外跑，本来是想去看一看沈怀，但她突然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她揉着脚踝，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元州城的天空似乎有些不一样。她看了二十年的天，仿佛明日就要别离。

　　“这是给我的？”杜雁笙伸手摸着眼前的盔甲，有些不相信。

　　沈怀走过去，轻轻地握住杜雁笙的手，从背后抱住她，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们说好一起打天下的。我会给你世人仰望的幸福。我都记得。”

　　“世诚，你真好。”杜雁笙握住沈怀的手。

　　但沈怀却忽然转身。杜雁笙疑惑，看着他拿起一把剑。

　　杜雁笙好奇，问：“这是给我的吗？”

　　沈怀点点头，递给她，笑着说：“你也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沈怀的剑叫朝暮。杜雁笙问过他原因，沈怀告诉她，爹娘总是说他是木头，只知道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是练武就是念书，从早到晚，他索性就给自己的剑起了这个名字。

　　杜雁笙忽然想起一句诗，朝如青丝暮成雪。她决定她的剑就叫青雪。

　　看着元州城门，杜雁笙突然有些犹豫。她不知道出去以后会面对什么。但她想起自己曾经的誓言，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命运。

　　战场的情况，和杜雁笙想的不太一样，比她想象中确实要更惨烈。但她知道没有后路可退，咬着牙往前冲。

　　她第一次就收了一大波战利品回来，沈怀有些惊讶，更惊讶的是沈大人。他刚开始听说沈怀要带杜雁笙一起征战的时候，确实反对，但是回到元州城听说了杜雁笙的应对后，开始有些动摇。

　　现在看到杜雁笙的战利品，他才算彻底放心。

　　杜雁笙在外跑了一年多，刚一回到元州城就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其实杜雁笙早就猜到了。虽然家中来信，次次都在说一切都好。但杜雁笙知道，还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娘。”杜雁笙的声音很轻很轻，生怕眼前的娘亲是幻象，声音一大就会回到现实。

　　杜夫人笑着朝她招招手，说：“回来了？”

　　杜雁笙赶紧跑过去，扑到母亲怀里。杜夫人无奈地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

　　“在娘亲的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杜雁笙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母亲听出她的难过。

　　“好好好，我的雁笙，永远都是小孩子，无忧无虑的。” 娘亲轻轻地拍着杜雁笙的后背，“娘亲永远都在这里陪着你们兄妹几个。”

　　杜雁笙握住母亲的手，不知道说什么。母亲喝了药睡下后，她一个人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院子。正当她发呆的时候，似乎有了些暖意。杜雁笙抬头一看，原来是沈怀给自己披上了斗篷。

　　沈怀坐在杜雁笙旁边，抱住她，想要让杜雁笙暖和些。

　　杜雁笙靠在沈怀的肩头，声音有些哽咽，说：“世诚，我觉得娘亲要走了。她是在等哥哥回来。”

　　“有我在。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杜无疾还没有回来，杜夫人单独见了沈怀。

　　沈怀安慰杜夫人：“母亲，哥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杜夫人努力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笑着说：“没有，我就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说。”

　　“母亲有话就说。”沈怀赶紧扶住母亲。

　　“现如今，你们沈家在前线势如破竹。我这个老婆子没有什么能做的，只能日日为你们烧香，求佛祖保佑你们安宁。”杜夫人咳了几声，“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佛祖做不到的。所以我只能来托付你。”

　　沈怀立马说：“母亲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我担不起母亲的托付二字。有什么事情必定竭尽全力。”

　　“你们沈家将来的荣耀，怕是无法想象的。我只求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背弃雁笙。至于杜家。祸福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由不得别人。”

　　杜夫人努力地抓住沈怀的手。沈怀有些恍惚。他印象中，母亲都没有对他如此亲近。杜夫人如此的信任，让他不禁眼眶湿润。他跪在杜夫人的床边，认真地说：“母亲放心，我此生必定爱她敬她，绝不负她。”

　　可杜无疾还没有到元州城，杜夫人就离世了。

　　杜雁笙一直都没有哭，因为哥哥不在，父亲身体也不好，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在前面顶着。直到盖棺前，她才突然失控，死死地抓住母亲的手，大喊一声“娘”。在场的人无不转头抹泪。

　　她想抓住母亲的手，谁都不能再分开她们母女。

　　即使杜雁笙哭得撕心裂肺，母亲还是很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杜雁笙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沈怀扶不动她，只能抱着她。沈怀看着盖棺，也忍不住落泪，在心里对杜夫人说：“母亲，你放心。”

