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这边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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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任意等着人，繁华的长安城城门外，却有人在急忙送人走。
“爹爹！”
周知节听着自家小儿大声唤自己，立马用手将他的嘴紧紧捂住，再着急地将帘子露出一个小缝，紧张地察看有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谁能想到一辆外头瞧着平平无奇马车里，竟坐着九卿这般地位的大人物呢。
只是如今这位大人物，不仅骑乘的马车普通，一身装扮也是低调质朴，竟像是要扮作普通的小贩小商逃命一般。
一旁的夫人瞧着那稚儿脸被憋得已经发青的模样，脸色大变，立马跪到一旁，双手紧紧抓住周知节的衣袖，小声地哀求着让他放过孩子。
周知节皱着眉确认一旁无异后，才将捂在孩子脸上的手扯开，任那妇人将小儿抱在怀里，不住地抚着他的前胸后背，顺着气。
所幸这一通动作，并没有间隔太长时间，那小儿的呼吸渐渐缓了过来，只是由于年纪太小，还是晕了过去，周知节瞧了两眼，确认没事之后，稍稍松了口气，但又立马紧抿住嘴，捏紧了马车里突出的座沿。
他低头瞧见妇人脸上的泪痕，满是怒气，却仍然压着声音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你等到那时再哭也不晚。”
那妇人听了之后，怀里抱着孩子，用衣袖抹抹眼泪，缓慢地从地上，坐到周知节的对面。
“老爷，你不同我们一起走吗？”
周知节听到走字，眼神闪烁，但片刻后又迅速化为古井无波的模样。
“我若走了，周家的人，就真的一个都保不住了。”
那妇人望向手里的孩子，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声地说：“可是老爷……昨日之事，陛下并未责罚，老爷何苦让我与孩儿走得这般匆忙？”
“你懂什么？陛下昨夜雷霆大怒，虽用前朝余孽将事情草草做个处置，但我如何会不知，那点手段只是一个开端，连皇后娘娘都被赶到了感业寺，我一个太常寺卿又能算得了什么？！”
“可是，皇后娘娘虽是皇后娘娘，但皇上一向是不将她当回事的，老爷……”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瞧见周知节从怀里掏出一堆银票，塞到她身上，并将马车的暗格打开，给她细数几张地契分别在何处，于是她只好闭上嘴，噤声乖巧地听着。
等到一切都说妥当之后，周知节将她怀里把孩子抱过来，拨弄眉眼仔细瞧了瞧，然后一咬牙，又将孩子放回她怀里。周知节撩开衣摆，坐到妇人身边，环着她的臂膀，言语终于多了一分温情。
“夫人，你此行南下务必小心，沿路不要与任何人打交道，我交予你的东西，你也要妥帖放好，若有朝一日……”
他说至此处，竟有些哽咽了，“夫人，若有来世，周知节望还能再与夫人补得今生缘分，携手白头。”
此话一毕，他迅速伸手抹去眼泪，然后撩开门帘，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而后迅速隐没在人群中，不见踪迹。
那妇人掀开帘子，等到周知节的背影再也望不见了，才泪流满面地叫底下候在一旁的车夫立即出发。
等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周知节才从旁边的树林旁走了出来。他在那处静立了许久，而后用斗篷把自己的脸围得紧紧实实，朝城门走去。
只是他不知道，他站的那棵树上头，也藏了人，静静地瞧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此刻已将近日落，长安城门进出的人比别的时辰都多，商贩们挑着菜，架着车，都准备离开喧哗热闹的长安，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热饭热酒热炕头了。
好事馆门口的车马轿撵也都一波波地来，又接上诸位女贵客们一波波地走了。
任意站在门口瞧着如是在一众女客之间如蝴蝶徘徊，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内心却是波涛骇浪，起伏不定。
方才那些个天下第一的故事里，大多数人都谈了锄奸扶弱，讲了救贫济困，比划了以武论剑，更添油加醋了儿女情长，但他却独独对那位粉黛姑娘的故事记忆犹新。
“都说天下第一如何得意，如何潇洒，但我细细想来，觉着好像也从未听过古往今来的天下第一们，有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们无非就是在江湖武林里，比划拳脚，秉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世俗道理，以武力评定正义，用刀剑划分善恶。这么看来，天下第一，于百姓，于世间，也说不上有多大的贡献。若非要做个比较，还不如田里耕种的农家有用呢！至少他们种出了粮食，养好了牲畜，让你我的桌上腹中真真实实地填上了东西。”
