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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人们常在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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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在议论,这天穹之下,黄土之上,究竟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如果是一家一姓的天下,那么数以万计性命的逝去,有何意义?
如果是天下人的天下,那为什么还需得用鲜血浇灌出所谓的国泰民安呢?
也许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一个绝对的、正确的答案,因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譬如此刻长安城郊外来来往往挑着菜担子,驾着马车的走卒贩夫们,心中就只有一个答案。
无论天下是谁的天下,他们想要的就只是活着,如果非得在活着前面加上点什么,那也许,就是好好地活着。
清晨时分,正是进城的人最多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各条行路中如溪流一般最终汇聚于一座巍峨的城门之下,再流进繁华的都城之中。
在长安城门外,一方巨大的高台之上耸立着一座石碑。石碑巍然矗立,于雾气未散之时,自下而上地往碑顶看去,整座石碑犹如利剑直入云霄之中。
石碑上,笔走龙蛇刻着三个字,红墨如血,颇添苍凉之意。不知是尘土还是雾气,常常将其笼罩着,让人看不清楚,又或者,是来往之人,从未曾在意上头刻的究竟是什么。
毕竟行路之人通常只会在意半路上是否有个便宜的地方供他们歇息,所以,这座高台的阶梯,唯一的大用处,就是成为行路之人的停脚点。
于是来往的行人时常抹抹阶上灰尘,再将一应行李放在身旁,大喇喇地席地而坐,歇上一会儿再起身行路入城,这一片又一片的坐着停歇的人,就成了高台之上常见的风景。
有了要歇息的人,便有了要赚他们银钱的茶家。高台旁零星散落着几个茶摊,每一摊都摆着象征地摆上了几副桌椅板凳,旁边放着摞成一堆的土碗还有几大桶的茶。
此刻,有一户茶摊上的人就正在忙活着舀茶,递碗,收钱几样事忙得不亦乐乎。
忽然,茶家眼前笼上一篇阴影,他抬头一瞧,有一锦袍男子走到他跟前,伸手递上一枚银子,茶家不经思考张口便言:“这位大爷,您这钱太大了,小店可补不起,要不小的请您喝一杯如何?”
他心头有些惴惴不安,在这长安城外做这生意,赚钱倒算是容易,但都城外,时常能碰到几个纨绔无赖,他们先是拿出几块大钱,然后嘴上说着要给,但其实是要喝霸王茶。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与男子的目光相接,片刻后,便松了口气,他心想,瞧这模样应当不是个泼皮无赖。
男子摸了摸荷包和胸口,又将银子递了过来,说:“无妨,多的钱我便请大家喝茶就是。”
茶家松了口气:“那小的,便替他们谢谢公子了。”
他瞧着男子一身衣裳华贵非凡,机灵地将手里的活计交给一旁帮手的人,亲自将一旁自己在用的桌椅用抹布擦了擦,然后将男子请到座位上,端上茶水。
“再要一个杯子。”
茶家点点头,连忙又递上一个杯子,有些好奇地问:“公子,可是在等人?”
男子瞧着不远处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点点头,而后转头望向后侧的黄金台,像是在发愣。
茶家懂事地没再打扰,回到茶桶前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只是余光偶尔扫一扫男子,瞧着他壶里的茶水需不需要添。
男子坐在凳子上,仿佛与周遭的一切融在了一起。
他坐了很久,壶里的茶水分毫未少,茶家瞧着茶水凉了,就预备上前为他换一壶,却看到男子终于站起身,对他说:“麻烦帮我留着位子,我们一会儿便回来。”
男子说完之后,便起身朝高台走去,不知是顺路还是故意,有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也像是要上高台。两人在台阶处相遇后,一人弯腰俯首行礼,一人伸手扶起,而后一前一后地走上了高台。
“太子殿下怎会在此处?”
方才那坐在茶摊上却未饮茶的人正是盛承安,他走在前头,听见身后人的问话,转头戏谑道:“怎么,天底下还有你来得,我却来不得的地方吗?”
那人拱手又是一礼:“殿下说笑了,只是与殿下相逢于此时此地,有几分诧异罢了。”
盛承安仔细瞧了瞧他的脸,却没发现一丝一毫他口中说的诧异,于是笑了笑,说:“其实,好像还真有一处地方,是你现在去得,我却去不得。”
那人收回手,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石碑,话语中有几分怅然:“倒也不是殿下的错。”
盛承安听见错字,挑了挑眉,负手站在一旁:“本殿下倒是有件喜事要恭喜傅大人了。”
意料之中,盛承安没得到任何反应,所以他自个儿又接着说:“听闻此次回朝之后,陛下要升你做宗正丞了,这不,本殿下备了一桌薄席,聊表恭贺之意。”
他指了指台下的茶摊,瞧着身边月白色长衫的男子仍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中多了几分深意:“怎么,傅大人是瞧不上本殿下的薄宴吗?”
傅简终于有了动静,却仍旧没有转头,只是扯着行路太久未进茶水的干哑嗓子,说了一句:“下官听闻清明节,陛下要于黄金台上行封赏大典。”
盛承安听着这句,终于不闹腾了,仿佛他的嗓子也干哑了一般,过了很久才回道:“是。”
“为谁行此大典?”
盛承安眉间闪过一阵恼怒,却还是说道:“自是为了潼关之战中有功之人。怎么,傅大人离长安太久,已经忘了黄金台是为何而建的吗?”
