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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付长宁 ...

  •   行至二楼,盛承安熟练地领着付长宁进了里头一间房,屋内早已摆好了一桌茶点,旁边还放着一坛红泥封好的酒。

      中间搁着的红木桌子下面摆着两条长凳,盛承安捏了捏扇骨,走到对着门的那边坐下。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扬起面具对着站在门口的付长宁说:“长宁,快过来坐。”

      付长宁着一身灰色布衣,全身上下就一副面具显出几分颜色来,他听到盛承安叫他,身体比脑袋先做出反应,几乎是立即就走了过去,但好在走到桌边时,受伤的左手握住桌沿,传来疼痛的感觉时,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停在桌子的右侧,没有坐到盛承安的身边。

      盛承安有些失落,但他的面具是笑着的。

      “殿下今日找我……”

      没等他说完,盛承安猛地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你的手受伤了,我去给你找药包扎一下。”

      他这次倒是毫不拖泥带水,一句话的尾音刚落,身影就窜出了房门。

      付长宁早已习惯了盛承安风风火火,为所欲为的模样,倒是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同样的,他对疼痛,也早已习惯。更何况,这简直算是他这么年来,受过最轻的伤了。

      付长宁环视了屋子一圈,心中有了些猜测。

      这桌上食物新鲜,未曾有人动过,并且……几乎全是熟悉之物,就连那未开封的红泥酒坛,也是昔年盛承安亲手埋下的。

      所以今日太子殿下怕是有备而来,只是不知为何会是此地,又不知盛承安,想要同他再说些什么。

      他想,许是千言万语,又或是,一番心事?

      许是为了像个街边的卖艺人,付长宁只是将灰白的头发随意地扎起,所以他思索之间,额边碎发微微垂落在肩头,引起他的注意。

      他眸中映出花白色。

      见了旧人,便勾出了旧时思绪,让他差点忘记往事不可追。

      千言万语不可说,一番心事不可诉。

      付长宁徒手拔出一根细碎的木屑,整个屋子里安静地像没有人一般,他想着,这个长安城,是他出生又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可是他对这里,却已经太过陌生了。

      这间好事馆是何时建了起来,又是何时惹得盛承安这般的喜欢呢?

      付长宁又扯出一根木屑,想着,曾经的那群纵马长街,嬉笑怒骂间,鱼贯长安的少年人,是何时开始伫立于庙堂之中,在血肉淋漓里,渐渐没了肆意声响的?

      “你别动!”

      盛承安端着药和纱布进来,就瞧见付长宁的“胡作非为”,他着急地将桌上的糕点推到一旁,然后将付长宁从长凳一边挤到另一边,将付长宁的左手轻轻摊开,再用小的木头夹子将细碎的木屑一根一根轻轻地清理干净。

      盛承安很认真地清理着,付长宁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窗户关得很严,房内点的是烛火,桌上有食饱腹,有酒解渴,身后有榻可安眠。

      付长宁心想,人的一生所求,莫过如此。

      只是,流逝的时光太过多余。

      屋外日光上移,已是长街热闹非凡时。

      岁月何曾多余?是有人宁愿自困在其中罢了。

      付长宁的手伤得有些重,不只是因为木屑。

      他硬生生地用鼓槌接了木棒,始终太过吃力,即便有外物帮助卸了点力,终究还是难免伤到筋骨。

      盛承安瞧着他已经红肿起来的手腕,眉心皱成一团,早知如此,他不该想着用这么一个简陋的局引付长宁出手的。

      没错,那群地痞流氓是他让浮光去找的,他当时没想到付长宁会那么轻易地出现,所以他就是故意要用最明显,最简陋的设计,来试探付长宁是否还如往日一般担心他的安危。

      即便知道他身边有护卫,即便猜到那些人是他所找。

      盛承安瞧着付长宁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肌肤的手,心疼得不行。

      这个傻子,从来都不知道先保护好自己。

      付长宁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突兀地开口:“殿下包扎伤口的功夫倒是见长。”

