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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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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放过
慧妃生下孩子的时候,杜雁笙已经开始有些糊涂了,靠着李妃扶,才能去看看母子两个。
在宫道上,她抬头看着天空,问李妃:“这一年,宫里来了几个孩子了?”
“加上娘娘马上要来的义子义女,五个了。”
“以后还会有孩子来的。”杜雁笙很是感慨,以后沈怀还会有孩子,而她的人生很快就要结束了。是她太傻,信了曾经的真心,沈怀的,哥哥的。
她突然好奇,问:“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相守?”
李妃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有想过。”
“是我害了你们,好好的人生,困在这个鬼地方。”杜雁笙经常想,如果没有进宫,她们几个人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想必各个都能求得真心的有情郎。
“娘娘,不要说这种话。”
杜雁笙拍拍李妃的手背,笑着说:“我和你说真心话,我的孩子,不会有什么未来的,等我走了,他和太后会怎么对他,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了,随他去吧。你和慧妃贤妃,好好带着你们的孩子活下去。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李妃立马说:“不要说了,娘娘,我和慧妃贤妃会把祈儿当成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的。”
杜雁笙又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感慨:“做我的孩子,苦了他了。”
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后,杜雁笙高兴地问:“起了名字吗?”
慧妃笑着说:“起了,叫云儿。”
“云之,云之。再等到青青的孩子生下来,我就没有遗憾了。”杜雁笙很高兴。
“娘娘,不要这样说。”李妃赶紧劝住杜雁笙。她和慧妃对视了一眼。慧妃赶紧伸手握住杜雁笙的手腕,和她说起别的事情。
“你好好休息。”杜雁笙握住云儿的手,想起祈之,心中有一丝不忍,最终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回去的路上,杜雁笙抬头看着天空,不禁感慨:“你看这天上的云,多自在,说不定它们很快就可以到元州。可惜啊,我这辈子是回不去了。”
李妃安慰她:“娘娘,有机会的。你一定可以回去看一看。”
“我和青青的这两个孩子,我是看不到他们长大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他们,还有你们的孩子。贤妃她这个性格,太好强了,会吃亏的,你和慧妃拉住她。”杜雁笙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这些话了。只要想起来,她就会说一次。
李妃其实早就听太医说起杜雁笙的情况不乐观,但她还是努力地保持积极的态度,安慰杜雁笙:“娘娘,这些话我们以后慢慢说。”
杜雁笙觉得自己身体好像好起来了,但是在临睡前,她像往常一样照镜子,看着看着她就眼前一黑,什么都听不到了。醒来以后她接到消息,叶青青动了胎气。
她觉得不对劲,问:“她才怀了七个月的身孕,还没有到生产的时候啊。怎么回事?”
宫人对她说:“娘娘晕倒的时候,齐夫人在府中突然说肚子痛。”
杜雁笙无奈地笑笑,轻声说:“傻姑娘,她还记着我呢。”
她在前厅坐了一夜,沈怀就坐在一边陪着她。
杜雁笙问沈怀:“我在等青青的消息,你在这里等什么?”
“我在等你。”沈怀看着杜雁笙的侧脸。最近这段时间,他没有出现在杜雁笙面前,只是在她睡着以后才会来看着她。听说青青动了胎气后,他突然愣住了。
他觉得,杜雁笙可能是真的要放下了。
“我等的消息会来,你等的不会来了。”杜雁笙叹口气,想起以前她和青青月蓉三个人,很是失落。以后她们要留青青一个人在世上了。
两个人之间难得的平静被宫人的脚步声打破。宫人匆匆进来,笑着说:“娘娘,齐夫人生了个女儿。”
杜雁笙立马起身,着急地问:“她人怎么样了?”
“母女平安。”宫人把什么东西递给杜雁笙,“齐府来报信的禁卫军说,齐夫人托他把这个东西交给娘娘。”
杜雁笙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小衣裳,大概是给祈之准备的。她不禁笑了。青青这个女工,真的是太难了,距离她上次进宫过去一年多了,才做了件皱巴巴的小衣裳出来。
看到前院中的琼花,杜雁笙说:“我没有什么能送给她的,只有这一株琼花做个心意,也好让她看到这花,还能记得当年我们在元州的时候。·”
沈怀把礼单递给杜雁笙。
杜雁笙没有接,只是说:“不用看,她不在意这些,她的女儿自然也不在意这些。”
“我们也算是有女儿了。”沈怀自己看起礼单,想要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
“好,女儿好,再过很多年,又是一个叶青青,真好。”杜雁笙起身往门口走去,看着前院里的琼花,又想到了以前的那些时光。
她现在了无牵挂,终于可以放开手。她缓缓地松开抓住门框的手,闭上了眼睛。
沈怀冲上去抱住杜雁笙,不知道为何,他再也叫不出杜雁笙的名字,似乎已经知道,这一次,无论他再怎么呼喊,杜雁笙都不会回来了。
一阵风吹来,沈怀醒了过来。他本来是守在杜雁笙床边的,发现她不在睡觉,出去一看,杜雁笙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看月亮,周围一个宫人都没有。
沈怀也坐了下来。
杜雁笙笑着说:“你看这月亮,和当年元州城的,好像没什么变化,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倒是变了不少,变得疯疯癫癫的。”
“你没有变过。我对你的心意也没有变过。”
杜雁笙依旧看着月亮,轻声问:“你会对他们好的,是吗?”
“谁?”
