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盛承安 ...
-
盛承安不知元宝对他做了如何的评价，也全然不在意其他人。他眼中心中，只有那敲鼓人的身影，即便只是透过面具在眼睛处露出的狭小缝隙，也试图将那个身影放大到连每缕发丝都要瞧清楚的程度。
只是盛承安瞧着，瞧着，面具下曾布满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全部化为苦涩。
因为他瞧见戴面具的人双鬓斑白，银丝在初升未久的日光下，熠熠发亮。
是真发。
这么多年，他在戏班青楼、酒坊茶楼人间风流时琢磨的那些奇技淫巧，告诉他，那些长在面具旁的，花白的头发，是真的。
盛承安握住扇子的手猛然握紧，他迈开腿，踏入拥挤的人群里，往来的人流将他撞得左摇右晃，他却似没有知觉一般，直到浮光上前，用剑拨开人群，想要让他径直走到戴面具人的面前时，却被盛承安握住了剑柄，迟疑了一会儿后，终是退至一旁，不再动作。
两人站在瞧戏人群的后排，视线被左摇右晃的头颅弄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盛承安摸了摸面具嘴角处的凸起，确认了那是向上的形状。
明明这是个笑着的面具，可是面具下的人，此刻为何在流泪呢？
热闹的杂耍中，笑声、哭闹声、咒骂声、讨要声与二胡、锣、镲混合在一起，将喜怒哀乐挥发得淋漓尽致，只有鼓声，一敲，一敲，隐没在众多声音之中，但其实不需仔细听，也知敲的每一下，都敲到了心里。
戴面具的人，在东倒西歪，四仰八叉，逗得人直乐的伶人中，很是突兀。因为他即便只是坐在矮凳上，却也坐得笔直□□，只有偶尔扬起手时，会整个人往后仰倒，头稍稍低一点，像是扯动到其他什么地方，会痛，所以要用尽全力去压抑。
盛承安想开口，说不要敲了，可是想说的是他自己，最不能开口也是他自己。
就像多年以前，有人站在台下鼓掌，于是，想要停下动作，飞奔下台，拥入那人怀中是他自己，说好了那人得胜归来为他唱《良人归》的，所以只能在台上压住满心的喜悦与想念的，也是他自己。
他陷入沉思中，借面具的缝隙，遥遥望着人，等到醒神过来时，发现周遭的人群早已不知道何时散开，零零星星地站在街角。
而一群布衣打扮，猥琐模样的男子，围着一位姑娘正欲调戏，盛承安转身瞧着持剑站在围观人群里，看着他瞧过来后，微微将头转向一边的浮光，无奈地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真是草包身边，草包多。
还没等盛承安从这感叹中，醒过来，一群流氓瞧着这突兀站着的两个人，走上前来，叫嚣道：“怎么，你是要英雄救美吗？瞧瞧你这小身板，看看你能吃得了爷爷几棍子！”
这还没完。
另一旁穿着一身殷红的女子，被流氓逼至墙角，双手抱胸，大喊着：“你们这群无礼之徒！胆敢对本郡主无礼，我要叫人杀了你们！”
盛承安蹲下身，勉强从缝隙中瞧到女子的脸。
还真是他的堂妹，盛嫣然。
于是他用扇子戳了几下地，仰头远远看了浮光一眼。
浮光便明白这是要自己救人的意思，他很快便提剑领命，绕过人群朝那女子缓步走了过去。
其实比起围在女子那边的人，明显过来找他这位“英雄救美”茬的人要更多，领头的流氓看着盛承安蹲下，以为他怂了，有些疑惑地跟周围的几个兄弟交换了下眼神后，说：“怎么，是看不起我们兄弟吗？来人，让他尝尝厉害！”
一旁的胖子大腹便便地便走向蹲着的盛承安，一边走，一边举起手里的木棒，脚刚踏入盛承安一米之内，木棒便要挥到盛承安的头上去了。
盛承安的长袍拖在地上，玉佩的丝绦歪歪斜斜铺在上面，面具上血红色的笑脸望着那木棒，没有丝毫惧意。
围观的人心中琢磨着，这莫非是个傻子，也不知道这个傻子到底是不怕，还是根本就无所谓，只是，今日这么好的艳阳天，便要见有人血溅长街，属实不祥啊。
未如众人预料，在血溅长街之前，在那木棒要与面具接触之前，有人挡下了那凌空而来的木棒。
用的两根鼓槌。
一粗一细，实力悬殊。
要是随意问个有常识的人，哪怕是稚童，都会答，鼓槌怎么敌得过木棒呢？
所以鼓槌确实碎成粉末，但木棒和拿着木棒的人，也确实被击退了整整十步。
盛承安蹲在地上，看着木屑在空中飞舞，带笑的面具下，又生起了笑容。
他用扇子杵着地，站起身来，站得有些急，起得有些猛，所以他昏昏沉沉地找了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比如某个人的肩膀，或是怀抱。
好吧，怀抱有点难。
他倒在某个人的肩上，拽着某个人的衣袖。
他迟迟地不肯起身。
于是围观的众人，左瞧瞧，右晃晃，看着左边一出英雄救美，右边一出英雄救怂包，纷纷鼓掌。
哪一出，都要胜过刚才唱的。
热闹来得快，结束了，自然散得也快。
四周瞧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开，被“吓”到了的流氓，溜得比观众还要快。
“多谢这位侠士，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救了本郡主想要什么赏赐？”
