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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他身 ...

  •   “他身受重伤,陛下为何还让他远赴蜀地?”

      江白渡和云和月两人从付府出来,默契地一同停下脚步。

      江白渡朝他无言地望了一眼,他这辈子要是能够改变付长宁,那除非日月无光,江河倒流。说来也奇怪,他这么随性洒脱的一个人,怎么身边竟是些顽石榆木。

      “还有,他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一梦又是什么?”

      江白渡瞧着眼前人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是再不说,就别怪我将你把我骗去秦楼楚馆的事一同清算了。”

      云和月靠在街巷的墙上,月光难照清他的面色,所以江白渡只是通过光影晃动瞧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日宫宴上,你不让我献书,说要等一个好时机。我不是不懂韬光养晦,也不是不明白,式微之时,应当谋定后动。但今日我见长宁如此,身体明显已是不堪重负,你为何还任由他不把自己当回事,继续做那……”

      “江兄,你可还记得,你、我还有长宁,我们自江南相识以来,已过了多长时间?”

      江白渡口中激愤之意稍颓,话语中生了惘然:“大约,大约已过六载春秋。”

      “六年啊,都够生好几个小娃娃了。”

      江白渡抿嘴,觉得自己快要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他真想要搜寻一下周围,看有没有什么木棒之类的,能将人往死里打那种,还好云和月这次很快正经起来:“江兄跟随季浩繁季少师编撰历朝历代史书,想必对我朝历史也应当十分熟悉吧。”

      “自然。”

      “你不奇怪吗?陛下继位以来,史书记载的一众将星当中,为何从未见过付长宁的名字。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连一个名字,一份功绩都没有。”

      江白渡皱眉,疑惑问道:“难道不是因为当年黄金台,他父亲的事情后,陛下下旨抹去他山河关的功绩,要他隐姓埋名,安分守己地履行他答应过的承诺吗?”

      “那山河关之前呢?你以为他是开国将领付定方的儿子,便能够一上战场,就做领兵打仗的将军吗?那可是一群常年在血海里拼杀的人,任你家世再厉害,背景再强大,到了军营里头,都只能靠实力说话。更何况,付叔叔的儿子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云和月望着失了大门的付府门口,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一般:“付叔叔常年领兵在外,为人肆意洒脱,于亲情上少有眷顾。长宁听闻他的名字的次数,要比见他的面的次数多上太多,但这丝毫不妨碍长宁对他的父亲的敬仰与崇拜。而越是崇拜,越是想超越,就越是不能接受自己在父亲的光环里长大。所以他一入军营,便更名换姓,他发誓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取得军功,匡扶社稷,保卫黎民百姓,到那时,再站在他父亲的面前,说他付长宁有资格做付定方的儿子。”

      江白渡虽与付长宁相识日久,但这些故事还是第一次听闻,他愣愣地说:“付长宁,自是有资格的。”

      只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守不住,还算是真的有资格吗?

      这句话在两人心中回荡,却没有人说出口。

      “潼关一役,此中隐情,我无法与你细说,但的确对长宁的心境有很大的冲击,夸张一点,说他此刻心如死灰亦不为过。此次他听从陛下旨意,前往蜀地,我怕他已然是抱了托付后事,了结心中夙愿之意了。”

      云和月长叹了一口气,觉得最近叹的气比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我想你也应该已经猜到了,不然怎么会把季少师给你的令牌转送给天骄。”

      江白渡迟疑地点了点头,认识付长宁的这些年里,他知晓付长宁从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此次见他,明显觉出付长宁与往昔不同。

      他内心各种思绪翻涌之际,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些事情,他那位心尖尖上记挂着的人可曾知晓?”

      云和月未料到他突然提起太子殿下,心中有些诧异,不过面色却未显:“你觉得付长宁像是那种会将自己心事,与他一诉衷肠的人吗?他若是能做到,此前多少年,早就做了。以前没有,到了今时今日,就更不可能了。”

      “他若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配付长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云和月看着江白渡拧紧了拳头,言语中竟有怨恨之意,站起身,拍了拍江白渡的肩膀:“江兄,有些话可别在长宁面前提起才好。”

      江白渡甩开他的手,愤愤地说:“我有哪个字讲错?太子今年已经及冠,却仍旧像个草包一般,政事国事从不过问,试问这样的人怎配拥有天下?又怎么配得上付长宁的一片真心?”

      云和月未料到江白渡竟有这样的想法,见他此刻激动的样子,像是这种想法已经积蓄日久,今日终于爆发出来:“你六年前至长安便入辟雍学宫,虽受教于季少师,却未见过太子殿下几面吧。”

      江白渡冷哼一声:“我何须在别地多见,这么多年了,付府门口,他倒是未曾少来。”

      “当年季少师任教于崇文馆,做了殿下的启蒙老师,而后陛下为太子殿下择选伴读,便招了京城各路显贵家的适龄学子入崇文馆为太子殿下伴学,我与长宁也就是那个时候相识的。”

      江白渡讽刺一笑:“我听闻你兄长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与你也没差几岁,怎么没见他去做那伴读?”

      云和月苦笑一声,对此中缘由闭口不言,继续说道:“你觉得付长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白渡见他提起付长宁,终于收起一脸的阴阳怪气,眸中闪烁起几点星火:“长宁自是文韬武略,惊艳才绝的人物,若我有幸能将他写于我的《青史》之中,便称得上此生无憾矣。”

      见着江白渡的这副向往模样,云和月可半点都不陌生和吃惊,自他们相熟,江白渡知晓长宁的故事后,简直快把付长宁当作神来供起,“可惜了,你没见过当年付长宁躺在最后一排睡觉的样子,还有啊,他上骑射课的时候,混在一堆马都不敢骑的公子哥里,扮柔弱装生病。你若看到了,绝对想不到,那是你眼中心中何等惊艳才绝,应当名留青史的人物。”

      江白渡不以为意,云和月这张嘴什么话都能蹦得出来:“那你倒是说说,他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变成如今这样的?”

