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引》荔言

32、孩子

　　杜雁笙听说妹妹最近状态好了很多，听说哥哥在府里，听说青青很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听说的。

　　她似乎渐渐地好了起来，和往常一样，每天在花园里看花。

　　但她好像还是有些糊涂，有时候和以前一样爱说爱笑，但是有时候却看着院中的树发呆。

　　这天慧妃来请安的时候，杜雁笙正坐在前厅。她眯着眼睛看向慧妃。慧妃被她看得有些害怕，不禁往后退两步。

　　杜雁笙笑着问：“怎么了，和我还见外了吗？”

　　“没，没有。”慧妃不敢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那么相信他，结果他早就怀疑我了。我相信我哥哥，可他从一开始就出卖了我，至于你，有了孩子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慧妃很慌张，她已经勒住了肚子，就是怕杜雁笙看出来。杜雁笙抬手摸摸肚子，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真好，孩子以后会像你一样，大眼睛，白白净净的。”

　　“娘娘。”慧妃开始担心杜雁笙的状态。她本想瞒着这个孩子，但是杜雁笙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慧妃握着杜雁笙的手，觉得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于是拼命地给她搓手哈气，想要让她暖和些。

　　杜雁笙继续自顾自地说：“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们的孩子准备好。”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慧妃有了孩子，贤妃也有了孩子。

　　她早就知道，其实在宫里，她是渺小的存在，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怀来看杜雁笙的时候，她正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上全是各种盒子，宫人想要上前去帮也被她拒绝了，只能在一旁站着。

　　“找什么呢？”沈怀耐心地问。

　　“我在找东西送给孩子们。”

　　沈怀听到她说孩子们，明白了她的意思，蹲下来，轻声说：“我陪你一起。”

　　杜雁笙没有拒绝，继续找东西。沈怀在她旁边，也翻着各个盒子。他这才发现，之前送给杜雁笙的东西，她基本上都没动过。

　　“这些首饰，你怎么不戴呢？”

　　可杜雁笙却往后一缩，不留心直接坐在了地上。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锦盒，小声说：“这个是不能拿的，如果拿了，我爹就说不清楚了。”

　　她往后退，但沈怀却一把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的。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等到过了这段时间，你哥哥也会没事的。”

　　杜雁笙有时糊涂，有时清醒。可她无论是清醒还是糊涂，都不肯见祈之。她想，少见一眼，走的时候遗憾就会少一些吧。

　　她知道会有人劝她，为了祈之，保重身子。

　　爹娘，杜家，现在又是孩子，她不想再为任何人活着。

　　她清醒的时候，见了两宫贵妃。

　　两宫贵妃都有着各自的心思，往常杜雁笙和她们各走各的，现如今杜雁笙突然要见她们，她们不得不来见一面皇后。

　　但杜雁笙却很平静，完全不像是来算账的样子，不是问秦贵妃寝宫里的花开得如何，就是问孙贵妃喜不喜欢玉器。

　　说了一大圈后，杜雁笙才说到正题。

　　她神情严肃，认真地说：“我们杜家已经倒了，你们不要在心里觉得高兴，今天的杜家，就是明天的秦家和孙家，贵妃不是恩宠，只是安抚罢了，自古以来就喜欢用这些可怜的恩宠让所有人甘愿为他做事。我和你们说这些，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只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毁了你们的人生。我只能用我们自以为是的所谓夫妻情分赌一把，让他善待你们，至于剩下的，只能看你们自己的了。”

　　“我知道，你们两个人眼里没有我，怕是父亲兄弟眼里也没有我哥哥了，杜家确实是倒了，但是没有赢家。”杜雁笙停顿了下，“可能他也不是赢家。”

　　两宫贵妃走后，杜雁笙一个人在前厅里，安静地看着前院。从宫门到前厅，这条路上有他们的血，别人看不见，但她能看见。

　　“皇后。”杜雁笙摸着宝座，笑了出来。世人还真以为她稀罕这个破位置。如今她失败，自然随沈怀处置，至于杜家，她也不在乎了，他们曾经因为自己这个皇后享福，自然也要跟着自己这个失败的皇后。

　　杜雁笙不知道沈怀到底要怎么处置自己。他好像还和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忙完了一天的朝事，沈怀来看杜雁笙，问她：“雁笙，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

　　“这里是京城，不是元州。”杜雁笙懒得抬眼，只是低头揪着袖子。

　　“你想要元州的什么，宫里也可以有。”

　　杜雁笙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想要的，再也不会有了。”

　　她终于看着沈怀，认真地说：“现在你对我这样好，不过是因为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手心里。杀了我，还是废了我，我都不在意了。随你。”