任意在嘴里反复琢磨如是给这一小段话做的最后的评语。
“天下第一，不如狗屁。”
好一个天下第一，不如狗屁，这话一出，旁的故事，霎时全都黯然失色。
任意想若是让那些江湖门派听到了，怕是更要大声叫嚣道：“胡说八道，分明讨打，上前领死。”
这样却又恰好暗合了上面那句以武力评定正义，属实妙极。
他着实没有想到，长安城里常年绣花闺中的大家小姐们能有这般肆意豪放的想法，但他忽然又想到前不久有位诗人曾用“雄都定鼎地，势据万国尊”形容国朝势力之胜，威势之强。
如今的盛世天下，早已不是当年兵荒马乱，藩王割据，凄声一片的惨象了。
“小打杂的，想什么呢？”
虽手中无剑，但任意还是习惯性地抱手于胸前，他看见低了自己一个头还多些的任意仰着头，靠在门沿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懒洋洋地看他一眼。
任意睁大眼睛露出一脸疑惑：“如是小兄弟是在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我看你一时半会是找不着什么好住处了，浑身上下除了脸勉强出众些，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大本事。小爷我就大发慈悲，勉强让你在好事馆里当个小打杂的好了。”
任意听着浑身上下还剩脸一个优点时，表情复杂，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但他对于找不到住处这一点还真是无可辩驳，于是只好把整句话照单全收，望着快要西下的太阳，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他原以为有些事情今日便能了结，他就能够立即离开长安这个是非地，但不知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导致事情未能如想象一般进展，为了不惹人怀疑，好事馆的确还算是个不错的停脚处。
至于小打杂的……勉强算是好掩藏身份的营生？毕竟要离开这里，也是需要些盘缠的。
这么想来，即便武功真的天下第一，还是得吃饭穿衣用钱财。
总之他摸了摸荷包，跟着如是后头乖乖走回了店子，没等多的吩咐，就自觉将桌子地下一通繁杂收拾干净。
另一头的女眷车流里，有一辆马车沿着长安街一直走到宫门跟前，只稍稍拐了个弯，就停了下来。
门房瞧着那粉色帘子的马车，立马迎上去，将从马车里出来的女子迎进了南门。
“涟漪在吗？”
门房连忙点头，而后将人引至内院门前，“粉黛小姐，小人就不便进内院了，小姐吩咐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粉黛点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绕过一众亭台楼阁，向一众繁复华丽的建筑里最清雅秀丽的那处小楼走去。
远远便瞧见有位着淡青色衣衫的丫鬟装扮的女子，她瞧着粉黛过来，立马便小步上前来，施了一礼：“粉黛小姐。”
“青莲，你家小姐在做什么呢？”
“正在书房里头，备着纸笔等您的故事呢。”
两人说话间，便绕着池塘走进了屋内，正好撞见书桌前的女子提笔正在画莲，黑丝如绸，散落在淡粉色的衣襟上，竟分不清楚是人在作画还是画中美人成真。
粉黛到案前，细细赏了笔下墨色染成的白莲，叹道：“涟漪此三绝，长安城中谁人不自叹弗如。”
“这位姐姐，敬请不吝赐教。”
粉黛玉指芊芊，摊手指了指画上，门外和桌前：“正是画，莲，人三绝。”
涟漪捻起秀帕，捂嘴轻笑，颊上染上几分晚霞的艳色，捻起粉黛的衣袖将她带至一旁的软榻上，而后伸出手做讨要状：“好姐姐，今天可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
粉黛端起一旁早就备好的雪梨银耳，饮完一盅后，才让她旁边的侍女递过来一本小册子，上面赫然是今日好事馆里各式各样的故事。
涟漪瞧着她碗中空了，便请青莲再去续上一盅，然后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粉黛将那些故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屋外残阳映照池塘的粉色荷花愈发显出沉闷，屋内却是欢声笑语快活一片。
未等天色真的变暗，故事便讲完，涟漪瞧着青莲将人送出内院，提着裙摆未等人回来，就独自出了内院。
她等在书房外，让人通报说求见义父。
里头灯火通明，似有客来访，她端庄地站在庭院里，像座天女雕像。
等着等着，府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她抬头望向四角的天空，裙摆在风中飘起又落下，始终保持着恰恰好的幅度，不会失仪，细究又觉分别涌动。
又等了一刻钟，里头终于唤她进去，却也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仿佛只用了一两句话的功夫。
她回程时，经过方才抬头望着的天空，没有丝毫停顿。
她属于这样的世界，尽管她也许早已经瞧得厌烦。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