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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月初上 ...

  •   月初上树梢,付府门后头,白狼的耳朵突然竖起,但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之后,又缓缓塌软下来,恢复慵懒的模样。

      “付长宁,你家小浪浪这么多年了,警觉性跟当年相比也不遑多让啊。”

      云和月拿着酒葫芦走到树下,想要近前摸摸白狼的毛,眼前却晃过一阵银芒,那是月光照在利爪上反射出来的光,识时务者为俊杰,云和月悻悻地退了回去,放轻了脚步退回去,让后头一众的仆役把大箱小箱的东西全都搬进来。

      付府的门不知道多久没换了,仆役搬运之间,不小心竟将半扇门撞得歪扭在空中,付长宁坐在石桌上,手里端着天骄刚沏的茶,喝上一口,对门歪这件事没做半点反应。

      倒是站在草丛里的云和月,蹲下去随手捡了一块鹅卵石,反手一丢,就把那破破烂烂的门整扇砸倒在地上。

      门虽破,但动静也不小,付长宁终于向他施舍了一个眼神,云和月将酒壶从腰间扯下,遥遥敬了付长宁手中的茶杯,饮了满口,撇开袖子擦擦嘴,说:“少爷我今日陪你逛了这么久的长安城,还给你买了这么一堆东西,砸你一扇门,不至于让我赔吧。”

      天骄瞧着快被塞满了的前院撇了撇嘴,抄起桌上的书,不想理会他,但书页还没翻开,书却在手中不见踪影,他抬眼望去,那书竟不知何时到了付长宁手中。

      “此处未燃烛火,到屋子里去看。”

      天骄挠挠脑袋,点了点头。

      付长宁瞧着天骄身上的白衣,还有被弄脏了的衣摆和衣袖,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天骄,此次你可想与我同行?”

      天骄闻言,眼中积满了光彩,但片刻后,又很快黯然了下去,他双手紧拽着袖口,小声地说:“多谢付叔,但娘说了,会来付府接我的。”

      付长宁默然,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那你便在此处等她。”

      “天骄,你可知那蜀地物华天宝,多少奇闻异谈?还有那云烟缭绕的江南楼阁……与我,当然,还有你付叔一同赏这世间风华多好,作甚要等你那不知何时……”

      他没能将整句话说完,只因那坐在石凳上,快与这月色融为一体的人,向他投来了无法忽视的目光,还有一句分量很重的:“门坏了,赔钱。”

      付长宁已经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了,所以云和月的嘴闭得很快,心思也过得很快。

      他知道付长宁将这小孩看得很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份上。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付长宁这个人,一旦把什么人放到心上,就巴不得为那个人打造一个风雨不侵的世界,不让旁的妖魔鬼怪打扰分毫。

      “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看,最重要的,雪上无痕一定要每日勤加修炼。还有,你练武时碰上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去问问固戍,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找固戍让他买给你。若是不好意思,便去我卧室的书案里去拿银票去买,总之,付府的一切东西,除了……除了我房间里的那把剑,你都可以随意安排。”

      即便云和月真的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也没想到这小子能比自己在付府里还横行霸道:“我说付长宁,咱们俩这样的关系,我都没进过你卧房呢!还有你的银票,我为什么不能随便花?弄你个破门,还要我赔,你真是……”

      云和月越想越生气:“我问你,你上战场累得起不来的时候,是谁把你拖回去的?你中了一梦睡得醒都醒不过来的时候,是谁在你耳边叫魂叫回来的?”

      “哎呦,是哪个王八蛋打我脑袋?”云和月双手叉腰,正说得义愤填膺,后脑勺就被一本书打了个正着,他回头望,发现一脸阴沉的江白渡,顿觉不对,很快便想起自己把江白渡诳到红怜馆的事,发觉事情不妙,火速将酒壶揣好,跑到付长宁坐着的石桌后头躲着。

      江白渡忍住将上喉头的怒意,恢复一脸和善的表情,走到天骄面前,将刚打了云和月的书递给天骄:“天骄,我不知你想看什么书,便随意带了一本过来,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上辟雍学宫来找我。”

      他又从怀里拿了一个腰牌,连同书一起给了天骄。

      云和月在一旁感叹小子的好运,毕竟那可是辟雍学宫主事才会有的腰牌。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赏月喝茶的付长宁,将他平生事迹在心头细数一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世人皆道金钱,名利,美人,乃毕生追求之物。有多少人,穷尽一生想要得到其中一样,到了生命末尾却发现一无所得。

      可他在付长宁身边这么多年,却看见这个什么都不求的人,反而拥有的最多。

      云和月摸了摸酒壶,自嘲一笑,他当然知道,付长宁失去的也自然是最多的。

      云和月拍了拍手,一旁的杂役便恭敬递上一个锦盒,他将锦盒打开,赏了赏里头那块色泽剔透,纯白无瑕的玉佩,而后坐到天骄身边,将那玉佩随意塞到天骄手里,懒洋洋地说:“长安城里,若有不长眼的小鱼小虾来找惹你,那劳什子的银票和破书都不管用的时候,你就拿这玉佩砸他们。”

      天骄提溜着玉佩的丝绦,在空中甩了甩,疑惑道:“这玉佩不重,应当砸不伤人吧。”

      云和月露齿一笑,神秘地说:“没事,可以砸死。”只是用的是别的重量罢了。

      他又将腰间的酒葫芦解开,饮了一口,望着一身是宝的天骄,没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嘴里念叨着:“你这小子,哎,世事无常,人间莫测,‘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啊。”