“阿广和青青,他们的孩子,承之,还有你的孩子们。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好好对其他的娘娘,被送进宫,是我对不起她们。希望以后,她们的人生不需要这样,由别人决定。”杜雁笙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继续说,“至于我哥哥和月逢,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尽力了。”
沈怀看着她,认真地问:“他们会很好的,不关心一下我吗?”
“你是陛下,当然会很好。”
杜雁笙有些累,往另一个方向倒去。沈怀抓住她,难过地说:“你就连靠我一下都不愿意了吗?”
她准备睡下,突然说:“世诚,我想吃糕点。所有的味道里,我想记得甜味。”
即使早就知道杜雁笙尝不出味道了,但沈怀听到这句话还是心里颤了一下。他想起在元州城的时候,杜雁笙特别喜欢城门大街上的那几家糕饼店,每次买了一堆回来,他都无奈地说:“吃这么多甜的,也不怕胖到走不动路。”
杜雁笙瞪了他一眼,然后开开心心地往屋里走,完全不管他。
可杜雁笙现在却尝不出甜味了。
杜雁笙不再像以前一样一口一口地咬糕点,而是把整个糕点都塞进了嘴里,就在这一刻,杜雁笙忽然流下了眼泪,但她笑着对沈怀说:“怎么办,我还是尝不出甜味。”
“没关系。这个本来就不甜,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甜的好吃的在等着你。”沈怀拿过杜雁笙手里的碟子,避开了杜雁笙的目光。
杜雁笙看着沈怀,无力地把额头靠在他的肩上,笑着说:“这辈子遇见你,我高兴过,也痛苦过,但现在所有的都过去了,我放下了,你也要放下。无论是阿广一家,还是后宫的娘娘和孩子们,有你在,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受苦。你会对承之好的。至于祈之,我知道,他不是太子的合适人选。我们杜家,帮不了你,也帮不了他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沈怀觉得不对劲,松开手才发现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雁笙。”沈怀不敢相信,轻轻地又喊了一声。
杜雁笙闭着眼睛努力笑出来,声音很小,说:“我想看一眼青青的孩子。我还没有看过那个孩子。无论别人如何说,还请陛下记得,他和青青,为了陛下的江山,付出了自己的所有。”
杜雁笙靠在沈怀的肩上昏昏欲睡,直到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娘娘”。
“你来了。”杜雁笙艰难地睁开眼睛,“孩子呢?”
叶青青赶紧抱过孩子,努力地笑着说:“孩子睡着了,娘娘看看。”
“这么大的动静还睡得如此安稳。”看到孩子,杜雁笙有了一丝笑意。
其实杜雁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她咬牙坐起来,又抱过孩子,看着沈怀,说道:“这孩子真俊,陛下,我们要是有女儿,是不是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
沈怀明白她的心思。她不肯见承之祈之,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对承之祈之如何,可是对于叶青青,她不放心,所以撑起来要自己一个承诺。
沈怀笑着握住她抱孩子的手,点点头,说道:“她就是我们的女儿。”
杜雁笙的脑袋昏沉沉的,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但她强打着精神,努力保持语气的平稳,说:“青青,你说她叫阿琼好不好,就像元州那满城的琼花,我好像看见了。”
叶青青抿嘴一直点头,努力地笑着,说:“娘娘起的名字,就是最好的。”
杜雁笙努力地轻轻拍着孩子,轻声说:“快快睡,长个子,等到你长大了,我牵着你,去看花。”
曾经的她,想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命运。如今抱着小小的阿琼,杜雁笙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对于女子,本来就不应该有命运这一说。
她努力地抬手,想要摸一摸阿琼的脸颊,仿佛在自言自语,说:“但愿以后,女子自由洒脱,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缚。”
光是说完这句话,她就已经很累了,但她还是坚持继续说:“痴心妄想,至死不改。”
叶青青咬着嘴唇不哭出来,即使她已经感受到了腥味也不在意。她抓着齐广的手指,倒在他的肩头,一直在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流泪。即使过去很多年,她还能记得送走月蓉时的痛苦。
她曾说会一辈子陪着杜雁笙,一辈子保护杜雁笙,但现在她还是要送走杜雁笙。
其实叶青青清楚,杜雁笙坚持要见她的原因。到了最后,杜雁笙还是要护着她,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即使已经送走两个弟弟,齐广的心还是仿佛被人撕扯着一般痛苦。这段时间被关在府中,他想过千万种结局。无论是哪种结局,他都祈求杜雁笙无恙。在他心中,杜雁笙不是皇后娘娘,也不是大小姐,而是将他的人生领到新方向的烛火。
杜雁笙抱着孩子缓缓地倒在沈怀的肩头,叹了口气,轻声说:“此生,我们缘分已尽,对与错,爱与恨,都到此为止了,莫要再想起我,我也,也要自由了。”
沈怀只能握住她的手。孩子还在安稳地睡着,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但沈怀早已泪流满面,自他打入京城,他见到了太多的人心反复。即使是对母后和姐姐,他也不能说和以前一样。他曾经以为对杜雁笙的心意没有变过,可到头来终究是辜负了她,也辜负了母亲临走前的嘱托。
杜雁笙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眼前是元州繁华的景象,她走在街道上,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转身一看,原来是哥哥。
哥哥笑着问她:“我要去刘家拜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才不去,都是场面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杜雁笙直接回了家,而不是曾经那般忽然改变了主意,对哥哥说:“我还是和哥哥一起。”
她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手中的一切都这样放下吧。她只觉得轻松。
命运终于肯放过她,让她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
她也终于肯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