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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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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没想到你家还挺热闹的?”
云和月斜靠在门口,懒洋洋地望着小孩儿手里的信,他忽然伸出手想半路把那信截过来,却没想到竟被那小孩儿灵活躲过。
他挑挑眉,嘴上一阵赞叹:“你们家天骄这雪上无痕练得可真不错。”
天骄没理睬他,径直地走到房间一片较为明亮的角落,将手中的信递给坐在垫子上,身上披着厚重毛毯的男子。
而后天骄便把灯笼放在一边,顺手接过男子手中的书,在围着他们的一片书海里,就那么直接蹲坐在地上,看起了书。
云和月瞧着这房里的人,没一个能陪他说话的,觉得甚是无趣,只好随手摘了片窗台上的叶子自己胡乱地吹着玩。
此时已近春分,天气虽不算多么温暖,但也不是早前的天寒地冻了,但此时屋子里却仍旧烧着暖炉,以至于把云和月热得只能在门口站着吹风,但他还是贴心地将门掩上了一些,以免让太多凉风吹进去。
披着毛毯的男子,头上挽着一个小髻,其余的长发多散在肩上,被烛光照出绰约昏影。
只见他将信打开,望着上面的字,瞧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到云和月的曲子吹了一首又一首,才听到几声咳嗽于是,跑进来瞧了瞧。
“谁的信能惹出你这般动静?”
云和月伸手就想去拿信,却又被灵活躲开。
“付长宁!我说你们俩,不过就是一封信而已,给我瞧瞧会怎样?又不是情书……诶,不是吧,这难道真是封情书?”
云和月原本只是嘴上松快调笑几句,却见着男子眉间的愁意后,识趣地暂时闭上了嘴。
付长宁微微抬眼,语气似有些波澜:“天骄,送信之人什么打扮?”
听见他发问,小孩儿迅速地从书本里脱离出来,恭敬地回:“付叔,是夜间行走的装扮,但我瞧着样式虽简单,用料却是不凡,他的主人应当有些身份。”
云和月瞧付长宁点点头,没忍住还是开口说话了:“这个人有点来头啊,方才我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若不是方才你手下的人前来禀报,我还不知道竟有人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付府。话说你那门口的阿雪居然也没把他撕了吃了,难道他轻功那么了得?难道也是用的雪上无痕?”
付长宁将信叠好放进怀里,突然将身上的毛毯拿下,扶着墙角欲站起身,却不知是坐得太久还是怎么,一时重心有些不稳,旁边一高一矮见状立马一个托着肩,一个垫着手,牢牢将他扶住。
“我的弱风扶柳,你可悠着点吧!什么人啊,这么大来头,能把你从这书堆里给扯出来。”云和月瞧着人站稳了,就把手撒了,而后顺手摸了摸天骄的头,感叹道:“这小孩儿你养得倒是不错,既聪明,又乖巧,弄得我都有些眼馋,想找个娃娃来养养了。”
付长宁还是沉默地不吭声,一个人走到门口,瞧着天上挂的月亮出神。夜风冷寒,吹得他咳嗽了好几声,也未见他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我说,就算你不着急,外头那个送信的总要着急吧?人家没走,不是还在等你回话吗?你这要回不回,要怎样不怎样,是不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啊……”
云和月走到屋门口,将毯子又披回付长宁的身上,然后把捧着书看个不停地天骄也扯到付长宁面前,捏着小孩儿软嘟嘟的小脸做出各种样子,想要逗付长宁开心。
只是他嘴上仍旧说个没完,就瞧见付长宁被他烦得终于开了金口:“他约我,三日后,见面。”
云和月认识了付长宁许多年,深知这人最近虽总是沉默寡言,却绝对不是个结巴,所以这一句话,三个停顿,只表明了一个信息。
“我就知道,能让你这个动静的,除了他还能有谁。不过,太子殿下怎么就这么刚刚好约到那个时候,你不是……你准备怎么回?”
付长宁转头瞧着天骄委屈的眼神,轻轻打了下云和月的不安分的手,然后摸了摸天骄的头,回了句:“你觉得付长宁应该怎么回?”
小天骄叹了口气,这番是真有些委屈地说:“你们总这样,我会长不高的。”
云和月听着付长宁的那个问题,讪讪地笑了笑,然后也伸出手摸了摸天骄的脑袋:“怕什么?长不高你付叔也会养你的。”
“可是长不高的话,就没法做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了。”
云和月闻言放声大笑:“小天骄,你怎会这么想?”
他撩起天骄的一缕头发,在手上打圈,而后用那缕头发指着付长宁,说:“你瞧瞧你付叔,整天躲在他这个小书房里,看一堆劳什子的书,不仍旧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吗?”
付长宁早已习惯了他这说话夹枪带棒,非得损自己一把的习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对天骄说:“你去告诉外面那位叔叔,说信送到了,但我不在。”
天骄闻言,睁着两只大眼睛,问:“付叔,他是那个人派来的吗?”
付长宁眼神微动,没有回应,于是天骄便也没再追问,自个儿回屋拿了灯笼,脚步显得有些急匆匆的。
“小天骄什么时候认识得太子殿下?我瞧着像是有点儿交情啊,可是据我所知,他们俩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啊!”