　　杜雁笙心中有无数的苦闷。她没有等哥哥回来，再次上了战场。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想往前冲。砍下对方战旗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些累。母亲的体己钱，除了分给杜家的下人，都给了沈家做军费。杜雁笙暗自发誓，一定不会让母亲的希望落空。

　　她不想回元州，但又放不下元州。

　　这次回来，杜雁笙明显感觉到了婆婆对于自己态度有些变化。她说不清怎么回事，只能去问叶青青。上次出征，她带着叶青青一起，这次她把父亲和弟弟妹妹托付给了叶青青。叶青青一直在元州，应该知道些什么。

　　叶青青很是为难，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什么来，只好说道：“这个事情，我不好说，还是让月蓉自己来和大小姐说吧。”

　　“月蓉？”杜雁笙越听越不明白。

　　但她还没有问月蓉，沈夫人就先来见了她。

　　杜雁笙不明白，轻轻地扯了一下沈怀的衣袖。沈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客气地问：“母亲，这么晚了来见儿子，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沈夫人没有看着沈怀，而是看着杜雁笙，神情有些复杂，问：“你身边那个叫韩月蓉的丫头，什么来历？”

　　“她原来是农户的女儿，因为家里遭了劫，所以才不得不进城投靠亲戚。因缘巧合来了我们杜家。”杜雁笙没有说出当年的事情。她隐约察觉到了婆婆对月蓉的不满，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沈夫人看着杜雁笙的脸色，确实看不出她在说谎，放下茶水，继续问：“那世安和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杜雁笙突然就明白了叶青青的为难，但还是平静地说：“我一直在外，知道的还没有母亲知道的多。”

　　沈夫人看着杜雁笙，确实相信了她的话。这两年，沈怀和杜雁笙在外征战，战功节节高，就连往日对于沈怀并没有多大希望的沈大人，都开始对沈怀刮目相看。沈夫人有些担心，将来有一天两个儿子之间会起干戈。她曾经提示过沈恪，但是沈恪似乎并没有触动，甚至还来求娶月蓉。

　　沈怀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也听明白了几分，说：“母亲，月蓉识文断字，而且也曾经和儿子披甲上阵，现如今和大哥又是两情相悦，是好事啊。”

　　“你啊你，真的想不明白。”沈夫人本想说什么，但是看看杜雁笙，也只好作罢。

　　杜雁笙也顾不了其他，笑着说：“母亲，我没有问过月蓉。如果她是愿意的，这门亲事我没有意见。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既然她最后进了我们杜家的门，就是我们杜家的人。”

　　杜雁笙看着韩月蓉，问：“怎么不和我说呢？”

　　韩月蓉神情很是为难。叶青青替她说道：“因为夫人找过她，想要让她死心。她不想让大小姐为难，所以就不说。但没想到大少爷去见了夫人。这两天她都避开了大少爷。”

　　“傻姑娘。”杜雁笙笑笑，拉住月蓉的手，“我有办法的。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我就高兴。”

　　叶青青撞了下韩月蓉的胳膊，笑着说：“我就说了吧，你要早些和大小姐说，不要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一边白伤心。”

　　杜雁笙想要去见母亲，路上被沈怀拦住。她上下打量着沈怀，笑着问：“怎么，你是来拦着我的吗？”

　　沈怀摇摇头，牵住杜雁笙的手，轻声说：“母亲其实并没有反对月蓉和大哥。她顾忌的是我。”

　　“顾忌你？”杜雁笙听不明白，“你们亲兄弟有什么好顾忌的。”

　　沈怀无奈地笑笑，叹了口气，说：“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沈夫人并没有说话。杜雁笙刚想说话，沈怀抢在她的前面先开了口：“母亲，儿子对兵权并没有眷恋，也没有多大的野心。儿子愿意交出所有的兵权，以换母亲成全大哥的心意。”

　　沈怀的这句话，不仅让沈夫人惊讶，也让杜雁笙愣住了。杜雁笙想说什么，但沈怀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指，示意她保持沉默，不要参与进来。

　　沈夫人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前，看着院子，缓缓说道：“世诚，不是母亲不信任你。只是历朝历代，手足残杀实在是太多了。母亲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儿子明白。”

　　沈夫人转过身来，看着沈怀，告诫他：“世诚，母亲不是为难你，只是希望你们兄弟不要起间隙。我知道你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沈怀握紧拳，身子微微颤抖。杜雁笙看着他，被自己的母亲逼着发誓。她能够感觉到沈怀心中的情绪波动。

　　最终沈怀恢复了平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我，必将认真地辅佐大哥。如果有二心，叫我马革裹尸，埋骨他乡。”

　　一进房间，杜雁笙就抱住沈怀，说道：“我一直相信你。你说过的话，我都信。”

　　沈怀拍怕她的后背，安慰她：“没事的。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