盛承安听到这个声音，睁开一只眼睛，后面突然想起自己带着面具，就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看着浮光的视线瞧向自己这里，连忙用扇子做了挥手的姿势。
“带着这个麻烦，有多远走多远。”
浮光眉角微挑，于几十步之外，瞧见那扇子抖动得急切，便明白了他家主上，太子殿下的意思。
浮光提步，一句话也没说，一个问题也没回答，朝着街的另一边，径直走远。
没有哪个女子受得了被漠视，更何况是从小被娇宠大的郡主，盛嫣然全然不见刚才的惊慌与窘迫，提起裙摆就跟了上去，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于长街那端。
盛承安不安分的手，刚摸到倚靠之人的腕骨时，上头缓缓传来一句无奈之语：“还晕吗？”
于是盛承安只好不情不愿地直立起身，象征性地扶额，声若游丝地说：“还好，真的不晕，真的不晕。”
“不会武功，为何不多带一个侍卫？”
盛承安眼神一亮，从这话中听出眼前之人未有任何掩饰的意思，高兴地说：“长宁，你愿意见我了？”
付长宁看着面具上的笑脸，点了点头：“你要见我，我便来了。”
盛承安只觉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没忍住抓住付长宁的手，想借掌中传来的温热证明此刻并非梦境，却真的摸到付长宁的左手粘稠的温热之意。
他将手中扇子随意丢下，双手捧起付长宁的左手。
想来定是刚才接那木棒时，鼓槌碎裂后残留的木刺就将手弄伤了。
“长宁……”
盛承安心疼地想要将付长宁的手捧起来放在嘴边轻吹，付长宁却很快地将自己手抽了回来。
这一抽，将方才的氛围猛地打散，盛承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只呆愣愣地瞧着付长宁。
付长宁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炽热的视线，只好弯下腰将地上的折扇捡起，哑声说：“殿下找臣有何事？”
一声殿下，一声自称的臣，盛承安勉强找回理智，接过付长宁递过来的折扇，铺开后，挡住自己面具上的笑脸。
他借着扇子，偷偷望着付长宁垂在身侧，血肉模糊的手掌，胸口生出疼意。
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他是最不想让付长宁受伤的人，但到头来，让付长宁最痛的，却也是他。
盛承安轻笑了一声，将扇子放下，走到付长宁的左边，拽起他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然后说：“长宁，我们去听个故事好吗？”
听着“好吗”两个字的付长宁，抬眼仔细地瞧了瞧盛承安。
世人常说岁月弄人，他非是不信，只是有时候觉得，有些人，有些事情，总是不会变的，或者，他私心不希望改变。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永远那么骄傲，那么神采飞扬的太子殿下，也是他的私心。
所以他抱拳，想要行一个最简单的礼“遵……”，衣袖却被拉扯着，没办法与右手团握在一起。
两双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相互凝视着，直到突然响起一阵拍打的声音。
只见如是拿着一件外衫，在好事馆门口拍打着灰尘，看着两位面具人双双瞧过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朝着里面大喊了一声：“任意，任意，出来接客了！”
盛承安看着付长宁将衣袖悄悄扯回，在面具下狠狠地瞪了瞪如是，然后将扇子一撇，摇着扇子朝着好事馆内走了进去，身后的付长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跟了上来。
两人进门的时候，瞧见一位身着布衣的任意站在一旁，行了江湖之礼，盛承安收了扇子未作反应，只大摇大摆地朝着楼梯走去，付长宁则是站在原地回了一礼，而后又跟上了。
如是瞧着前面这堆人装腔作势，捂着嘴巴想要把笑藏住，但因为太过得意，被台阶绊了个跟头。
果然祸兮福所伏，正当她以为要就此摔个大马趴的时候，一旁的任意眼疾手快地上前将她抱了起来，如是睁开眼，瞧着上头与他四目相对的任意，然后火速从他怀里逃离，站到一旁，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然后说：“多谢啊，今天给你涨点工钱。”
在楼梯处将整幕映入眼中的盛承安，掩扇偷笑。
倒是有趣。
付长宁站在他身后，瞧着盛承安长袍后的灰尘，忍住去帮他掸下灰尘的念头。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脸上哭泣的面具，无声地继续低泣。
他早已失去了资格。
任何资格。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