云和月着实有些纳闷,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付府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固戍同我说,他上次来的时候,请天骄吃了一叠绿豆糕。”
“竟有这么好玩的事!”云和月现在十分想把常年守在付府的固戍找来盘问个清楚,但他转念又觉不对:“这么说,他俩不过也就见过一面,怎么瞧着倒是关系多好的样子,天骄可从没有这么急匆匆地来见过我。”
付长宁瞧了瞧他的手,面上流露几分“你自己知晓原因”的神色,而后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引得他总是在意。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脱云和月的双眼,他语带促狭:“看来这位太子殿下的风采不减当年啊,还是那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模样。这不,某人还没见呢,就已经魂不守舍了。话说,你真不打算去见他?不日,你可就要离开长安,此一去,就不知道又要等到何时才能重相见。”
云和月说着说着差点唱了起来,但转头瞧见付长宁黯淡了的眼神,才收敛了些许。
忽然他看见付长宁素色衣袍的袖口处几点零星血迹,脸色大变,将他衣袍揪起来,语气全不见方才的调笑意味:“你什么时候又吐血了?”
付长宁将手抽出来,微微侧身,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一言不发。
云和月此番是一点调笑的心思也没有了,他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说:“太子加冠之前,我便告诉过你,有些事情,纵使你不在意,但你身边的人却做不到像你似的云淡风轻地将一切看开。”
提起身边人,付长宁忽觉有些不对了:“白渡呢?怎么没来。”
不提江白渡还好,一提他就来气,于是云和月立马就把那书呆子在宫宴上的一番动静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然后自己摸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你可知道那个江白渡,简直是读书读傻了,修史修傻了,他居然想直接把他写的那本《青史》就那么呈给陛下,也不知道他有几个脑袋能掉,敢这样做。”
付长宁终于将眼神从月亮上收了回来,闭上眼睛,双拳紧握,呼吸有几分急促,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情绪一般,只是片刻后,就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我下次会找他聊聊,不会让他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了。”
云和月听了这话,却突然不悦:“付长宁,我虽觉得他这么做很蠢,却也不见得我不想让他这么做,”他说到这里,更加来气,“怎么到了现在,你越发像个局外之人。自从潼关回来之后,你总有种将自己置身事外,仿佛这世上一切事情与你没多大关系,天塌下来你也不在意一样。你还是我认识的付长宁吗?!”
“你认识的付长宁,是个什么模样?”
云和月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自是顶天立地,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不对,我怎么夸起你来了?”
他越想越气:“总之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可还记得是谁曾放言‘欲往天穹摘明月,借得人间一宿光’,是谁曾在崇文馆里言……当年的付长宁,可不会是你这副一潭死水的模样。”
付长宁听他形容起以前的自己,眼中居然带上一分笑意,说:“是你们记错了。”
“哪里记错了?”
付长宁咽下喉间涌上的甘甜之意,轻声说:“世人眼里,付长宁是个流连青楼,惯会眠花宿柳的好色之徒,是长安城里,烟花柳巷之中,最最寻常的登徒子。”
此话一出,一向能言善辩的云和月却顿时哑口无言。
他张口好几次,却又将话咽了回去,眼神不知道望向哪里,却最终又聚光在付长宁的袖口。
“长宁,这话我不是第一次问你,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问你。”
付长宁听出他话中的小心翼翼:“你怎么变得这般啰嗦。”
云和月站直了身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问出了口:“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你该得的名声,还有你最想要的人,你都不要了吗?若是你说,我们便是赴汤蹈火又如何?”
此三问,字字诛心,付长宁却只能憋下那胸口处的滚烫,摇了摇头,说起了别的话题:“此番去往蜀地,我想先送婆婆还乡,再去办陛下交代的差事,你要同我一起吗?”
云和月早已习惯了他这样转移话题的计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弱风扶柳,我不陪你,我怕你在半路上就把自个儿给交代了。”
付长宁看着云瑾一向潇洒肆意的脸上皱出一副愁肠,慢悠悠地甩了甩袖子,和声细语,仿佛在讲随耳听过的故事。
“云瑾,潼关之后,我才发觉世事无常,个人悲喜在苍生面前实在太过于渺茫。无论我是谁,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而人若是死了,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曾经想念之人,憎恶之人,痴心之人,与之有关的任何人,都变得不重要了。”
人若是死了,便是身死魂消,在这天地间就此泯灭,若说能留下点什么,就只能算上忘不掉死去之人的那些回忆罢了。
云和月没有接话。
云瑾……这么多年来,付长宁极少唤过他这个名字,于是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识趣地闭上了嘴。
此刻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如何说出。
云和月心想:付长宁,若是你真的认为人死后便是无知无觉,与世间再无相关,那你为何又要送那婆婆的尸骨还乡?你全的究竟是她的愿,还是你自己的愿?
“所以今晚白渡为何没在此处?”
云和月听到到一个自己能说上几句的话题,于是立马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意,说:“江兄啊,去了一个好地方,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好地方。”
前话尽消,似消散于月光之下。
付长宁摇头笑笑,转身走回屋子,继续去瞧他的书。
屋外,云和月抬头望向付长宁之前一直注视着的月亮。
他仰起头,神情坚定:“付长宁啊,付长宁,有些事情,却不能由着你的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