　　“雁笙。”沈怀着急地抓住杜雁笙的手，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杜雁笙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后平静地说：“就这样吧。”

　　贤妃生孩子的时候，沈怀不在宫里。

　　杜雁笙想要去看一看，可是刚进寝宫，就被宫人拦住了。她也不在意，准备回去。

　　不曾想太医急匆匆地跑出来，说：“娘娘，只有你能救四皇子了。”

　　杜雁笙不解，问：“怎么回事？”

　　“贤妃娘娘，她用了转阳药。四皇子出生就没有声，我们几个太医想诊治，可是贤妃娘娘抱着孩子不肯松手。”

　　一旁的李妃脸色突然就不对劲了，连忙说：“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转阳药是什么？”杜雁笙没有听明白。

　　太医解释：“民间秘方，可以将女儿变为儿子。贤妃娘娘就是信了这个偏方，没有想到会影响到孩子的身体。”

　　杜雁笙大怒，直接就说：“荒唐。她一定是疯了。”

　　她急匆匆地想要冲进贤妃寝殿，差点摔跤，还好李妃抓住了她的胳膊。杜雁笙还没有站稳，就对着宫人说：“如果你们不想让贤妃母子死，就让开。”

　　一进寝殿，杜雁笙果真看到贤妃抱着孩子，呆呆地坐在床边。她顾不上其他，冲过去就是一巴掌。贤妃没有准备，直接倒了下去，她趁机把孩子抢过来，递给李妃后气愤地说：“你自己要死，就自己去死，要争宠，就拿你自己下手。孩子是无辜的。”

　　临走前，她对太医说：“太医，求你一定要救活这个孩子。”

　　沈怀一回宫，就急匆匆地去见杜雁笙，问：“你今日打了贤妃？”

　　“是，我打了她，她活该。”杜雁笙很平静。

　　“你不是一直说不在意后宫争斗的吗？怎么看到她生了皇子如此动怒？”沈怀握拳，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实在是不明白杜雁笙在想什么，贤妃才生了孩子，杜雁笙就能动手。他甚至怀疑，杜雁笙确实是疯了。他的雁笙，不会这样。

　　杜雁笙只是说：“宫里的女人孩子本来就苦命，她还把孩子推到更痛苦的深渊，我就是要打她。”

　　“皇后，你说话注意，孩子才出生，怎么能说苦命？”

　　杜雁笙看向前院，淡淡地说：“世人皆苦命。”

　　“你是后宫之主，她才刚生了孩子，你怎么能动手？”

　　一听“后宫之主”，杜雁笙就觉得头疼，起身说：“如果那个孩子救不活，我会让她去陪孩子的，你还是去问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吧？”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见。”沈怀听说杜雁笙打了贤妃后，不相信，一回宫就先来见她。他想，无论杜雁笙怎么说他都会信。可杜雁笙承认的潇洒，却让他不知所措。

　　杜雁笙也不在意，相反还笑了出来，说道：“这世间，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晦气。”

　　沈怀气得直接离开。杜雁笙也没觉得有什么，一转身看到了李妃，笑着说：“没什么。”

　　一听说沈怀来了，李妃赶紧跑来，想要解释，但还是迟了一步。她担心杜雁笙晕倒，赶紧过来扶着杜雁笙。杜雁笙抓住她的手腕，轻声说：“不会有事情的。”

　　“你这脸，是皇后扇的吧，她性格直爽，别放在心上。”沈怀很是无奈。

　　贤妃摇摇头，懊悔地说：“陛下，是我错了，皇后娘娘替孩子打我，是对的。”

　　“替孩子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去杜雁笙寝宫的路上，沈怀一直在想刚刚贤妃说的事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相信杜雁笙。

　　杜雁笙没有在寝殿里，而是跪在佛堂。

　　很久之前，她曾经对沈怀说：“不信神佛，只信我自己。”

　　沈怀没有打扰杜雁笙，安静地听着她说：“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佛祖，让他好起来吧，我们大人造的孽，不要报应到孩子身上。”

　　想起父亲曾经在城楼上说的话，沈怀明白，杜雁笙从来都没有变过，真的是他变了。

　　杜雁笙难得把宫里的娘娘们召集在一起，两个贵妃也是。她没有往常的不在意，而是直接吩咐，如果不来的话，就别怪她。

　　人来齐以后，杜雁笙却不说话。她觉得有些累，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站起来，认真地说：“你们以后都会有孩子的。争宠是大人的事情，不要对孩子下手，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如果谁对孩子下手，就不要怪我。”

　　她拿起青雪，用尽全力一甩手，剑稳稳地扎进了一旁的柱子里。

　　殿里一片寂静。杜雁笙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这一双手，仿佛回到了曾经战场杀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