傅简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堵住几声轻咳:“‘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傅简一生都无法忘记,当年付将军在此处领军出征的情景,也一生都无法忘记这座黄金台上流过多少鲜血。”
每次出征之前,所有将士都会齐聚黄金台上,由主帅执兵符,念长卷,舞旌旗,敲金鼓,再点兵出征。
只是,每回这黄金台上都能见到,众人去时,人山人海,行伍整齐。众人归时,血肉模糊,绷带缠身。
盛承安听闻付将军三个字,整个人一怔,他差点脱口而出,你说的是哪个付将军,然而终究是忍住了,随即顾左右而言他:“此次江南之行,情况如何?”
傅简转身直直地盯着盛承安,没有如他所愿:“下官请问殿下,这场封赏为谁而办?”
盛承安被气笑了,心里默念着,王八犊子,就是绕不开这话题了是吧?
于是咬牙切齿地说:“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傅简像是始终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不耐烦和让他识相的意味,问出了他心中最想问的那个问题:“是为哪位活着的人,又是为哪位死去的人?”
盛承安终于没忍住,一甩衣袖竟是要就此离去,只是待他行至黄金台下,朝后头看,竟发现傅简这个王八犊子真的没拦他,于是又气冲冲地跑回去,双手叉腰怒目而视:“你怎的不直接问我,是为付长宁办的,还是为李岱办的?”
傅简嘴角翘起一个弧度,而后又很快消了下去,恭敬地行了一礼:“殿下所言,正是下官心中所惑。”
这个王八犊子,原来早准备好在这堵着我。盛承安朝他翻了一个大白眼,而后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继续着对话:“什么时候发现的?”
“下官初至江南,便遭遇阻碍重重,过后一月,却突然如有神助,各方势力突然都对我仿若自家人一般,尽数将我所想了解事物告知,我便知道应当是有高人背后相助。”
“你为何会猜是本殿下?”
傅简咳了两声,淡定地说:“此番去往江南,陛下之意,剑指相国,那么这个人自然不会是相国大人。朝中能与相国抗衡又有这般手笔的人,细数起来,寥寥无几,想到殿下,也不算难事。”
“为何你不猜是他使得民怨载道,进而覆水沉舟?要知道,你这一去,可是将他掀落下来的大好机会。更何况,众人可皆传当今的太子殿下是个草包来着。”
“下官与殿下同窗数载,还不至于对殿下一无所知。”傅简又咳了几下,说:“再加上,方才殿下在下官入城之前,在黄金台上,对下官尽诉衷肠,下官便有九分确定了。”
“本殿下什么时候对你尽诉衷肠了?还有,为何是九分?”盛承安心中郁闷得紧,这厮从小便是这副油盐不进,又刀枪不入的样子,说他十分正经吧,偏偏又总说一些膈应人的话,若不是这王八犊子的确有几分本事,他是真不愿意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之中。
盛承安心中一口一个王八犊子,全然忘记这位傅简傅大人是他亲姑姑的亲儿子,若是傅简真的是什么王八犊子,那他自己又是什么玩意儿?
傅简不知道眼前这位表弟心中将他骂了又骂,兀自说着自己的话,他没有对衷肠多做解释:“下官能够想明白的事情,相国大人又怎么会不清楚?只是下官不明白,殿下行这一招,如此明目张胆,没有半分掩饰锋芒的意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那一分的犹疑,也只是不确定殿下最终所求之事是否与我一致。”
谈到要紧事,盛承安只好将多余情绪抛之脑后:“这个你无需担心,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要谁得到封赏便好。”
傅简抖抖衣袍,面对石碑的方向弯腰一礼,心中默道:古往今来,想要封侯拜相,成就大事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他自问,也不能跳脱凡俗之中,做那清高无求之人,所以他饱读诗书,于功课上尽十分努力,如他所想,他的确做了好一阵的秀木。但有一日,同辈之中有一人,忽然大放异彩,纵然他废寝忘食,也无法超越半分,那时,比起嫉妒,他竟然更多的是敬佩,因为他看到了,那人付出的努力还有付出的代价,从来不会比他的少。
而后,他原本想瞧着这个胜过他的天才如何展露他的锋芒,如何做那岁月长河中,没有任何人能忽视的存在时,却又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被命运的双手无情地拍打在泥淖之中,那时,他心生的不是欣然,也不是终有他出头之日的解脱,他心中所生的是愤懑,是不解。
因为苍天之下,那人如此,难道他有朝一日,就能逃得掉吗?
傅简起身,看向石碑之上,血色书写的“忠义榜”三个大字,头上的两条长带被风吹起,飘扬在脑后,嘴中默念着:“黄金筑高台,热血书忠义。若无归来日,碑上得千古。如今大多的名字石碑记得,人却不已经记得了。”
黄金台上送征人,忠义榜上记英灵。先帝在时,为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筑起这忠义榜,是为了让后人永远记得国泰民安和万家灯火究竟是由谁人换来的。
忠义榜以战功排名次,但活着的人总是难赢死去的人,所以越到后头,这座石碑上便渐渐再没有活着的人的名字,而死去的人,就是最容易被遗忘的。
傅简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下了决断,面上流露坚定的神色,转身对盛承安恭敬一礼,说:“傅简想为活着的人讨一个公道,所以还望殿下能让傅简尽此微薄之力。”
盛承安双手将他扶起,两人从高台走到茶摊坐下,而后盛承安将面前的两个茶杯斟满,举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朝傅简说:“黄金台下,以茶为誓,今日之约,就此达成。”
石碑泠然,大风呼啸,人群喧闹,无人知晓,天下风云变幻,由哪一刻开始,又或者其实从未停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