      盛承安正在用纱布为付长宁缠着伤口,歪头瞧他一眼,又很快埋头继续,等到付长宁以为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的时候,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大大的笑脸。

      是盛承安的面具。

      “付长宁,你吃醋了。”

      付长宁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不知是对他说的话,还是对突然缩小的距离有些敏感,他身子往后慢慢倾倒,呼吸急速了几拍:“我不知殿下何意。”

      盛承安瞧着付长宁往后挪,他却不知分寸地往前逼近。

      “功夫见长,便是有人练手,你猜猜这天下还有谁能让本殿下亲手为他上药呢?”

      他将亲手两个字说得很重,付长宁呼吸重了几分,察觉到身后无处可退,想要往右挪出凳子站起身来,却被盛承安揽住了腰,整个人僵硬成了一团。

      一哭一笑的两个面具,怕是自被做出来以后,都从未隔得这么近过,付长宁几乎能从那狭长的孔隙中,瞧见盛承安幽深的眼神,可是此刻无路可退,无处可躲,他不知道,他藏匿这么多年的眼神,是否也会被瞧见。

      正当付长宁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停滞了的时候,突然安静了许久的屋子,传来了些声响。

      “如是小哥,今日可有什么好故事?”

      “您且坐着,好故事一会儿就来。”

      盛承安听着声音,有些遗憾地坐直了身子,将揽在付长宁腰间的手收了回来,把桌上清理伤口的一片狼藉收拾了干净。

      付长宁不自然地侧过身,有些疑惑方才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还没等他想清楚,喧闹声就渐渐大了起来。

      声音很清晰,想来发出的地方没有离他们很远,付长宁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他站起来。

      可惜盛承安没给他这个机会:“长宁,是桌下。”

      付长宁默然点了点头,用右手接过盛承安递过来的茶,想要饮上一口,而后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带了面具,只好将茶杯放下,眼神探寻着桌下。

      不知究竟有何乾坤,竟能让二楼听着楼下的议论声如此清晰。

      付长宁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其中一个是方才接待他们的店小二,还有一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粗犷。

      正当他疑惑着是谁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如是小兄弟,许久未见。”

      楼下的如是瞧见眼前带着酒葫芦的锦衣男子,施了一礼,将人客气地引进来,用肩上的布拍了拍桌上和凳上的灰尘,让人坐在整间好事馆最为醒目的位置。

      云和月瞧着如是这番举动眼前一亮,摸了摸腰间的葫芦,然后将它取下递给如是:“小兄弟,今日我可是有备而来,这酒葫芦你可得给我装满了。”

      如是端着一张笑脸,将葫芦推了回去:“只要爷您的故事好,岂只这一葫芦,今日店里的美酒,都可以送给爷。”

      此话一出,店里的人连带陆续进店的人,全都兴奋了起来,也不规矩地坐在凳子上了,围着云和月坐的那张桌子就站成一圈又一圈。

      云和月见了这副阵仗也不虚,环视了身边一圈,却只见除了人之外空空如也,连个碗也没有。

      除了自己这个葫芦能勉强用作醒木,他只好心疼地将其往桌上一敲。

      一群人精神一振,凝神听着。

      “我上回说到,那将军……”

      他说了半句,突然停了下来,一群人一口气提着不上不下的,好些人都生了要出手打人的心思了。

      云和月双手摊开,连忙安抚道:“诸位别急!”

      他朝着一旁看好戏的如是问道:“我听闻贵店有位俊俏的郎君,可扮作故事里头的人,不知小兄弟可否借我一用?”

      如是仰仰头,捋了捋头发说:“俊俏的郎君?”

      云和月连忙点头。

      如是粲然一笑:“那不就是我吗?”