      天骄瞧了面前身边的三位大人,眼角有些湿润,自他入付府后,这种情状有太多次了,他总是想忍住,但今日不知为何,却是忍不住了。

      也许是因为他年岁还是太小,却又心思敏感,对于别离这种事情,见得太少,不知如何应对。

      天骄不复从前那般假装人小鬼大的模样,有些哽咽地说:“多谢各位叔叔,但礼物实在太过贵重,天骄不能收。”

      付长宁饮茶的手一顿,放下茶杯,捏了捏天骄的小脸,让他把东西收好,莫再多言,而后转头对着屋檐上方说:“固戍,将他领回去,今晚需将《守城机要》看完,才能睡。”

      他话音一落,那沉重天色中忽然涌出一个人影,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后,便飞下屋檐,将一步三回头的天骄送回了房间。

      付长宁翻转了一个桌上的空着的茶杯,沏满之后递给江白渡:“天骄的事,我替他谢过。”

      江白渡摇摇头,坐下接过茶杯,将杯中之茶饮完。

      云和月攥着酒葫芦一脸的期待,终于换来付长宁薄唇轻启:“你们俩,这两天还来吗?”

      云和月对天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撑在石桌上,对江白渡说:“你瞧瞧这负心汉,咱们送的东西还热乎着呢,人就要赶我们走了。”

      江白渡不想搭理怨妇,直白地问出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你一直不愿告诉我,当年山河关的细节,方才云和月说你中了一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此次你从潼关回来,怎么会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完了……云和月捂住自己的嘴,心里暗恼自己说话没个把门的,但这话既然说出口了,还让这倔驴听着了,有些事可就瞒不住了。

      无论是山河关之战还是潼关之战,这两件事情都是付长宁的禁忌,可偏偏江白渡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秉性从他们相识以来,就从没改过。

      “那个……”云和月想了半天,自己闯的祸还得自己圆,谁料他正绞尽脑汁琢磨如何收场时,付长宁突然咳嗽了起来,嘴角漫出血迹,他熟练地用衣袖捂住,却没能消除所有的血渍。

      “长宁!”

      江白渡掏出手帕递给付长宁,然后一脸地凶相地盯着云和月,云和月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个让付长宁吐血的罪魁祸首。

      想到罪魁祸首这四个字,云和月突然黯淡了眼神,扒开酒葫芦的瓶塞,饮了一口酒。

      他瞧了一眼付长宁,心中暗叹,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好讲的。

      “江兄,你可还记得长宁曾托你画过一副画像吗?”

      他这一说,江白渡便有了印象,那是他们在江南初识的时候,彼时,他在画舫上作画,周遭之人大赞他妙笔生花。更叹他那听人描述,便能画出人的大概模样的绝技实在惊人。

      一旁乘船途径的云和月以为他在吹嘘,便鼓动了付长宁非要试试是不是真的。

      要画从未见过的人,便少不了要知晓身份、性格还有生平之事,江白渡记性不错,还记得那画上之人,名叫许寸草,是付长宁身边的一位校尉,当年山河关之役随付长宁深入漠北,而后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你这么好的记性,应当还记得他吧。许寸草……”云和月太久没有说起那个人的名字,竟然觉得生涩了,他想了想,还是叫回了当年常叫的那个称呼:“老许的父亲当年为了长宁的父亲战死,山河关的时候,他又为了长宁战死,所以这么多年,长宁一直将他的母亲当作自己的母亲看待,特意将老夫人……将她从蜀地接到长安来,要为她颐养天年,我记得你来付府也是见过她的。”

      江白渡点点头,云和月说的那位老妇人他的确见过,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她在付府的时候,也许算是这座庭院最像一个家的时候。

      “然后呢?”

      云和月又喝了一口烈酒,惨笑道:“潼关之战,是我此生所经战役中打得最为惨烈的一次。”

      江白渡不解,不久前的宫宴还有那八百里的加急,可都在说,潼关之战,分明是大胜之役。

      “怎么会?那战报?”

      云和月将酒葫芦随意地丢在石桌上,摇摇晃晃地走到付长宁身后,在自己左胸往外一点的位置,用手比划出一个圆,几分疯癫,几分笑意:“这么大一个洞,扎在付长宁的这里。你猜是谁扎的?”

      付长宁闭上眼,沉闷地从嘴里憋出两个字:“够了。”

      “粮草运送的路线被泄露,使得全军将士无粮补给差点困死潼关,还有你身上这伤及肺腑的致命伤口,哪一样不是拜那位你视若母亲的人所赐?我真搞不懂,你到底为何还要不远千里地送她的尸骨回乡?”

      付长宁终是忍不住不断上涌的血腥气,闷哼出声,血迹沿着他的嘴角流至脖颈深处,他闭上双眼,脑中闪过无数的血色身影,最终尽凝结成一声又一声的控诉。

      他的记性太好,以至于也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那个曾唯一在付府门口等他归来之人,眼含血泪,状似疯狂,对他说:“作为大盛的子民,付长宁,我敬佩你。但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妻子……我诅咒你一生孤苦,无人相依,与所爱之人别离,遭信任之人背弃,一生沦为棋子,不得好死!”

      付长宁对着月光,不知是在回应谁:“大概是因为我会不得好死,所以想积点阴德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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