      云和月故作神秘地伸出手摆了摆,他摇了摇半空的酒葫芦:“不是吃了什么灵丹,也不是喝了什么妙药,他呀,是为了一个人的金口玉言,才做了才色双绝的付长宁。”

      “这事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云和月闻言一笑:“我未说是谁,你心中却有了答案,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这位草包一样的太子殿下,在你那金玉似的长宁心中,何等重要了吧。殿下既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又怎能小觑于他呢?他能从我们一堆纨绔里,把付长宁挑了出来,至少他识人的本事,我是一等一的佩服的。”

      他拨开葫芦的盖子,将剩下的美酒一饮而尽,擦擦嘴,说:“江兄,说句你不爱听的,我觉得你虽已来了长安六年,却应当从未见识过真正的长安城。”

      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动了两步:“长安啊,是一个满目望去皆是繁华的地方。她盛放着天下至尊的宝座,又汇聚了天下英才。珍珠翡翠,美玉玛瑙,马匹锦布,这些珍贵之物,在长安城,只能称作寻常而已,而数不胜数的美人美景,更算不上稀有。但越是繁华,就越是虚幻,正如一场美梦很快便会醒来,再强大的权力也终究会如手中流沙,须臾散尽。”

      江白渡攥紧了衣袖,轻声问:“所以呢?”

      云和月停下脚步,退回江白渡身边,“所以长安城里,每一个能够攥紧手中权力,不放松分毫的人,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

      江白渡拱手一礼,竟是作出待指教的动作。

      云和月莞尔一笑,而后捻起他的衣袖擦了擦嘴,说:“十分恐怖啊。”

      他说完后,立即撩起衣摆,在江白渡发火之前先跑了路。

      “云瑾从小就是这般性子,每说到严肃之事,总要以玩笑做结尾,好似这般才能显出他游戏人间,对任何事都不会认真的态度。”

      付长宁从门里走出,步伐有些虚浮。此时月上中天,早是应该休息的时辰了,他面色被月光晒得莹白一片,显出疲累之相。

      江白渡瞧他的模样,立刻上去扶着他,却瞧见空中伸出来的一只布满伤痕的手,轻微摆了摆,他便收回了手。

      他在心里轻叹,付长宁始终还是付长宁啊。

      “虽是玩笑,却也没说错。是我常年扎在学问堆里,忘了与人打交道,和与书打交道,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付长宁从怀中摸出一本书,递给江白渡,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书皮,眼神中隐约有些不舍:“此书乃是我拜于老师门下时,他赠我的。老师说若有朝一日,我碰到这本书的下一个有缘人,便将这本书交给他。”

      江白渡双手接过书,借着月光勉强认清上面的字。

      《因果》。

      “老师说,凡是爱书之人,往往都与因果有缘。一个人喜好读书,要么是因为醉心于追寻世间无尽之道,要么是为了逃避俗世凡尘伤心之事,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需参悟因果二字,方能从无穷无尽的烦恼和忧愁之中解脱出来。”

      江白渡呼吸有些急促,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么长宁参透了吗?”

      付长宁点了点头,说:“我已有了我的答案。”

      他说完后,对江白渡行了两个礼,一是拱手之礼,一是作揖之礼,两礼一武一文,各表谢意。

      先谢江白渡铭记他一生功绩,再谢他将其撰文着著想以此让世人铭记。

      “长宁一生,与无数人相遇相识,能得云瑾与君为友,绝对算得上是人生少有的几件幸事之一。”

      付长宁说得欣然,江白渡却听出悲凉之意:“长宁,你这是……”

      “你方才问我可有答案,我的答案便是,”付长宁很难得地舒展了面上的表情,如画的容颜,此刻终于仿佛多了几分生机,“我行之事,非为铭记,若真谈到想被谁记得,也……早就实现了。”

      付长宁悄悄地在心里想着,那个人,到现在应该已经很难忘记他了吧,毕竟他在那个人的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应当算得上是难得的求而不得吧。

      不过,好像也不能说谁求过谁。

      付长宁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踩过的叶子,将它摊开在手掌心:“故此,青史不必留名,世人无需记我。我与这红尘俗世之间,相互亏欠的早已不差这一个名字了。”

      江白渡第一次没有回敬别人的礼节,他只是沉默着,然后企图从付长宁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不属于“心甘情愿”四个字的神色,却终究徒劳无功。

      江白渡直视着付长宁的眼睛,问:“你此刻来说服我,倒是不担心云和月吗?”

      “他身后有父兄,有云氏一门的荣辱。”付长宁脸上方才绽放的光彩仿佛只是一瞬的烟火,此刻只剩下了疲倦,他避开了目光,沉声说:“云瑾是有牵挂的人,更是,有分寸的人。”

      江白渡没再说话,甚至连作别也忘记了,独身在长夜中失魂落魄地走远,徒留巷中失了心的人,和一座没有门的府宅。

      还有一颗,夜夜皎洁的月亮。

      付长宁走到门槛前,望着上头的匾额,站了一会儿,然后再未做停留,提脚迈了进去。

      他心无所依,此门无所靠,月亮过了时辰,会下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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