      ……

      许是周围一群人的怒气实在吓人,如是这个玩笑开了一小下,就迅速收回了,他将被围在人群外的任意拉到云和月身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回可以开始了吧。”

      云和月围着任意瞧了一圈,露出一副复杂的神色:“这位小哥生得的确是俊俏,可就是……”

      一边的大汉没好气地说:“就是怎么了?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啊?上次那个将军的故事,你也没说清楚他到底是将军还是纨绔!”

      云和月瞧着那大汉有些面熟,依稀记得上次讲故事的时候,好像这位也在场。

      “这位郎君太俊俏了,跟我讲的这位将军,有些不同。”

      那大汉摸着自己的胡须,大笑:“将军嘛,应当是我这样威武不凡的长相,哪可能是这样的小白脸?”

      云无月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故事里这位将军,虽不是俊俏,却也……不是阁下这副尊容。”

      那大汉冷哼一声,说:“不是他这样,也不是我这样,那还能是哪样?”

      云和月将葫芦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用手指了在场的人一圈之后,最后指着如是笑道:“我讲的这位将军可是位连太子殿下都动心不已的大美人。”

      “咳……”楼上正在饮茶的太子殿下不知为何呛到了嗓子,一旁的付长宁思索着是走楼梯下去还是现在就直接把二楼踩碎,把楼下某些碎嘴砸晕。

      云和月瞧着周围哄声要起,立马对任意说道:“你的父亲是当朝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的母亲是江南望族的掌上明珠,你生来便注定是个非凡人物。”

      听着江南,众人立马熄了要找茬的心思。

      天下谁人不知江南美人的风采啊,就说那位赫赫有名的梅家大小姐,当年一入长安便惹得多少才子俊杰仰慕非常,更是曾与长安柳家的那位并称天下第一美人。

      云和月继续说道:“你长于祖母膝下,受她熏陶,饱读诗书,又因出生将门,自幼习武。在别的小孩玩泥巴转风车的年纪,你早已文武双全。十岁时,你进入崇文馆与太子和一众皇室贵胄受教于当世第一才子的门下。十二岁,你成为太子伴读,后来更是成为了那位太子少师最得意的弟子。十四岁你大败敌国来使,一时风头无二,但你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那之后只专心在崇文馆规矩念书,不参与任何是非争斗。十六岁时,太子寿宴因战事被取消,你在崇文馆作《漠河赋》,言不日将提剑至,取漠河以北为未来天子之寿礼。此赋精彩绝伦,豪气万千,此时,众人才知你不仅武功卓绝,原来文采更甚。至于赋中所言内容嘛,众人皆知,自建国以来,从未有人能退敌至漠北过,所以对你所说之话,大家皆是一笑置之。”

      “此后,你不愿受父荫庇佑,化名入军营,从普通小兵一路升至先锋副将,后得元帅重用,竟只用了四年,就真的实现了你的承诺。要知那时,国家兵武虽强,然而北境大雪漫天,将士难耐酷寒,朝中可从未有人能将边境延至漠河过。于是在你二十岁那年,便为太子夺得漠河以北,并刻其名讳于界石之上,信至长安,引得天下哗然。”

      “彼时,你应当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才,多少风流人物在你面前都将黯然失色,同辈之中无人敢与你争锋。到了这般田地,纵使你从未将虚名挂在心里,但又怎么会不以为等在你前面的,是一条康庄大道呢。”

      云和月讲得抑扬顿挫,众人听得热血澎湃,仿佛这位出身不凡,天赋卓绝,得天独厚的英才,真正地站在他们面前,于是一群人将任意盯得几乎要摩擦出了火。

      然而有人此刻却如临深渊,半晌不知如何言语。

      付长宁坐在盛承安身旁,桌上不知为何淌了一桌的茶水。

      三日前,盛承安让人送信到付府,说想见他。

      于是他来了。

      他用付长宁这个身份,这个名字,来见盛承安一面。

      这一面,用了整整六年,又许是不止。

      付长宁现在却觉得后悔,他将空着的茶杯扶正,哭着的面具显出无限悲意。

      原来,是最后一面也不应当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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